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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A-61 慰平生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61章 A-61 慰平生

探望當年事故的傷者,場面比預想的更為平和。

漫長時光是奇妙的溶劑,能沖淡許多東西——不僅是桑薇臉上殘存的親情,也包括曾經軀體上的傷痛。

那位左臂割傷的大叔,在莊青巖和桑予諾登門拜訪,重複了兩遍意圖後,才反應過來,開口第一句就是:“哎呀是小諾啊,都長這麼大啦,這得有……十五六年沒見了吧?來來來,進來坐。”

兩人落座沙發,大叔忙著倒茶,招呼孩子拿水果。桑予諾連忙阻止:“閆叔,不用麻煩,我們是來道歉的。”

“道甚麼歉?”

“就是當年廠區的事故,當時我把這位莊先生帶進了車間——”

莊青巖介面:“是我衝動控制障礙發作,拉下緊急制動閥,才導致事故發生,害你們受傷。對不起。”

閆叔愣住,仔細打量他:“莊青巖?我知道你,飛曜的莊總……哎,你當年才多大呀,小孩子貪玩,總愛亂動不該動的東西。我家這隻皮猴也是,昨天玩打火機燒了窗簾,還被我揍了一頓。喏,就用這隻手——”

他撩起衣袖,向來客展示自己肌肉虯結的左臂,手術刀口早已癒合,只留下一道七八厘米長的淺色疤痕,縫合得挺整齊。

“痊癒了嗎,有沒有後遺症?”莊青巖問。

閆叔笑起來:“好像是沒有受傷前那麼靈活,但我又不是左撇子,能提、能扛就行,沒大差別吧。”

莊青巖將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几上,沉聲說:“這個,雖然不能消除你受過的傷痛,就當是遲來的一點補償。”

“……做甚麼呀這是?”閆叔再次愣住,“補償款?當年程老闆給過了啊。醫療費、誤工費、營養費……都給了,一共五萬三。”

“太少了。卡里有五十萬,密碼寫在背面,聊表我們的歉意,還請閆叔收下。”桑予諾補充。

閆叔的眉心擰起來,看著他們:“小諾,該拿的賠償我已經拿過,字也簽了。那事兒早就翻篇,如果再收你們這筆錢,我成甚麼人了?跟當年訛你們家的老鄭老婆有甚麼區別?”

他深吸口氣,用力吐出,正色道,“如果你們是因為拉閘來道歉的,好,我知道情況了,也接受道歉,但這筆錢不能收。否則對不起程老闆,也對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說實話,受傷時的確覺得自己倒黴,也疼了挺久,但做工哪有沒風險的。錢拿了,傷好了,這事就了了,你們一直掛在心上,我反而覺得不自在。”閆叔有點彆扭地轉頭,看見本該去端水果的兒子,正把荷葉果盤倒扣在頭上,剝了砂糖橘往自己嘴裡塞,滿地扔的都是橘子皮。他氣得當即起身,把兒子一胳膊夾過來,用左手“啪”地打了個響亮的屁股。

桑予諾和莊青巖起身阻攔:“別打,幾個橘子,就讓他吃吧。”

閆叔晃了晃自己的左臂:“給你們瞧瞧,我這條胳膊好著呢——”

見他又揚臂,兩人連忙攔下:“瞧見了瞧見了!不用再展示,孩子都哭了。”

閆叔這下才鬆了手。他的小兒子邊哭邊做鬼臉,倏地抓了一把茶几上的巧克力,轉身跑進房間。

望著一臉嫌棄樣的閆叔,桑予諾失笑:“正常,孩子嘛。要不這張卡還是收著吧,就當我們給孩子的壓歲錢。”

閆叔搖頭:“你們再這樣,我要趕客了。”

桑予諾無奈地笑笑。莊青巖掃了一眼客廳玻璃櫃裡陳列的獎狀,心裡一動,說:“您還有個兒子吧,大學剛畢業,機械電子工程專業?飛曜正在招技術員,讓他來面個試?”

