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A-50 砂礫珍珠
“啪!”
莊青巖猛地合上裝訂成冊的調查報告,指尖在封面上壓出青白缺血的顏色。
不是“看完了”,是“看不下去了”。胃裡塞滿冰塊,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文字和照片的刀鋒,割開他記憶的空白處——那裡看似虛無,卻埋著骸骨。
十五年前。雲程光電的廠區。他慫恿當時名為“程諾”的桑予諾,混入雲臺車間,又因衝動控制障礙發作,拉下緊急制動閥。
這種情況,與他在蘇木爾的專案洽談會,觸發火警警報時極為相似,只是少年時期的衝動更強烈。
莊青巖喃喃問:“Fons,我十三歲時,還沒開始用藥控制,對不對?”
Fons搖頭:“沒有。當時連病因都沒查清,姑姑和姑父以為你脾氣天生如此,儘量順著,尤其是在物質上。”
物質,錢。那麼那場事故,他的責任,也是家裡用錢擺平的嗎?可錢又體現到哪兒去了?
一死五傷……就算當年未滿十四歲,就算疾病導致責任能力喪失,就演算法律不予以刑事追究,也不能消抹他對無辜者造成了嚴重傷害的事實。這是他必須終生揹負的道德重量。
難怪在山景城公寓,桑予諾那時說過:“我會捐的。剩下的除了做慈善,還要支付當年沒有落實到位的工亡、工傷賠償,這是我們應盡的責任——”
不,這不是“我們”的責任,是我的。
在我遺忘往事的這十五年,是你替我扛下了這份罪孽的重量,獨自前行。
莊青巖幾乎將後槽牙咬出了血:“於記者,死傷者的具體情況,以及他們和家屬的現狀,你有調查記錄嗎?”
“當然。盡實、盡詳是我的職業準則,雷醫生清楚。”於獲開啟其中一個檔案盒,抽出一疊記錄遞過來,“五名傷者,其中一人左臂被金屬碎片割斷主要血管和部分神經束,經及時手術接合,術後恢復尚可,不影響基本生活。其餘四人均為玻璃碎片造成的體表劃傷,因當時穿著防塵服,傷口淺,愈後良好。這五人的治療、誤工等補償,合計七萬元左右,程家當年已付清。”
“死者呢?”莊青巖的視線落在那行冰冷的描述上,聲音艱澀,“金屬片經由眼眶扎入的那位。”
“那家情況很複雜,甚至離奇,前後打了不止一次官司。”於獲用手指點了點文件中的一頁,“家屬起初按正常流程申請了工亡認定,按當年標準,賠償金應為七十九萬元。但他們認為金額太低,向雲程索賠三百萬,雙方沒談攏。於是家屬聯絡媒體曝光並起訴,陣仗鬧得很兇。
“當時正值深市經濟特區成立三十週年慶典前夕,維穩壓力大。法院很快以‘重大責任事故罪’判處程雲坤,並附帶民事賠償一百六十三萬元。但程家當時已為維持生產和償還貸款掏空積蓄,僅能湊出六十三萬現金。因剩餘百萬賠款無法到位,死者家屬拒絕出具諒解書——如果肯出具的話,大機率只會判緩刑。”
莊青巖沉默幾秒,說:“畢竟死者為大,家屬想要多些賠償,也在情理之中。過錯仍在我。”
“若真相只是這樣,倒簡單了。”於獲搖了搖頭,眼底有一絲勘破世情的淡淡倦意,“事故發生一年後,程雲坤已入獄,雲程正式破產,桑薇攜子改嫁。死者家屬見後續賠償無望,再次提告——這次被告,是當年收治的醫院。”
“醫院?”
“對。指控院方手術失誤,再次高額索賠。家屬主張,據X光片顯示,異物嵌入眼眶內不深,本可順利取出,頂多傷及單眼視力,是主刀醫生操作不當導致患者術中死亡。”
莊青巖追問:“結果呢?”
