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A-13 疤
莊青巖讀完日記,再次失眠。
身邊的桑予諾睡得沉靜。臨睡前,甚至還幫他換藥、清潔傷口,並默許他像昨夜那樣摟著肩膀、下巴抵著發頂,彷彿這是一種安撫情緒的儀式。
他的妻子簡直是個聖人,是天使。
——又或者,只是在他身邊已經心如死灰,僅靠善良的本能,麻木地履行著義務。
而日記裡那個凌躁的惡棍、卑劣的暴君,居然還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
那個人,真的是他嗎?
真的……不是他嗎?
莊青巖屏住呼吸,左手緩緩下移,從桑予諾睡衣的下襬探入,指尖沿著他右側腹部的肌理線條,小心地摸索。
然後,觸到了。
一道縱向的、約五六厘米長的凸起。疤痕的質感粗糙而明確,是增生過的痕跡。
心臟在這瞬間凜然沉入冰澗,一直沉到底。
他極輕地撫摸著那道疤,像對待珍貴瓷器上無法彌合的裂痕,不敢觸碰,又心痛得必須觸碰。一股痠麻從鼻腔直衝眼眶,帶來久違的潮溼與灼熱。
莊青巖緊緊閉上眼睛。
自十三歲之後,他就再不允許自己流露出這般軟弱的溼意。當初父母毫無徵兆地送他出國,全然不顧他的疑惑與反對,少年時的他就已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在“被愛”的課題上失去了甚麼。
但沒關係,他可以在別處攫取更多。
此刻他想起了一些東西,雖然還缺乏具體的事件記憶作為支撐,但那的確是他人生的各個階段。
高中跳級,二十三歲拿下雙碩士學位,同年進入飛曜,二十五歲接替病退的父親,成為新任董事長。一路殺伐決斷,從無敗績。財富如水漲,權勢似船高,最終淬鍊出的,是如今這副敏銳高效、目無下塵、我行我素,且深信“金錢萬能”的軀殼。
直到他失憶。
直到那個始終隱於黑暗中的桑予諾,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的光亮裡。
莊青巖深深吸氣,將那股洶湧的溼意強壓回去。他收攏手臂,更緊地摟住懷中的人。
睡夢中的桑予諾似乎被驚擾,不安地動了動。
莊青巖輕輕拍撫他的後背,無聲地傳遞著笨拙的安慰:不怕,諾諾,別害怕。
無論那個“莊青巖”會不會回來,他對你的虧欠,我來彌補。他犯下的罪,我來贖。
莊青巖直到凌晨才淺淺睡去,不到八點便醒了。
床上再次只剩他一人。他心頭一緊,正要起身,房門被推開。桑予諾端著一杯蜂蜜牛奶走進來,很自然地遞給他。
看見人影,莊青巖才鬆了口氣。他接過杯子一氣喝完,又問:“你的呢?”
“我那杯加料的,剛才喝過了。”桑予諾眨了眨眼,神情看起來比往日鬆快些,“下次我們還是睡前喝吧,溫牛奶助眠。”
我們。莊青巖喜歡這個詞。
其實並不難,對吧?他對自己說。讓予諾說想說的話,做想做的事。下決定前先問他的意見,送禮物前先了解他的喜好——真的沒那麼難。
過去三年的“莊青巖”,你為甚麼能傲慢愚蠢到那種地步?
洗漱出來,桑予諾已經為他搭好了今天的行頭:深棕紅色安哥拉羊毛呢西裝上衣,內搭低飽和度的橙色立領毛衣,V型拉鍊下隱約露出深棕襯衫。直筒無褶西褲,長度剛好及踝。同色系皮鞋。沒有領帶。
莊青巖換上,對著全身鏡左右端詳,語氣有些不確定:“這……會不會不夠正式?顏色是不是也太亮了點?”