閆叔下意識問:“開後門?不好吧。”

莊青巖牽了牽嘴角:“……按流程走。如果合適,就錄取。”

閆叔仔細一想,覺得現在本科生就業困難,能有飛曜這麼個大廠肯收他,的確讓家長卸下心頭重擔。於是他點頭,說:“那我就喊他去面試,多謝莊總。如果不過關儘管刷下來,不用顧慮別的。”

桑予諾暗道:放心吧,百分百過關。看獎狀就知道水平不差。就算是個閒人,飛曜也養得起。

兩人告辭時,故意落下那張銀行卡。閆叔卻沒忘,拿起來塞進桑予諾的口袋,拍了拍他的胳膊:“年紀輕輕,心事別那麼重。看開,放下。”

上門慰問,反倒被安慰了……感覺還不錯。桑予諾點了點頭:“謝謝閆叔。”

另外四名員工傷得更輕,當年被玻璃碎片劃傷體表,如今連痕跡都不顯了。莊青巖和桑予諾一律說明來意,表達歉意,並留下補償金。

四人當年的醫療費合計不到兩萬。他們也吸取了去閆家的教訓,過猶不及,給每個人塞了五萬現金。

這幾乎是個意外的驚喜。雖然回頭看那點傷,算不得甚麼風浪,但誠懇的歉意、適當的補償像一塊壓艙石,為仍在生活海洋中顛簸的小船,增加了幾許平穩航行的分量。

最後一家,是最終鑑定為“急性疾病工亡”的鄭家。

桑予諾和莊青巖站在門外,遲疑了一下,抬手想要按門鈴時,門開了。

一名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士,拎著垃圾袋,看見門外兩人,怔了怔。她問:“你們……找誰?”

看清她的長相,桑予諾率先開口:“你是鄭師傅的女兒嗎?我是程諾。”

鄭竹音露出個明顯錯愕的表情,回憶片刻,方才恍然道:“哦哦,程總的兒子,小時候我聽我爸提起過你,說你學習好,叫我多看齊。”

她把垃圾袋暫時放在門外,請兩人進屋落座。

莊青巖還沒來得及開口,鄭竹音就站到了桑予諾面前,很莊重地鞠了個躬:“我替我媽,向你們程家道歉。”

桑予諾起身,側著避了避:“這是做甚麼……”

鄭竹音直起腰,面色有些難堪:“當年我爸去世,我媽認定是事故導致。明明人社局給出七十九萬的工亡金額認定,我媽卻嫌少,覺得鬧一鬧就能多賠。

“她去公司鬧,去你家鬧,還聯絡媒體曝光,向法院起訴,就是想用輿論倒逼公司多賠錢。開出三百萬天價時,我聽她對我姨說,‘反正漫天要價,就地還錢,雲程最後能賠個一半,我也就滿意了’。就因為這股貪念,害程總吃了兩年冤獄……是我們家對不起你爸媽,對不起你。”鄭竹音眼底泛出潮溼的淚光。

她用託眼鏡的動作掩飾,快速抹了一下淚,聲音更加低落:“雲程破產前,我媽拿到六十三萬,更加不滿意,便覺得醫院搶救不力也有責任,又把醫院也告了。驗來驗去,最後才知道,我爸的死因是自身隱疾,跟醫院、跟雲程都沒有關係。”

“後來呢?”桑予諾輕聲問。他看了於獲的調查資料,但還是想和當事人家屬核對一下,細節是否屬實。

“後來我媽按尋釁滋事被關了十天,還接受了調查,看是不是騙保騙賠……好在她只是軸、貪心,沒有主觀隱瞞病情的行為,不然就是詐騙罪。這之後,她才怕了,帶著我搬家,不敢再提繼續索賠的事。”

鄭竹音再次深深鞠躬:“對不起。”

“這不是你的錯,你那時還是個孩子。”桑予諾虛扶了她一把,“要道歉,也是你媽媽去墓園向我爸道歉。”

鄭竹音嘆氣:“她這兩年開始失智,經常走丟,這個歉也只能我替她道了。我想拜託你,去給程總掃墓時,帶上我們家這份深深的歉意吧。”

桑予諾轉頭看了莊青巖一眼,對她說:“一碼歸一碼,我還是得告知你,當年的事故是我和這位莊先生引發的——”

“是我,與他無關。”莊青巖插話,伸手點了點自己的眼眶,“你爸這兒的傷,怪我。”

鄭竹音並未露出意外神色,緩緩搖頭:“那已經不重要了。法醫鑑定很清楚,我爸在眼部受傷之前,腦動脈瘤就已經破裂……人是瞬間休克,在手術檯、麻醉狀態下走的,走得不痛苦。至於事故怎麼造成的,對他而言,真的沒有意義。”

桑予諾與莊青巖同時沉默了片刻。

各有虧欠,卻又各為後人,隔著十五年時光,有些事……的確也該隨風而逝了。

桑予諾從衣袋取出一張銀行卡,放進鄭竹音手裡。

鄭竹音嚇一跳,連忙推回去:“這是做甚麼?”