“醫院勝訴。司法鑑定結論顯示,真正死因是患者自身隱匿性腦動脈瘤破裂,不是事故外傷所致,也不是手術失誤。但這場官司,又拉扯了近一年。”於獲停頓了一下,嘆氣,“從某種角度說,程雲坤那兩年刑期,捱得有些冤枉。
“但他的確沒有做好工廠安全管理,門禁疏忽大意。監控未做到全覆蓋,總裝車間的監控只拍到全身式防塵服人影,而過道區監控失修。十五年前的生產規範和安全意識,普遍比如今差,但這樣的管理態度遲早要出事,這麼看他也不算太冤。”
於獲想起就在同一年,深市的某地鐵站扶梯只因主機一個固定螺栓鬆脫,導致二十五傷的大型事故,連連搖頭唏噓。
“真相大白後,死者家屬經調查認定,屬於‘在錯誤死因認知下獲得並持有工亡賠償’,廠鬧、醫鬧行為構成尋釁滋事,受了行政處罰,重新認定為突發疾病工亡。
“所以莊總,當年卷宗上是一死五傷。但事故真相——是六傷,和兩起訛詐式的高額索賠。”
但根源依然是我的病情引發,我難辭其咎。尤其是程父,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見於獲言猶未盡,莊青巖靜靜聆聽,沒有打斷。
於獲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可惜這個真相,遲到了整整兩年。程雲坤因此獲得減刑八個月,但因生產事故的確發生,沒有翻案。他出獄後得知前妻改嫁,連兒子的姓都改了,想要複合。可桑薇這時已不想再沾手前夫和債務,嚴詞拒絕了他,程雲坤一時想不開酗酒過度,當夜意外死於急性酒精中毒。桑薇為了避嫌,便向兒子和外界都聲稱對前夫之死不知情。
“但生意場上的債不會憑空消失,明面討不回的,暗處自有手段。桑薇為躲債務與家暴,在事故三年後獨自逃離,將兒子桑諾甩給了第二任丈夫高傑。
“又過兩年,桑諾打傷高傑,離家出走。高傑心裡有鬼,沒有追究但也不再撫養,桑諾靠勤工儉學讀完高中。再之後的事,您可以繼續看報告。”
程諾……桑諾……桑予諾。
莊青巖呼吸顫抖。他再次翻開那份厚重的報告,目光無比疼痛地,在圖文中尋找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夏日樹蔭下的草坪,小諾和巖哥經常一起躺的地方。在看門大爺眼裡,是兩個感情太好的細路仔,寧可喂蚊子也不肯各自回家午睡。而在他的潛意識裡,則是失憶後再逢桑予諾,與之同床時斷藥失眠,對方那句“你就用胳膊環著我肩膀,下巴抵著我頭頂”,自己照做後,那股似曾相識的慰藉感。
事故發生,少年時的自己一再承諾“我很快就回來,等我一下”“等我”,就是不久前桑予諾被囚禁時那句怒罵的由來:“——你倒把從前忘得一乾二淨,說過的話像放屁。誰欠誰還不一定。”
這些承諾,似乎在哪裡也見過……
莊青巖驀然探手向身邊,抓住沙發上的公文包,快速開啟,抽出裝在證物袋裡的殘破日記——四頁都缺了下半截的那篇。
他一字一句,重新閱讀:
“廠區封了,爸媽被抓,我的天塌了大半。而那個信誓旦旦會承擔後果、會解決問題的人,在避而不見兩個月後,一聲不吭地走了。把我一個人丟在愧疚、無措和兵荒馬亂裡,面對所有砸來的厄運。
“我等了很多天,很多個月。那個許諾‘我很快就回來’的人依然杳無音信。
“港城離深市不到兩個小時車程,卻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那聲‘等我一下’,一下就是十五年。”
這次,他終於聽見了,小諾躲在日記後的陰影裡,無助的啜泣聲:
“……騙子。大騙子。”
原來,在桑予諾心裡,莊青巖才是那個出爾反爾的騙子。
而這個騙子,在自稱完全恢復記憶之後,仍在繼續傷害他。追捕他,囚禁他,勒他捆他,逼他還錢,槍管塞進他嘴裡,把他折騰到失禁昏迷,在臥室裡安裝針孔攝像頭……
“你想當色情片主角,自己拍去!別他媽拖我下海!”
