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9章 A-59 殤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59章 A-59 殤

海市中心大廈J酒店,總統套房。

Fons早已離開,並給莊青巖的微信發了語音留言:“姑父送醫及時,急救後無大礙,只是半邊肢體還有些麻木,需要時間調理。”

莊青巖將仍在沉睡的桑予諾輕輕安頓在主臥的大床上,仔細掖好被角,才悄聲退出。

他為方蕭月和郭鳴翊在左右隔壁各開了一間套房,交代道:“我要去趟醫院。予諾就拜託你們照看,我儘快回來。”說完轉身離去,留下方、郭二人在客廳裡面面相覷。

方蕭月朝緊閉的主臥門抬了抬下巴,壓低聲音:“斯諾怎麼一直睡不醒?在紅杉林該不會是被下了甚麼藥吧?”

“你沒看見?”郭鳴翊用氣聲回答,比劃了個手勢,“那倆倒地不起的醫生,還有桌上散落的注射器。肯定是——”

話音未落,主臥的門無聲地開了。

桑予諾穿戴齊整地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些許倦意,眼神卻已恢復了清明。他說:“沒那麼嚴重。只是之前被注射了一些鎮定劑,用來控制PTSD急性發作。”

方蕭月當即追問:“真的PTSD了?之前採訪你說被莊青巖拘禁傷害,後來影片裡又說是被US控制強迫,究竟哪個是真的?”

桑予諾走到客廳中央的沙發坐下,為自己倒了杯溫水,抿了一口。溫熱的水滑過乾澀的喉嚨,他垂下眼睫,唇角卻揚起一個極淡的笑:

“這世上的事,真的、假的,有那麼壁壘分明嗎?傷害……當然存在,但有沒有到PTSD的程度,反正專家覺得真;正如US是謀殺案主使,公眾覺得真,不就行了?”

“臥槽!”郭鳴翊忍不住叫出聲,“所以真相到底是怎樣?到底是誰要殺莊青巖?”

桑予諾放下水杯,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背,向一左一右湊過來的好友,攤了攤手:“人人都想殺他。US公司、圖國本地勢力、他叔叔莊赫明,三方勾結……另外,”他的目光掃過兩人,坦誠地補上一句,“還有我。我也曾想過無數次。”

郭鳴翊震驚地看他:“可你對我說過好幾次,只要他的錢,不要他的命……你連我們都騙?!斯諾,你太不厚道了,虧我一直當你是老實人。”

“看開點。人生本就是個巨大的騙局。”桑予諾拍了拍兩位好友的胳膊,“但有一點是真的——我覺得對不起你們。連累你們忙活這麼久,最後同仇敵愾的物件,成了我同床共枕的物件……”

郭鳴翊努力消化完他的隱藏人設(也許從未隱藏過,只是自己太鈍感),對這個感情轉折倒是接受良好,一屁股坐下:“你總不能一輩子無性戀下去,莊青巖……還行吧,至少有錢。”

方蕭月更是雀躍,眼睛都亮了起來:“有錢就行——不是說他,是說忙活這件事。飛曜股價回漲了68%,而且還在繼續漲!我和郭鳴翊把那五億美金的股份還給他之後,剩下的簡直賺翻了。前夫哥也賺翻了吧?借我們的手低位吸籌,莊赫明又徹底翻車,現在他手裡的股權佔比,怕是已經遠遠甩開大股東總和。董事會那幫老傢伙,這會兒該恭迎真龍天子回宮了。”

桑予諾看著兩人一唱一和,無語地揉了揉眉心:“……你倆就這樣,可恥地被資本家的糖衣炮彈收買了?”

方蕭月和郭鳴翊異口同聲,理直氣壯:“我們也想當資本家!”

“嗯?”