桑予諾笑了:“不打領帶,難道生意利潤就會少三成?還是不穿得老氣橫秋,就壓不住對面的老頭子?”他走到莊青巖面前,替對方理了理衣領,“今天又不上談判桌,丟掉那些商務套路吧。”
他退後半步,上下打量,對自己搭配的效果頗為滿意:“莊總,你好像從來沒意識到,自己有多適合紅色系。無論是鐵鏽紅,還是深棕紅,能穿出這種時尚感和侵略性的,我見過的人裡,只有你一個。”
被他這麼一說,莊青巖再看鏡中的自己,忽然也覺得順眼起來。妻子審美高階,連帶他的衣品都拔高了。
“……謝謝。”他有些生澀地道謝,又隨口補充,“還有,叫老公。”
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這仍是命令式的口吻,馬上改為徵詢:“我是說……可以叫我‘老公’嗎?”
桑予諾抿了抿嘴角。他本來幾乎要脫口而出了,被對方這突如其來的“禮貌請示”一攪,反而彆扭起來。他轉身往外走,留下一句:“不,我是莊總的生活助理。”
莊青巖邁步跟上去:“甚麼生活助理,沒這回事。公司人事系統里根本沒這個崗位。”
桑予諾駐足,回頭看他:“你親口說的。想賴賬欠薪?我要申請勞動仲裁了。”
莊青巖立刻採取迂迴戰術:“轉崗。你現在是商務翻譯了,薪水翻倍。給你改口費,行嗎?以後除了正式場合,不管有沒有外人在,都叫我老公。”
“正式場合呢?”
“叫‘我的丈夫,莊先生’。”
“演話劇呢?”桑予諾甩開他,步下樓梯,“正式場合,還是叫莊總。改口費打我賬戶上。”
莊青巖一到大廳,正好看見要去監工的林檎,當即吩咐:“一助,往我太……往桑先生的賬戶打五百萬。”
改口費到位,桑予諾從善如流:“——謝謝老公,老公真好!”
莊青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愉悅起來。
林檎:……行吧。
林檎:“收到,莊總。”
莊青巖覺得,這大概是他花得最值的一筆錢。過去的自己真是蠢,買甚麼表?直接打錢啊!妻子具體喜歡甚麼禮物,他還不太確定,但有一點毫無疑問——妻子喜歡“錢”。是完全屬於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錢。
這個,他真的有。
二人吃完早餐後,已過九點。陳工走出工作室透氣,順便彙報進展。
“莊總,靜態分析昨晚完成了,比預計快。”他端著杯功能飲料,臉上帶著技術人攻克難題後的疲乏與滿足,“熟悉原廠程式碼和後門,確實省了不少功夫。”
他的效率出乎莊青巖的預料。不過,這也是“幽靈技師”的核心價值所在。換作其他鑑證師,手裡沒有梅賽德斯的原始韌體,這一關就是天塹。
莊青巖讚許地點頭:“陳工厲害。這一步完成,動態資料分析應該順利多了?”
陳萬里點點頭。他睡得早,起得也早,已經做了三個小時,基本完成了資料流分析。
“對,剛做完。”陳工的神情嚴肅起來,“分析資料流發現,車禍發生前三秒,轉向系統收到了偽造的‘扭矩感測器故障’訊號,並據此輸出了一個致命的助力指令。”
他頓了頓,看向莊青巖:“這是鐵證。足以證明車禍不是意外,是謀殺!莊總,這輛車的車主是誰,還活著嗎?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出庭作證。”
莊青巖盯著他的微表情,說:“——是我。”
陳工錯愕後,露出唏噓之色:“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您放心,我懂輕重,會守口如瓶。”他恍然,“難怪您堅持要先備份,再交原件給警方。”
莊青巖初步判斷他還算可靠,於是繼續問:“既然找到了篡改的程式碼,能反推出觸發條件嗎?”
“能。車速大於30公里,小於60公里,同時方向盤左轉角大於180度。”陳工提示他,“您回想一下事發路段,符合嗎?”