所以桑予諾那次大發雷霆,反應格外激烈,那不僅是怒火,更是少年時差點被繼父侵害、拍片的心理厭惡。而自己就這麼精準、殘酷地,步步踩在他的痛點上。
還有那個小馬水晶球。
也許真的是少年時自己送小諾的生日禮物。所以被他失手打碎後,桑予諾會那麼痛苦,失控慟哭,絕望地喊著:“滾……莊青巖你滾……巖哥,我要巖哥……”
那一刻,他多麼希望面前的人,是少年時理解他、愛護他的巖哥,是那個滿懷欣賞與自豪地說出“你一點也不‘娘’”“小諾是我見過最有種的男生”的巖哥。而不是眼前這個面目可憎,甚至用“娘們唧唧”來故意嘲諷這個禮物的莊青巖。
玫瑰被種植者親手碾碎,桑予諾心碎的聲音清晰可聞,可笑他卻始終不明所以。
原來,他遺忘的十五年,是桑予諾煉獄般的十五年。父親入獄、酗酒而亡,家庭破產,校園霸凌導致學業中斷一年,被母親拋棄,在家暴中夾縫求生,反抗繼父的侵害而逃離,為湊學費沒日沒夜打工,因缺錢和討公道忍痛捨棄深造,就算拿到鉅款第一反應也是去進修學歷……他毀掉的不僅是桑予諾的童年,更是本可以一路向上、出類拔萃的人生軌跡,是本可以像陽光下的蒲公英一樣自由輕盈的“程諾”。
鼻腔裡脹滿了酸澀感,一股熱流直衝眼眶,莊青巖強忍著不落淚,用力嚥下喉中湧起的鐵鏽味。
他心裡有甚麼難以言喻的情緒在潮湧,靈魂因強大的波動而戰慄,彷彿極深極深的海底,有頭巨鯨翻了一下身。
一旦相信的種子生根發芽,證明也會隨之顯露。他們相處時越來越多的細節,如鯨歌傳出水面:
桑予諾右膝上的舊疤,像是嚴重擦傷後導致。失憶的他以為是自己弄的,但桑予諾說,是狗弄的。不是罵他,真的是被狗追摔的,廠區外他們合力打死的那條瘋狗。
而在拉斯維加斯的那篇日記裡,執筆人將這個細節隱晦地投射在他的動作中:“他的手停留在桑予諾的右腿膝蓋,驀然用掌心包裹住那塊凸起的圓骨。”
在遺書裡,桑予諾也提醒與哀嘆過:“也許早在十幾年前就錯位的命運,已經無法拼合成如今你想要並行的軌道。”
如同將珍珠埋藏於一大片砂礫,桑予諾把真相深深地隱藏在謊言中,期待被他這唯一的閱讀者發現。
他不是早就發現了嗎?桑予諾“把部分真實經歷移植到日記中,讓它與虛假往事融合得更自然,應對一切懷疑和驗證”,可為甚麼就只看見真實上妝點的虛假,而看不見虛假下隱藏的真實?