郭鳴翊抓了抓頭髮,表情難得認真:“我被我爸唸叨得不行了,打算把遊艇還他,自己出去創業。不搞藥企,沒興趣,我要搞IT。這事兒我跟蕭月商量過,她說要入股。在飛機上,我們還在蒐羅適合收購的科技公司,手裡既然有錢,起點自然得高些。”

“我們看中了一家正要轉讓的公司。”方蕭月把手機遞到桑予諾面前,螢幕上是一家公司的簡介頁面,“據說也是前不久剛轉手的。這個二手老闆,簡直24K純冤大頭——他趁原公司創始人急需套現,低價收購,以為撿了個天大的便宜。結果到手一看,公司殼子、前期成果和賬面收益是挺漂亮,但最核心的技術團隊沒了,後續研發直接卡殼。”

桑予諾接過手機,快速瀏覽著:“那把原先的核心技術人員,尤其是CTO,高薪聘回來不就行了?”

“CTO?”方蕭月嗤笑一聲,“就是賣掉公司的創始人本人。核心技術全在他自己腦子裡,原始碼、架構思路、疊代方向……人家玩兒的好一手賣櫝藏珠。公司賣了,金蛋自己揣走了。”

郭鳴翊接著說:“那二手老闆一看,還得重新招兵買馬,另起爐灶,既沒這心氣,也沒這能耐,乾脆再次盤出去,就被我盯上了。前期的技術架構,我能頂上,後期再慢慢組建團隊。”

桑予諾將手機遞還,問:“對方開價多少?原公司叫甚麼名字?”

郭鳴翊答:“比一手收購時略高些,但算下來還是低於市場價——1億美金。公司原名‘空藍’。”

桑予諾點了點頭,再次伸手拍了拍兩人的肩,帶著十足的信任與鼓勵:“好好幹。期待你們大獲成功。”

“嘀”一聲輕響,電子門鎖開啟。

Fons探進半個身子,看見客廳裡並排而坐的三人,微微一怔,隨即露出笑容:“好熱鬧……Chrono,介紹一下?”

海市大學附屬華山醫院,特護病房。

卒中搶救成功的莊藤非躺在病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手背上掛著溶栓的點滴,儀器規律地發出輕微的嘀嗒聲。

雷向陽坐在一旁,愁眉不展,手裡削一半的蘋果也停了下來。

莊藤非反倒看開了,輕聲安慰她:“別愁了,這不沒事嘛,就是腦血管堵一下,通了就好。你看,你家族神經不好,我家族血管不好,咱倆也算是天生一對,互補了。”

雷向陽被他逗得想笑,眼眶卻先紅了,忍不住輕擰一下他的胳膊:“胡說八道,咱們兩邊都沒問題,孩子們也都健健康康的。”

“小的的確健康,大的……”莊藤非停頓兩秒,長長地舒了口氣,“雖然不太穩定,但比我們一直以為的,好多了。”

雷向陽這兩天忙著照顧丈夫,心力交瘁,並未關注外界的風風雨雨。是剛才Fons來探病,才從他口中得知,那個在網路上掀起驚濤駭浪的影片,以及自己兒子單槍匹馬奔赴矽谷救人的事。

她還沒來得及開始擔心,兒子的飛機就已經落地回國了。滿網的照片鋪天蓋地:莊青巖抱著桑予諾走出機場通道,外衣的風帽攏著懷中人熟睡的臉,面對媒體的追問,他只平靜地說“我愛人需要休息”。

#飛曜無人機營救# #前夫凱旋# #諾巖99#等詞條輪番登上熱搜——第一條給飛曜產品狠狠打了波免費廣告。而最後一條,在兩小時後莫名消失了。

雷向陽心情複雜。尤其在明瞭桑予諾的真實身份,以及當年那場事故背後更深的恩怨糾葛之後,遺憾、愧疚、擔憂……種種情緒交織翻湧,最後只化作一聲沉甸甸的嘆息:都是業債。

她拍了拍被面:“老莊,年輕人的事,年輕人自己解決。等你養好病,我們帶著白榆回荷蘭,把飛曜完完整整地交給青巖吧。”

莊藤非尚未來得及回答,病房門口傳來一道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那我辦婚禮時,就不必給你們發邀請函了。”

兩人聞聲,猛地轉頭望去。

莊青巖手插褲袋,斜倚著門框,面沉如水,目光直落在他們身上。

雷向陽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下意識地站起身:“青巖……進來說話,別站在門口。”

莊青巖走近,卻沒有坐進床邊的單人沙發椅。他直立在病床前,先是對著父親硬邦邦地吐出幾個字:“爸,早日康復。”又轉臉質問母親,“十五年前,你親口答應我,會多賠錢。最後,賠了嗎?”

