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第七十五章血染歸途魂夢縈,鐵甲未寒心如焚
漠北通往京城的官道,已分不清是泥土的顏色,還是鮮血的顏色。
姜寅嚴伏在馬背上,視野模糊得厲害。毒素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順著左臂的傷口,一寸寸啃噬著他的骨髓與神智。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擂動一面破敗的鼓,沉悶、遲緩,卻震得他五臟六腑俱裂。
五千輕騎,出發時氣勢如虹,如今只剩寥寥千餘,且個個帶傷。他們創造了奇蹟,四日半的死命奔襲,硬是將七日的路程生生碾碎在馬蹄之下。但代價,是沿途拋下的屍骨,和姜寅嚴這具早已油盡燈枯的身軀。
“王爺…前面…前面就是幽州地界了…”先鋒莫問的聲音嘶啞,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他也好不到哪去,半邊臉頰被刀鋒削去了一塊皮肉,鮮血和塵土混在一起,猙獰可怖。
姜寅嚴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遠方。地平線上,依稀能看到城牆的輪廓。那是幽州,是通往京城最後的屏障,也是他生命之火即將燃盡的臨界點。
“傳令…全軍…入城…休整…”他每吐出一個字,嘴裡都湧起一股腥甜的鐵鏽味。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掏空的傀儡,全憑著一口氣,一根名為“邱瑩瑩”的絲線,在勉強支撐著動作。
“王爺!您不能再騎了!末將背您入城!”莫問滾鞍下馬,聲音哽咽地想要來扶他。
“不必。”姜寅嚴一夾馬腹,戰馬吃痛,向前踉蹌一步。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進城前倒下。他是靖親王,是三軍主帥,他的倒下,會瞬間擊潰這千餘殘兵最後一點精氣神。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那顆早已被體溫捂得滾燙的雨花石。石頭的裂縫更大了,在掌心硌得生疼。他彷彿能看到,邱瑩瑩在京城的高牆上,焦急地踮起腳尖,望眼欲穿。
瑩瑩…等我。
這四個字,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念想。他想起江南的“雲水間”,那時寧兒還小,趴在他背上咯咯直笑。瑩瑩就坐在廊下,手裡拿著書卷,目光卻總是飄向他們父女倆,眼底有藏不住的笑意。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人間天堂,是刀光劍影生涯裡唯一的柔軟。
可他給她的,卻只有無盡的擔憂與離別。
他姜寅嚴這輩子,自詡鐵骨錚錚,從未虧待過家國百姓。可唯獨對這個女人,他虧欠得太多。被迫娶她時的屈辱,最初相處時的冷漠,甚至在她穿越重生、為他擋下刺客利刃時,他都不曾好好說過一句軟話。
直到她撐起朝堂,直到她為他撫平眉間愁緒,直到她在他出徵前,將這枚雨花石塞進他懷裡,紅著眼眶說“等你回來”。
他才明白,甚麼是刻骨銘心的愛。
“瑩瑩…”他低啞地喚了一聲,聲音破碎在風裡。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城牆猛地旋轉起來。姜寅嚴下意識地攥緊了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不能暈,不能在這裡暈!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短暫地清醒了一瞬。他藉著這股力,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瘋了般衝向幽州城門!
“開門!靖親王回師!快開門!”莫問和殘兵們聲嘶力竭地吶喊。
城頭的守將早已接到軍報,此刻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下令放吊橋、開城門。
吊橋“嘎吱”落下,姜寅嚴一馬當先,衝上了吊橋。
就在馬蹄即將踏上堅實城土的剎那——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折聲,伴隨著戰馬一聲悲鳴,前蹄折斷,重重跪倒在地!
姜寅嚴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王爺——!!”莫問和眾將士肝膽俱裂,瘋了一樣衝上去。
姜寅嚴趴在地上,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五臟六腑都錯了位。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雙臂軟得像是棉花,怎麼也使不上力。毒素、失血、勞累、還有這重重的一摔,終於徹底擊潰了他強韌的神經。
他失敗了。他沒能站著回到京城。
他側躺在地上,視野模糊地望著幽州城灰濛濛的天空。那裡,沒有京城的繁華,也沒有瑩瑩溫柔的笑臉。只有無盡的、冰冷的、鉛灰色的雲。
他費力地抬起手,那顆裂開的雨花石,還死死攥在手心。
“瑩瑩…”他無聲地翕動著嘴唇,眼角有溫熱的液體滑落,迅速被塵土吞噬,“我…回不去了…”
意識,終於徹底沉入無邊黑暗。
同一時刻,鳳翎京城,乾元殿。
邱瑩瑩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無法呼吸。
“寅嚴…”她捂著心口,冷汗涔涔而下。
窗外,天光未亮,長夜漫漫。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幽暗的地平線,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感覺得到,那個一直與她共鳴、支撐著她的靈魂,在這一刻,彷彿斷掉了聯絡。
“陛下,”青黛端著安神湯進來,見狀嚇得連忙跪下,“您怎麼了?”
邱瑩瑩擺了擺手,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股滅頂的恐慌。
“傳令,”她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備轎。本宮要親自去城樓等著。”
“陛下!夜還未明,且您鳳體…”
“備轎!”邱瑩瑩厲聲打斷,眼中一片赤紅。
她不能再等了。寅嚴在回來的路上,她感覺得到。而她,必須站在最高的地方,等著他。
哪怕,是用爬的,也要爬回去。
鐵甲雖寒,君心已焚。這一夜,註定無人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