婚姻是假的,可約定是真的。
鑽戒是假的,可生日禮物是真的。
桑予諾送他的生日禮物呢?那本《私人輕型飛機飛行基礎》……也許就在這棟少年時居住過的老宅裡。
莊青巖霍然起身,三兩步跨上樓梯,衝向自己原來的臥室。
書架、櫃子、書桌抽屜……他一處處翻找過去,最終,在一口海盜電影風格的“藏寶箱”裡,找到了與航模收藏在一起的那本書。
書很舊了,書脊上還殘留著索書號標籤被仔細刮除後的細微痕跡。
從扉頁迅速翻到底頁,在封裡的空白處,有一行稚嫩而清雋的筆跡:
“巖哥,生日快樂!許個願吧——小諾。”
而在這行祝語下方,少年時的自己用青澀的字跡,鄭重許了個願:“永遠和小諾在一起。”
永遠。
但與時間無關。與記憶無關。
“無論記不記得,他和我都應該在一起。我們——才完整。”從米蘭回來後,他對Fons不假思索的回答,原來就是冥冥中的真相,是刻在他靈魂中、永不遺忘的烙印。
莊青巖半跪著,將書貼在心口,一顆滾落下頜的水珠,灼在地板上。
客廳裡的Fons和於獲沒等太久,莊青巖就下來了,腳步沉穩,眼眶發紅,但神情裡有種超越理性般的、詭異的冷靜。
“你上去找甚麼?”Fons問。
“找了本書。”莊青巖簡略地答,回到沙發落座,轉而問於獲,“於記者,你是否調查到,事發後為甚麼我沒回去?我自認為不是這種不負責任、膽小自私的人。
“還有,即使程諾沒有立刻揭發我,或人小言微不被當真,難道事故調查也沒查出我?莊家事後為甚麼沒有負起賠償責任?”
於獲點頭,開啟桌上的另一個檔案盒,按編號抽出幾分影印資料,遞給他:“我不敢說掌握了全部真相。但根據多方證詞和現有證據,大概能拼湊出輪廓。
“這份是當年此宅燒飯阿姨的回憶,根據錄音還原的文字。她說十五年前的某個夏夜,您與父母吵得特別兇,摔東西、嘶吼,整棟樓能聽得見。後來不知誰叫的救護車,把您運走了,兩個月後才回來。沒幾日,你們一家三口就出國了。她也因此被辭退。
“這份是您當年就醫的病歷影印件。按我國《醫療機構病歷管理規定》,住院患者的病歷,包括入院記錄、手術記錄等,儲存時間不得少於30年。但要申請調取出來,沒那麼容易,不得不麻煩雷醫生拍了您的身份證照片。”
莊青巖接過病歷影印件,手術名稱那欄,所料未及的字眼撞入眼簾——
“右腕完全離斷再植術。”
他盯著那行字看。右手腕被錶帶覆蓋之處,又開始隱隱發癢,還有些莫名的刺痛,像從歲久年深裡順著線一樣傳遞過來。他的左手握住腕錶,習慣性地轉了轉。
“患者右腕部銳器切割傷,創緣整齊,斷面汙染輕微。離斷肢儲存完好,缺血時間約50分鐘。”
術後記錄註明:“骨骼與血管吻合通暢,神經功能恢復良好。”
毫無印象的手術記錄。莊青巖緩緩伸手,摘掉了右腕上那塊百達翡麗鸚鵡螺。
客廳燈光明亮,清晰地照出手腕上一圈整齊細痕,像用鋼絲套了個滾圓的環,嵌在面板間。
從不離身的腕錶。表下整齊的環痕。慣用手是右手,可右手卻不如左手靈便,以至於揮拍、握槍等需要爆發力和精度的動作,他都會下意識地換左手完成。
莊青巖將詢問的目光投向Fons。
Fons知道他想問甚麼,仔細觀察後,說:“雖然我是神經內科醫生,但……這的確像是。吻合做得非常精細,右手功能幾乎不受影響,估計是哪位資深的顯微專家親自執刀。不過要確認,還是得去醫院拍個片。”
如果真是經歷過手術,為甚麼母親要瞞騙他?甚至在他發短影片去問時,還煞有介事地說是“胎記”,反問“你十幾年前不就問過了麼,怎麼又提”。
母親那時根本不知也不信他失憶,可這個回答,分明是篤定他不記得這道疤的來歷。
難那段少年記憶丟失、責任被隱瞞的原因,與他的父母有關?莊青巖凝眉思索。
現在是凌晨四點,估計父母早已飛抵海市。
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會落腳綠城玫瑰園的別墅,身邊帶著個嗷嗷待哺、一刻也離不開的小女兒——今天一月一日,美股休市,幸運地給了他喘息之機,同時也是妹妹的生日。
莊青巖緩了眉眼,毫無溫度地笑一下:“我知道該去問誰。”
他用拇指摩挲著調查報告的封面,對Fons和於獲說:“辛苦你們半夜作陪。樓上有客房,你們先去休息,我把這些資料好好看完。”
