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第七十一章漠北寒夜孤星淚,鐵血柔腸系鳳京
漠北,黑風谷外圍,靖親王姜寅嚴大營。
時值深秋,漠北的夜晚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酷寒。白日裡肆虐的風沙到了夜間,化作無數細碎冰晶,夾雜在呼嘯的北風中,抽打在營帳上,發出簌簌的、如同鬼哭般的聲響。天空是濃稠的墨藍色,不見星月,只有遠處起伏的黑色山巒,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地俯視著這片死寂的營地。
中軍大帳內,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的寒意。姜寅嚴未著鎧甲,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獨自站在巨大的漠北輿圖前。跳躍的燭火將他挺拔如松的身影投射在帳壁上,微微晃動,顯得有些孤寂。
輿圖上,代表“黑風谷”的區域被硃砂重重圈出,周圍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箭頭、符號與蠅頭小楷的批註,顯示著連日來探查、試探、乃至小規模接觸戰的軌跡。然而,正如項默希在京城收到的情報一樣,這“月光谷”的入口,如同幽靈,飄忽不定。他們幾次接近疑似區域,不是遭遇詭異流沙、毒瘴,便是受到小股精通邪術、悍不畏死的月光教徒與陌生精銳的襲擊,損失了些人手,卻始終未能窺見其核心所在。
“移動的秘境…三處地眼…” 姜寅嚴低聲重複著邱瑩瑩密信中的話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輿圖上另外兩處標記的地點。按照時間推算,距離下一個“弦月”地眼可能開啟的時機,還有近月之久。他們等不起。寧兒等不起,瑩瑩…也等不起。
想到京城的妻女,姜寅嚴冷硬如岩石的心臟便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算算日子,月圓之夜已過去半月有餘。瑩瑩的密信只到半月前,信中強作鎮定,但字裡行間透出的對寧兒病情的憂慮、對朝堂局勢的緊繃,以及那份獨自支撐的疲憊,他如何讀不出?之後,便再無聲息。是京城局勢有變?還是寧兒…他不敢深想。
“王爺,” 帳外傳來親衛壓低的聲音,“玄誠道長和藍姑娘求見。”
“進來。” 姜寅嚴收斂心神,轉身時,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冷峻。
玄誠道長與藍鳳凰掀簾而入,帶進一股寒氣。玄誠道長面色比在京城時更加清癯,眼底帶著長途跋涉與連日施法損耗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有神。藍鳳凰則裹著厚厚的毛皮,小臉凍得通紅,唯有那雙靈動的眸子,在進入溫暖帳篷後立刻恢復了神采。
“王爺,” 玄誠道長拱手道,“貧道與藍姑娘根據那幾處遭遇襲擊的地點殘留的氣息,結合星象與地脈走向,重新推演,對那‘移動秘境’的規律,略有所得。”
“哦?道長請講。” 姜寅嚴目光一凝。
“此秘境依託地眼與月相不假,但其‘移動’,並非毫無規律的空間跳躍。” 玄誠道長走到輿圖前,指著黑風谷及其周邊幾處特殊地貌,“貧道懷疑,其入口並非固定一處,而是在這三處‘地眼’區域的地下,存在著某種龐大的、相互連通的…地宮或溶洞網路。月相變化,引動地氣升降,從而開啟不同區域的入口。我們之前遇到的流沙、毒瘴,很可能便是地氣變動或陣法催生的屏障。”
藍鳳凰介面,聲音清脆:“我的‘小金’(一隻特殊培育的尋蹤蠱)對那些襲擊者身上的氣味和殘留的邪氣印記很敏感。它發現,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出現的敵人,身上的‘味道’有細微差別,但核心處同源。這印證了道長的猜測,他們可能從不同的‘入口’出來。而且,‘小金’最近對西北方‘斷魂崖’方向的邪氣反應,比黑風谷這裡更活躍一些。”
“斷魂崖…” 姜寅嚴看向輿圖另一側,“那裡並非之前推測的三處地眼之一。”
“或許,那裡有一個隱藏的、或尚未被我們掌握的入口,亦或是…他們的重要據點,並非核心秘境。” 玄誠道長沉吟,“但無論如何,這給了我們新的方向。被動等待地眼開啟不可取,或許…我們可以主動製造‘動靜’,逼他們出來,或者,找到那個更活躍的入口,強攻進去。”
姜寅嚴盯著“斷魂崖”的位置,眼中寒光閃爍。強攻一處疑似邪教老巢的險地,風險極大。但他更清楚,時間不在他們這邊。每多耽擱一日,京城的瑩瑩和寧兒就多一分危險,大軍在這苦寒之地也多消耗一分國力。
“莫問先生那邊有何發現?” 他問。莫問被派去追蹤那些身份不明、裝備精良的襲擊者。
“莫問傳回訊息,”藍鳳凰道,“他盯上了一小隊形跡可疑的西域商隊,他們似乎在與一股偽裝成馬匪的人交接貨物,貨物用油布裹得嚴實,但‘小金’隔著老遠就躁動不安,肯定有鬼。莫問已經暗中綴上去了,看他們最終去向。”
“很好。” 姜寅嚴手指敲了敲輿圖,做出了決定,“傳令,明日拔營,向斷魂崖方向移動,但不直接靠近,於三十里外隱蔽紮營。派出最精銳的斥候,配合藍姑娘的蠱蟲和玄誠道長的法門,徹底偵查斷魂崖周邊。同時,加派人手接應莫問,務必弄清那商隊的底細和貨物去向。”