科克託別盤山公路,限速六十公里。車輛經過那段山路時,時速多在四五十。
從機場進市區,山路上有幾處急彎,都是左轉。而那個奪命的急彎,左轉角度最大。惡意程式碼因此觸發了右轉鎖死的執行動作,車輛才失控撞破護欄,衝下懸崖。
莊青巖面色沉靜,但眼神已冷:“所以,是有人精心選擇了那個彎道。兇手必須非常熟悉路況,有機會提前接觸我的車,並且有足夠的技術和時間,對EPS模組進行刷寫。”
大廳裡一時寂靜。在場其餘三人聽得驚心,又因身份與知識領域不同,思緒奔向不同方向。
陳工從技術角度考慮:“能篡改梅賽德斯這個級別的EPS韌體,絕非普通駭客。需要頂級的汽車網路安全專家,並且極其熟悉軟體架構。這身價可不低。”
林檎則關注時間線:“這車在國內剛做過保養,當時沒問題。一到圖國就出事了。會不會是在運輸途中被動了手腳?”
“車怎麼運來的?”莊青巖毫無印象。
“您上個月去美國前吩咐的,兩輛愛車透過滾裝船海運過來。”林檎迅速翻看電子記事本,“委託的是長期合作的‘環球捷運’。到港清關後,在本地‘星輝豪車服務中心’做了簡單保養和臨時存放。您從加州起飛前,我親自對接,讓他們按時把車開到機場等候。”
莊青巖眉頭緊鎖:“船運方、物流公司、本地車行……都有接觸機會。等等,你說兩輛車?”
林檎答:“另一輛是勞斯萊斯。前幾天物流通知,加長版需要補個車輛安全認證,清關延遲了。算算時間,今天也該到了。”
莊青巖立刻有了打算:“那輛車到了,麻煩陳工也檢查一下EPS。如果它沒問題,船運方的嫌疑就能基本排除。”
林檎腦子轉得快:“對!如果兇手是船運方,或者他們僱的人混上了船,那兩輛車都應該被動手腳——因為他們無法預知您從機場回來時會坐哪一輛。這麼看來,問題更有可能出在物流公司或本地車行!”
“如果真是物流公司,或本地車行,”莊青巖反問他,“你認為,誰的嫌疑更大?”
林檎語塞。陳工也搖頭:“條件不足,不好說。”
一直在旁安靜聆聽的桑予諾,此時輕聲開口:“查一下‘環球捷運’在圖國的運輸路線,看是否包含科克託別盤山公路,就知道了。”
林檎猛地反應過來:“他們只做跨國運輸、報關和頭程物流,根本不會走那條山路!不熟悉路況!最熟悉路況的,是本地車行!可……”他又生疑惑,“莊總的飛機落地前,那輛邁巴赫是車行的司機從市區開往機場的,他們怎麼保證自己開的時候不出事?”
桑予諾與莊青巖對視一眼,兩人似乎同時想到了關鍵,眼底掠過了然,又隱隱有些寒意。
桑予諾代為解答,聲音柔和卻清晰:“因為從市區開往機場,經過急彎時是右轉。而惡意程式碼的觸發條件之一,是方向盤左轉角大於180度。”
完美的逆向思維。林檎心下暗贊。
“本地車行與我無冤無仇,何必冒死犯下謀殺重罪?”莊青巖丟擲最關鍵的問題,“背後是誰在指使?”
無人能答。
他也沒指望此刻就有答案。能將一團亂麻梳理至此,鎖定嫌疑最大的目標,已是重大突破。
順藤摸瓜,謹慎調查。再精密的局,也必有破綻。
“林檎,”莊青巖沉聲吩咐,“兩件事。第一,深入調查‘星輝豪車服務中心’的背景、股權結構、所有關聯方,尤其是他們近期不尋常的資金往來或人員接觸。第二,另一輛車到位後,第一時間請陳工做全面檢測。”
“明白。”
莊青巖的目光落向窗外的庭院。深秋陽光正好,遠處隱約可見“小不點”……不,是“寶莉”在草地上撒歡的身影。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已洶湧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