報告加兩個檔案盒……這得看幾個小時吧?覺都不睡了?Fons正要發出醫囑,莊青巖朝他了然地頷首:“時間緊。我沒關係,你們去吧。”
他主意已定時,說話自有威勢與分量。Fons也只好叮囑一句“多少睡會兒”,就和於獲先上樓了。
莊青巖又拿起《桑予諾人生軌跡(2009-2025)調查報告》,捧在手上,像海風一點點地吹動沙粒般,細細翻閱。
綠城玫瑰園,莊家別墅。
保育阿姨開啟門,抬頭便看到廊下站著的人——難得一見的莊家大少爺,從身形到臉色都壓迫感十足。她有點發毛,惴惴地喚了聲:“莊、莊總?”
莊青巖雙手插在褲袋,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阿姨幾乎是貼著牆溜走的。
莊青巖進門,客廳裡的掛鐘正指向上午十點。
飛曜總部的董事會應該早就開始了,他這個董事長沒到場,局面被他父親、三叔和一干大股東把控著,也不知是個怎樣七嘴八舌的場景。但現在他已不在乎這些。
餐廳裡傳來妹妹的牙牙聲和母親的勸哄。
“蛋糕!吃蛋糕!”
“阿姨去拿啦,馬上就有蛋糕吃了哦。寶寶先玩這個冰晶城堡好不好?”
莊青巖悄無聲息地走過去。
兩歲的小女孩坐在定製餐椅裡,小手拍打著塑膠桌面,面前擺放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玩具城堡。雷向陽背對著門,正耐心地哄。
他停在小女孩身後,從外套內袋裡抽出一樣東西,抵住了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雷向陽回過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下一秒,尖叫聲撕破喉嚨:“槍!莊青巖你瘋了!你把槍拿開——”
小女孩被媽媽的尖叫嚇到,嘴一扁就要哭,但很快又被抵在腦後的硬物吸引了注意力,扭頭想去抓:“槍槍……”
“別動。”莊青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媽,我們聊聊。”
雷向陽渾身發抖,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她死死抓著餐椅靠背,指甲陷入軟包皮革裡:“青巖,你先把槍放下,有甚麼話好好說……”
“我現在就在好好說。”莊青巖持槍的左手紋絲不動。
雷向陽極力穩住心神,試圖打動他:“青巖,媽知道財經報道的事不是你的錯,你也是受害者。你爸昨天打的電話,我也一再勸阻,叫他別發火,眼下最重要的是公司怎麼渡過難關。他這次回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替你扛一扛。等警方抓到那個騙子,接下來你還要打官司,可能沒法兩頭兼顧。你爸也是為了幫你分擔些壓力。”
“——你說的這些,我都不在乎。”莊青巖神色依然冷漠,“就算現在他們啟動股東普通決議,把我從董事長位子上拉下來,我也無所謂。我只想問你一件事,希望你據實回答,否則——”
他拉動滑套,上膛,發出一聲恐怖的輕響。
“她是你妹妹!親妹妹!”雷向陽幾乎崩潰,聲音帶著哭腔,“她才兩歲!莊青巖你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取決於你。”莊青巖不為所動地追問,“十二到十三歲。雲程的廠區事故。我手腕上這道疤……這些記憶都去哪兒了?還給我,媽,否則你會在今天一口氣失去兩個孩子。”
果然,該來的總會來……在莊青巖拍下手腕傷疤的短影片發她時,她就隱隱有種預感,這件瞞了十五年的事,終究紙包不住火。
“我當年……只是不想失去唯一的兒子……現在業債上門,我也猜到了那個桑予諾是誰……”雷向陽眼眶裡蓄滿淚水,隨著話音流淌下來,“青巖,當你明白所有前因後果,也會體諒爸媽當初的迫不得已……”
莊青巖的攻擊姿態並不因她的眼淚和示好而軟化,鐵石心腸般再次逼問:“我是不是十五年前就失憶過一次?你們用的是甚麼手段?找了誰?”