“疾病工亡和事故工亡的賠償標準是一樣的。既然人社局認定了七十九萬,我家當年只拿得出六十三萬,還差十六萬,算上這麼多年的利息、薪資增長和通貨膨脹……算五十萬吧。請務必收下。”桑予諾再次將卡塞進了她手裡。

在鄭竹音推辭前,他再次開口:“就當這錢不是給你和你媽的,是你爸應得的那份撫卹金。他在工作崗位上病故,理應獲得,由繼承人代為持有。”

鄭竹音見他態度堅決,這才不吭聲了,捏著銀行卡,想到母親永不可能康復的阿茲海默症,以及自己當小學老師那點微薄的工資……最終,她收下了這筆錢。

“我會帶我媽,去程總墓前上香。”她哽咽道,“謝謝你們,還願意原諒我媽,願意加倍支付這筆差額。”

臨走前,桑予諾對她說:“你不用送下樓,我幫你把門口垃圾帶走,順手的事。”

望著他們走進電梯的背影,鄭竹音以手捂嘴,潸然淚下。

離開鄭家時,夕陽將巷子染成溫暖的橙紅色。桑予諾輕吐口氣,看向身側的莊青巖。莊青巖握了握他的手,沒說話。

他們又去了一趟深市的工會,以雙方共同的名義,向“深工守護”基金專案捐贈了一筆數額可觀的善款。手續辦完,走出工會大廈,晚風已帶上了初春的暖意。

莊青巖隨即給母親雷向陽打了個簡短的電話,告知賠償與道歉已畢,這件事終告了結。

電話那頭,雷向陽靜默幾秒,才小心翼翼地問:“那……予諾他,願意見見我們嗎?我們想親自跟他道歉。”

莊青巖捂住話筒,轉述了母親的詢問,目光落在桑予諾臉上。

桑予諾望向遠處街燈次第亮起的流光,輕輕搖了搖頭:“我沒做心理準備,也不想做。不過……請轉告二老,我們兩人會相愛終生。”

時間是一劑良藥,而愛是真正的“慰平生”。

寶山園。

桑予諾與莊青巖站在程雲坤的墓前,彎腰將兩束白菊插入瓶中。

“……爸,我帶我的愛人來看你。”桑予諾望著墓碑上的照片,輕聲說道,“你認識他,就是莊青巖,我口中的‘巖哥’。是那個總來找我玩,耽誤我學習,又在我捱了你的揍,渾身青一道紫一道時,邊小聲罵你,邊給我塗藥的巖哥。也是那個跟我一起溜進車間,拉閘闖禍的巖哥。”

迎著松濤聲,他深吸了口氣,伸手拂去碑頂的落葉:“我看到殘留的紙錢了,鄭家來祭拜過了吧。鄭師傅的配偶已經失智,由子女代為傳達的懺悔,你會收下嗎?

“還有我媽,總有一天,她也會來你的墓碑前痛哭,來求個內心解脫,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諒解她。但我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能過得平靜安穩、風雨不侵。”

“至於我,終於卸下十五年怨恨的重擔,從無休止的算計中解脫,想與相愛的人一起過好下半生,無論你同不同意。”桑予諾停頓了一下,語氣溫和而堅定,“所以你還是同意吧,這樣又賺了一個兒子。他很大方,會把‘天地銀行’都買下來孝敬你。”

莊青巖沒想到,桑予諾是這麼“告慰”父親的。

既然如此,他也便伸手攬住桑予諾的肩膀,對著墓碑說:“對不起,程叔,無論如何我都是事故的導火索。但有件事,還是得告知您——我和小諾早就結婚了,雖然意外離了個婚,但很快會復婚……爸,你放心,我會一輩子對他好,全心全意愛他,支援他做的一切。”

一陣驚風吹來,離枝的樹葉在半空紛飛盤旋,桑予諾仰頭看了看,嘀咕:“好像生氣了呢。”

莊青巖卻摟定不放,語氣堅決:“莊赫明入了獄,當年受賄的事故調查人員也正被查處。我和我父母向您道歉千萬遍,每年來上香祭拜,但我與小諾的婚姻事實,絕不會更改。您要是生氣,半夜託夢來打我,別打他。只要我活著,就不許任何人再動他一個手指頭。”

樹葉飛旋了良久,直到風勢散去,才力竭而落,沿階積成一排,像個無可奈何的苦笑。

莊青巖點了三支香,插在墓碑前的香爐裡:“等辦婚宴時,我們在主桌給您留位子。您喝紅的,還是白的?”

桑予諾:“……”

他悄悄扯了扯莊青巖的衣襬,做口型:我爸在下面也得戒酒——

莊青巖當即改口問:“您抽中華,還是萬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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