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女帝甦醒疑雲生,稚女純真化堅冰
女帝邱凌玥那一聲含糊不清的“玉……瑤……”,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邱瑩瑩和姜寅嚴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這兩個字背後蘊含的深意,讓他們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這位剛剛甦醒、虛弱不堪的帝王。
是母女連心的天然牽掛?還是對處置方式隱晦的不滿?抑或,是帝王心術的試探?
接下來的日子,邱瑩瑩和姜寅嚴依舊每日入宮探視,政務處理也一如既往地勤勉謹慎,但內心深處,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他們細心觀察著女帝的每一點變化,試圖從她偶爾清醒時的只言片語和眼神中,解讀出真正的意圖。
女帝的康復過程緩慢而反覆。她清醒的時間逐漸變長,能說一些簡短的詞語,但大多是關於身體感受的,如“渴”、“痛”,對於朝政和過往之事,她絕口不提,眼神也總是帶著一種大病初癒後的渾濁與疏離,讓人難以捉摸。
朝堂之上,女帝甦醒的訊息雖被嚴格封鎖,但宮中人多眼雜,終究有些風聲透出。一些原本因攝政王女鐵腕而沉寂下去的、與舊太女或安平郡王有牽連的勢力,似乎又開始暗中活躍,竊竊私語。一種“陛下甦醒,攝政當歸”的論調,在暗地裡悄然流傳。
這種微妙的變化,邱瑩瑩和姜寅嚴自然有所察覺。但他們按兵不動,靜觀其變。此時任何過激的反應,都可能被解讀為戀棧權位,適得其反。
這一日午後,陽光正好。女帝精神稍佳,被宮人攙扶著,在養心殿的後院暖閣中坐著曬太陽。邱瑩瑩和姜寅嚴照例前來請安。
暖閣內藥香瀰漫,女帝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依舊蒼白,眼神望著窗外的一株海棠,不知在想些甚麼。氣氛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和銀鈴般的童音。
“皇姨祖母!皇姨祖母!寧兒來看您啦!”
隨著聲音,一個小小的身影像只歡快的蝴蝶,跑了進來,正是姜寧。她今日穿著一身粉嫩的襦裙,梳著兩個小揪揪,小臉紅撲撲的,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用彩紙折成的小鳥。
邱瑩瑩一愣,她並未帶寧兒入宮。看來是青黛按慣例帶寧兒入宮給太后請安(太后居慈寧宮,與養心殿不遠),小傢伙聽說皇姨祖母醒了,便自己跑了過來。
女帝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童音吸引,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目光落在姜寧身上。
姜寧跑到榻前,仰著小臉,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女帝,奶聲奶氣地問:“皇姨祖母,您睡醒啦?您睡了好久好久哦!寧兒都想您了!” 說著,她獻寶似的舉起手中的紙鳥:“皇姨祖母,這是寧兒折的小鳥,送給您!先生說,小鳥會帶來好訊息和快樂!希望皇姨祖母快點好起來!”
孩子的世界純淨無暇,話語中沒有絲毫的權謀與算計,只有最真摯的關心和祝福。那清脆的童音,那純真的笑臉,如同春日最溫暖的陽光,瞬間驅散了暖閣內凝滯沉悶的氣氛。
女帝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玉雪可愛、與自己有幾分血緣牽連的小女孩,看著她手中那粗糙卻充滿心意的小紙鳥,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去接那隻紙鳥。
邱瑩瑩心中一緊,生怕女帝無力拿住。姜寧卻似乎明白了,她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將紙鳥輕輕放在女帝攤開的手掌上,還用小手指幫女帝攏了攏手指,軟軟地說:“皇姨祖母,您拿好哦!”
那一刻,女帝的手指微微蜷縮,握住了那隻輕飄飄的紙鳥。她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抹稚嫩的色彩,良久,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悠長的嘆息。那嘆息中,似乎包含了太多的疲憊、滄桑,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軟化。
姜寧見女帝收下了禮物,開心地笑了,又自顧自地說起來:“皇姨祖母,我告訴您哦,爹爹和孃親可厲害啦!他們把欺負我們的壞人都打跑了!還有哦,寧兒最近在學寫字,先生都誇我寫得好呢……”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孩子的趣事,童言稚語,充滿了生機。女帝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回應,但緊繃的面部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絲。
邱瑩瑩和姜寅嚴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們費盡心機揣摩、謹慎應對,卻沒想到,打破這僵局的,竟是女兒無心插柳的純真。
良久,女帝似乎累了,緩緩閉上了眼睛。姜寧也說累了,乖巧地靠在邱瑩瑩腿邊,打了個小哈欠。
邱瑩瑩示意青黛將寧兒帶出去休息。臨走前,女帝忽然極輕地說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好……孩子……”
邱瑩瑩和姜寅嚴心中一震!這是女帝甦醒後,第一次對除了身體感受之外的事物做出明確的、帶有感情色彩的評價!物件,竟是他們年幼的女兒!