雷向陽語塞,嘴唇翕動了幾下,勉強答:“那筆錢,爸媽當年都備好了,交代你三叔去對接程家……”

莊青巖繼續逼問:“那他怎麼對接成行賄金了?程家拿不出錢還債和賠償,雲程破產,難道你們當時真不知情?”

雷向陽看了一眼病容滿面的丈夫,急忙解釋:“青巖,爸媽本意真的是想賠償,這事是莊赫明自作主張。我們當時忙著安排你手術、出國的事,沒多過問……後來知道了,就、就順其自然,總不能因為這事就報警把你爸的親弟抓進去……”

“這不叫順其自然,叫隔岸觀火!叫冷血無情!”莊青巖打斷了她蒼白無力的辯解,聲音凌厲:“爸,媽,你們知道甚麼叫‘一念生死’嗎?

“如果我在那個瞬間能控制病症不發作,現場就不會有人受傷。

“如果事後,你們不冷眼旁觀,如果賠償能夠及時到位,程家就不會破產,小諾也不會顛沛流離那麼多年。

“現在,飛曜做大做強了,開始大談甚麼社會責任、企業擔當了。可當初那場事故,你們的擔當又在哪裡?如果我沒有取回記憶,你們是不是真打算瞞一輩子?”

莊藤非與雷向陽深深地呼吸著,胸口起伏,臉色都變得相當難看。那不僅是心思被揭穿的窘迫,更是意識到自己當年對受害者的極度冷漠。可他們的初衷,明明是為了維護親生兒子和公司聲譽啊。

最後,是雷向陽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眼眶泛紅,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是爸媽的錯,當時在氣頭上,又心疼你的傷……是我們做錯了。”

她向前一步,語氣帶著懇切:“你爸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我去道歉。去向當事人,向所有受影響的家屬,親自道歉。賠償金加上十五年的利息,該出多少,他們提,莊家認。但是青巖,”她話鋒一轉,帶上了商人的考量與母親的擔憂,“這件事,我還是希望你別親自沾手。你現在是飛曜的掌舵人,一舉一動都代表公司形象——”

“我只代表我自己。”莊青巖打斷她,壓下心頭翻湧的、難以溝通的無奈,“道歉,我自己去。賠償金,我自己給。不用飛曜的名義。”

“至於予諾,”他看向父母,眼神裡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他願不願意見你們,願不願意接受你們的道歉,完全取決於他。我不會做任何干涉與斡旋。”

雷向陽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青巖,你的意思是……如果桑予諾不見我們,也不接受道歉,那你以後就……就要跟我們斷親?”

“那倒不至於,我有贍養義務。”莊青巖說,“只是不會邀請你們參加婚禮,以後也不會讓你們和予諾有任何見面的機會。”

莊藤非努力支起身:“青巖……你真要跟個男人結婚?不要親生的後代了?”

莊青巖朝他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我這種不穩定的基因,有甚麼傳承的必要?你們還是指望妹妹去吧。要不再搞個試管,以二位的年紀和精力,也還來得及。”

他長出了口氣,彷彿將胸中所有的鬱結與失望都吐盡,語氣歸於平靜:“我現在完全可以理解,你們想保護妹妹的心情。同樣的——我也想保護我最愛的人,不會讓他再受到一絲一毫傷害,無論這傷害可能來自外界、來自我,還是我的親人。”

雷向陽的心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攥緊,苦澀的滋味瀰漫開來:“青巖……”

莊青巖朝她,也朝床上的父親,微微點了點頭,姿態疏離而客氣:“媽,爸,你們好好休息。等我承擔完當年事故該負的責任,處理完所有事,再來告知你們後續。”