“是!” 親衛領命而去。
玄誠道長與藍鳳凰也行禮告退,各自準備。
大帳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姜寅嚴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案頭一個巴掌大、毫不起眼的黑木小盒上。這是離京前,瑩瑩塞給他的,說是寧兒小時候玩過的、一顆磨得光滑的雨花石,讓他帶在身邊,“見石如見寧兒”。
他開啟木盒,取出那顆溫潤的石頭,握在掌心。石頭似乎還殘留著女兒小手的溫度,又或是他內心的渴望產生了錯覺。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離京前夜的情景——
瑩瑩為他整理鎧甲,動作細緻,一遍遍檢查絲絛是否繫牢,甲片是否光滑。她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唇瓣緊抿著,一句話也沒說。但他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指尖,能感受到那無聲的擔憂與不捨。
最後,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讓淚水掉下來,只是將這個小木盒塞進他懷裡,低聲道:“寅嚴,我和寧兒,等你回來。一定…要平安回來。”
那一刻,鐵血沙場、見慣生死的靖親王,心臟酸澀得幾乎無法呼吸。他多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告訴她別怕,有他在。可他不能。他是將軍,是國家柱石,此刻必須遠赴邊關,去面對未知而兇險的敵人。他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沉聲保證:“等我。照顧好自己,和寧兒。”
而後便是毅然轉身,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出征的腳步。
“瑩瑩…” 他對著虛空,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沙啞,蘊含著無盡的情愫與思念。他將雨花石緊緊貼在心口,彷彿這樣就能離她們近一些。“寧兒…父王很快就能剷除那些傷害你的邪魔,很快就能回家…”
他想起多年前,在江南“雲水間”,他們一家三口短暫而寧靜的時光。瑩瑩在燈下看書或處理文書,寧兒在搖籃中安睡,他或在院中練劍,或靜靜陪在一旁。沒有朝堂紛爭,沒有邊關烽火,只有彼此相伴的平淡溫馨。那樣的日子,如今想來,竟奢侈得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是從何時起,那份對荒唐原主的厭惡與屈辱,逐漸變成了對眼前這個聰慧、堅韌、內心自有丘壑的女子的欣賞與心疼?又是從何時起,心疼變成了刻骨的愛戀,讓他甘願放下驕傲,成為她身後最堅實的盾,為她征戰四方,為她守護這得來不易的江山?
是因為她在他重傷昏迷時,不離不棄的守護?是因為她在朝堂上縱橫捭闔、為國為民的擔當?還是僅僅因為,她是邱瑩瑩,是他姜寅嚴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女兒的母親,是他願意用生命去守護的家人與摯愛?
或許,都是。這份愛,並非少年人意氣的一見鍾情,而是在漫長歲月、並肩作戰、共歷風雨中沉澱下來的,融入了血脈與責任的、厚重如山的深情。它不張揚,卻深入骨髓;不常言說,卻體現在每一次出征前的牽掛,每一封家書末的叮囑,每一次險死還生後,第一個浮現在腦海的身影。
帳外寒風呼嘯,捲起砂石,拍打得帳簾獵獵作響。漠北的夜,冰冷而漫長。但姜寅嚴的心中,卻因著對遠方妻女的思念與承諾,燃著一團不滅的火。
他要贏。必須贏。為了早日結束這場戰爭,回到她們身邊。為了給寧兒一個真正安寧的成長環境。為了…讓他的瑩瑩,不必再獨自強撐,可以卸下重擔,安心地倚靠在他的肩頭。
“傳令全軍,” 他對著帳外,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與威嚴,“今夜提前半個時辰熄燈歇息,養足精神。明日拂曉,拔營向斷魂崖進發。告訴將士們,陛下在京期盼捷報,皇太女殿下亟待我們掃清邪氛!此戰,有進無退,必勝!”
“必勝!” 帳外傳來親衛低沉而堅定的應和,隨即腳步聲遠去,傳遞命令。
姜寅嚴將雨花石小心地放回木盒,貼身收好。他走到帳邊,掀開一道縫隙,望向東南方——那是鳳翎京城的方向。儘管隔著千山萬水,夜色如墨,他甚麼也看不見。
但他彷彿能感受到,在那座巍峨的皇宮裡,在乾元殿溫暖的燈火下,他的妻子正守在他們的女兒身邊。也許,瑩瑩此刻也正望著北方,心中牽掛著他。
“等我。” 他在心中再次默唸,目光銳利如鷹,投向西北方那隱約可見的、如同惡魔利齒般的“斷魂崖”輪廓。
“很快,這一切都會結束。”
鐵血將軍的柔情,深藏於冰冷的甲冑之下,熔鑄在征戰的烽火之中。只為早日歸家,守護那心中唯一的溫暖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