這次探視之後,女帝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雖然她依舊很少談論政事,但對邱瑩瑩和姜寅嚴的請安,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漠然,偶爾會點點頭,或者用眼神示意。對於他們稟報的一些重要政務,她雖然不置可否,但會靜靜地聽著。
又過了半月,女帝的身體有了更明顯的好轉,可以在宮人的攙扶下短時間行走,言語也清晰了不少。這一日,她主動召見了邱瑩瑩和姜寅嚴。
養心殿內,女帝靠坐在龍榻上,氣色雖仍憔悴,但眼神已恢復了部分往日的銳利。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高公公在旁伺候。
殿內一片寂靜,氣氛凝重。
女帝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榻前的邱瑩瑩和姜寅嚴,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昏睡這些時日,辛苦你們了。”
邱瑩瑩和姜寅嚴心中凜然,齊聲道:“臣女(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
女帝微微頷首,繼續道:“北境之事,朕已聽高無庸說了。你們……做得很好。穩住了江山,保住了社稷。” 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認可。
邱瑩瑩和姜寅嚴低頭:“此乃將士用命,陛下洪福。”
女帝話鋒一轉,語氣漸沉:“玉瑤……和永暉的事,朕……也知道了。”
來了!最關鍵的問題!邱瑩瑩和姜寅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女帝的目光變得深邃難測,她看著邱瑩瑩,緩緩道:“瑩瑩,你告訴朕……處置他們,可曾……有半分私心?”
這個問題,犀利無比,直指核心!是在問他們,是出於公心剷除奸佞,還是藉機剷除異己,鞏固自身權力?
邱瑩瑩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蕩,迎上女帝審視的眼神,聲音清晰而堅定:“皇姨祖母明鑑!太女殿下與安平郡王,通敵叛國,證據確鑿,其行徑已危及社稷根本,傷及陛下龍體!當時局勢危如累卵,若不當機立斷,恐國將不國!臣女與寅嚴所為,皆是為江山社稷,為陛下安危,絕無半分個人私怨!若有虛言,天誅地滅!”
她的回答,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凜然正氣。姜寅嚴也沉聲道:“臣姜寅嚴,對陛下、對鳳翎,忠心天地可鑑!所作所為,問心無愧!”
女帝緊緊盯著他們,良久,眼中那銳利的審視漸漸化為一抹極其複雜的疲憊與……一絲釋然。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喃喃道:“是啊……問心無愧……就好……朕……老了……經歷這一場生死,許多事,也看淡了……”
她揮了揮手,語氣變得異常平和:“起來吧。你們……很好。沒有辜負朕的期望。這江山……將來,總要交給值得託付的人。”
這句話,含義深遠!雖然沒有明說,但已然暗示了對他們攝政期間所作所為的最終認可,甚至……包含了對未來繼承人的某種期許?
邱瑩瑩和姜寅嚴心中巨震,連忙叩首:“臣女(臣)定當竭盡全力,輔佐陛下,永固江山!”
從養心殿出來,邱瑩瑩和姜寅嚴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壓在心頭最大的石頭,似乎終於落地了。女帝的認可,意味著他們渡過了最危險的權力過渡期。
“沒想到,最終化解皇姨祖母心結的,竟是寧兒。”邱瑩瑩感慨道。
姜寅嚴握緊她的手,目光溫柔:“孩子的純真,最能觸動人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或許,正是寧兒的出現,讓陛下想起了血脈親情的可貴,放下了些帝王心術的猜忌。”
無論如何,一場潛在的政治風暴,就這樣悄然消弭於無形。接下來的日子,女帝開始逐步過問一些重要的朝政,但大多隻是聽取邱瑩瑩和姜寅嚴的稟報,給予指導,並未收回他們的攝政之權。朝堂上下見此情形,也徹底安分下來。
鳳翎國這艘大船,在經歷了驚濤駭浪後,終於迎來了真正的風平浪靜。而邱瑩瑩和姜寅嚴,也終於可以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開始認真思考他們的未來,以及……女兒姜寧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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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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