說完,他不再看父母蒼白的臉色,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

門鈴響起時,桑予諾以為是酒店服務。

方蕭月、郭鳴翊用完餐,回各自房間洗沐了。Fons剛離開,說在這裡住了幾天後,發現附近有家很好吃的蛋糕店,手工現做要排隊買,順便也給他打包一份。

客廳裡只剩下他一人,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亮起,像不斷墜落的星子。他正站在吧檯邊,用酒店提供的骨瓷杯泡一杯薰衣草茶——Fons臨走前叮囑,這有助於舒緩神經,緩解藥物殘留的昏沉。

牆面電子屏上顯示,門外站著一位中年女士。桑予諾目光觸及時,端著茶杯的手滯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向外望去。

走廊暖黃色的燈光下,女人手拎陳舊的旅行袋,身穿質地普通的杏色風衣,頭髮燙成略顯過時的小卷,臉上是長途旅行後的疲憊,以及一種混合著期待與忐忑的複雜神情。

……十二年了。

桑予諾僵立著,盯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熟悉的是眉眼輪廓。陌生的是歲月刻下的紋路,以及臉上那層被生活磨礪出的、厚殼般的暗淡氣色。

他開啟了門。

“諾仔……”桑薇的聲音有些發乾,她擠出個笑容,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媽媽來看你了。”

桑予諾沒有讓開,只是站在門內,擋住了入口。他目光淡漠地落在女人臉上,像在看個陌生人。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問,聲音裡聽不出波瀾。

“最近網上到處都是你的訊息,還有照片。”桑薇努力讓語氣變得更親暱些,“媽媽一看就知道是你,我兒子長大了,這麼有出息……聽說你平安回到海市,我就趕緊過來了,去飛曜總部打聽——”

桑予諾打斷她的話:“你去飛曜找我?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是你們莊總的外母。然後他們就告訴了我酒店地址。”桑薇抬臉時,目光在閃避間飄忽,很快定下來,仔細端詳桑予諾,“諾仔,不請媽媽進去坐坐嗎?一路過來,連口水都沒喝上。”

桑予諾沉默了幾秒,側身讓開。

桑薇幾乎是急切地走了進來,旅行袋隨手擱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間奢華得超出想象的總統套房,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風衣的腰帶。

桑予諾關上門,走到吧檯邊,重新拿起那杯薰衣草茶。熱氣裊裊上升,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坐。”他說,沒有看她,只是指了指沙發。

桑薇在沙發邊緣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拘謹地放在膝上。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桑予諾,那眼神裡有審視,有估量,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你……”她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放軟,“這些年,過得好嗎?”

桑予諾轉過身,靠在吧檯邊緣,抬眼看向她。

“你是指,被你留在陌生地方,面對習慣性家暴的繼父,和根本還不清的鉅額債務的這些年?”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別人的事,“還是指,十二年來沒有一點音訊的這些年?”

桑薇的臉色瞬間白了白。她低下頭,肩膀微微垮下來,再抬頭時,眼圈已經紅了。

“諾仔,媽媽對不起你。”她的聲音帶上了情真意切的哽咽,“當年也是沒辦法,再待下去,會被他打死的……帶著你,根本跑不掉。媽媽想著先自己跑出來,安頓好了,就回來接你……”

她的眼淚真的掉了下來,順著眼角皺紋滑落。

“可是……太難了。欠著錢,生怕被債主找到,只能到處打工,住出租屋……媽媽沒臉聯絡你,怕連累你,也怕……怕你恨我。”她哭得肩膀聳動,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按在眼角。

桑予諾靜靜地看著她哭。薰衣草茶的熱氣拂過下頜,有些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很小的時候,母親也曾把他抱在懷裡,哼著兒歌哄他睡覺。

但那記憶太模糊了,像車窗外掠過的一輪毛月亮。更多的記憶,是砸碎的杯碗,繼父揮起的拳頭,她把他推出去擋災後,躲在房間裡壓抑的哭聲。最後,她在某個清晨徹底消失,帶走的是銀行卡,留在桌上的是一張寫著“媽咪對唔住你”的紙條。

那麼多年時光,足以將模糊的溫暖磨成粉末,隨風散了。

“後來呢?”桑予諾問,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後來你安頓好了嗎?”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