“……我去拿名片,打個電話。不然他不會見你。”雷向陽扶著椅揹走到餐邊櫃旁,彎腰從底層抽屜的名片盒裡,找出一張壓在最下面的黑色名片。手指一推,名片在餐桌上滑行過去,“你先收槍……媽保證這次沒騙你。”
“打電話,約人,就今天!”莊青巖手指不離扳機,句句緊逼。
雷向陽深吸氣,擦乾眼淚,掏出手機撥打了這個久未聯絡的號碼:“喂,泊遠……是我,向陽。好久不見。孩子……都挺好,你呢?”
莊青巖趁機用右手從餐桌上拈起那張名片,瞥了一眼。
頭銜很長,含金量很高——
【周泊遠 教授
臨床神經心理學博士 司法精神病學博士
海市大學-麻省理工(MIT)腦與認知科學聯合研究中心 主任
“記憶-情感解離研究”創始人丨首席專家】
下方是地址、電話與郵箱。
聽筒裡隱約傳出低沉的男聲。哽塞的鼻音似乎被對方捕捉,雷向陽短暫地沉默幾秒,嘆道:“還是像從前一樣,甚麼都瞞不過你。對,他在查,都查到了。”
“泊遠,抽掉吧……把你說的那個‘隔離板’抽掉。不用再‘重構’,他長大了,該知道的,就讓他知道吧。”她閉上眼,聲音裡全是疲憊,“他今天會過去。麻煩你了……把記憶,還給他。”
通話結束。雷向陽癱坐在餐椅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她看著還在好奇摸槍口的小女兒,看著兒子冰冷的臉,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青巖,媽是不是……真的要失去你了?”
莊青巖沒有回答。他將槍口下移,對準兒童餐桌上那個“冰晶城堡”,扣動扳機。
槍口冒出一簇藍色火苗,點燃了城堡尖頂上的引信。
引信燃燒,緊閉的城堡外殼如蓮花瓣向四周綻放,露出中央舞臺上的兩位小公主——愛莎與安娜。姐妹倆緊挽胳膊,在冰面上翩翩起舞,那些失控的魔法、疏離與誤解,都被甩在了她們的裙裾之外,冰霜纏繞的血脈之情始終無法割離。
電子音樂隨之響起:“祝你生日快樂……”妹妹歡快地拍著小手,咯咯笑起來:“生日快樂!”
雷向陽呆呆地看著。
“高仿手槍打火機。真傢伙我當然有,但不方便帶回國。”莊青巖朝母親哂笑一聲,將那把“槍”塞進妹妹懷裡。
他低頭看看小腦袋上依舊稀疏的胎毛,伸手結結實實揉了一把,像是個對父母安全隔離的挑釁與嘲諷:“送你當生日禮物……哼,黃毛丫頭。”
不知是虛脫還是鬆了口氣,一絲愧疚之色從雷向陽的臉上浮起。她望向兒子的目光復雜難掩,有隱隱畏懼,也有如釋重負。
但莊青巖已不再看她。捏著那張黑色名片,像捏住通往記憶深處的最後一把鑰匙,他轉身揚長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