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於青萍之末
第三章：風起於青萍之末
瀟王府的這場雷霆整頓，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漣漪迅速擴散至王府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隱隱傳到了高牆之外。
下人們行走間腳步都放輕了許多，交談時也多了幾分謹慎，以往那種懶散懈怠、嚼舌根子的風氣為之一肅。新頒佈的規章條例清晰地張貼在各處，用度削減了三成，但獎懲分明，只要勤懇做事，反而比以往渾水摸魚時更有奔頭。幾個原本存著觀望心思的管事，在親眼目睹趙嬤嬤和李賬房的下場後，徹底熄了僥倖心理，開始認真執行新規。
王府的風氣，幾乎在短短數日之內，煥然一新。
這一切的變化源頭，都指向那個深居簡出、正在“閉門思過”的王女殿下。
姜寅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的波瀾久久難平。他越來越多地留在府中，美其名曰“協助殿下整頓”，實則是不由自主地想觀察邱瑩瑩，想弄明白這具熟悉的皮囊下，究竟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
這日午後，邱瑩瑩在書房翻閱鳳翎國的地理志和歷史典籍。既然決定要在這裡活下去，並且要活得好，深入瞭解這個世界的規則是首要任務。她發現鳳翎國雖女子為尊，但邊境並不安寧，北方狄戎、西邊幾個小國時常騷擾，軍功仍是晉升的重要途徑之一。這也解釋了為何姜寅嚴這樣的寒門將領能佔據一席之地。
“在看地理志？”姜寅嚴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端著一碗廚房剛送來的冰糖燕窩，這是邱瑩瑩吩咐每日給她和他各備一份的“福利”。
“嗯。”邱瑩瑩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瞭解一下鳳翎的山川地貌。將軍來得正好，我方才看到北境輿圖，有幾個關隘不甚明白，可否請教？”
她語氣自然，彷彿只是同僚間的尋常探討。姜寅嚴走過去，將燕窩放在她手邊不易碰到的地方，然後看向她鋪在書案上的地圖。那是他書房裡那幅更為精細的邊防圖，不知她何時讓人取來的。
“殿下請問。”姜寅嚴在她身側站定，手指點在地圖上，“北境防線主要依託這幾處天險……”
他開始講解各處關隘的重要性、駐軍情況以及狄戎部落常見的進攻路線。邱瑩瑩聽得極為專注，不時提出幾個問題，都切中要害，顯示出她非凡的理解力和戰略眼光。她甚至能根據地理形勢，推斷出某些地區可能存在的補給困難問題。
姜寅嚴越講越是心驚。這絕不是一個深閨女子能有的見識！她提出的某些想法，甚至與他和一些老將的推斷不謀而合！
“殿下……為何突然對這些感興趣？”講完一段落，姜寅嚴忍不住問道。
邱瑩瑩用銀匙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燕窩，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身為皇族，總不能真做一輩子只知風花雪月的米蟲。瞭解邊境安危，於國於家，都不是壞事。況且……”她抬眼看向姜寅嚴，目光清亮，“將軍在前方浴血，我在後方若是對此一無所知，豈非不公？”
姜寅嚴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公？他從未想過，會有人，尤其是他名義上的妻主，會覺得他戍守邊關是“不公”。在女尊鳳翎，男子從軍報國是本職，是榮耀，也是少數能出人頭地的途徑，何來“不公”之說？可偏偏從她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奇異的理解和……尊重？
這種感覺陌生而熨帖，讓他堅硬的心防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末將……職責所在。”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複雜的情緒。
就在這時，青黛在門外稟報：“殿下，門房收到一份拜帖和……一份特別的禮物。”
“誰的拜帖？”邱瑩瑩問道。項默希的已經被她退了，還有誰會在這個時候遞帖子？
“是……是皇商遊家的少主，遊野坤公子派人送來的。”青黛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禮物是一盆極為罕見的‘綠牡丹’菊花，說是給殿下賞玩，聊表慰問之意。”
遊野坤？
邱瑩瑩在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皇商遊家，富甲天下，與各國都有貿易往來，在鳳翎國地位超然。遊野坤是這一代的少主，年紀輕輕就已掌握家族大半生意，以其精明的頭腦和……妖嬈嫵媚的容貌聞名京城。是京城眾多貴女趨之若鶩的聯姻物件。
原主與這位遊公子並無深交，僅在一些宮宴上有過幾面之緣。遊野坤長袖善舞，對誰都笑臉相迎，但對原主這種草包，想必內心也是不屑的。此時送來如此名貴的“綠牡丹”，意欲何為？
“拜帖收下，代我謝過遊公子好意。”邱瑩瑩沉吟片刻，吩咐道，“菊花……收下吧，擺到暖房裡好生照料。” 不同於項默希那份帶著“賠罪”意味的補藥，遊野坤這份“賞玩”的禮物，退回去反而顯得刻意和失禮。皇商世家，訊息靈通，他恐怕是聽說了王府的變故，前來試探的。
“是。”青黛領命而去。
姜寅嚴在一旁聽著，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遊野坤？那個有名的“笑面狐貍”？他怎麼會突然對邱瑩瑩示好？是因為她最近的變化引起了這些人的注意嗎？
邱瑩瑩看到姜寅嚴細微的表情變化，心中瞭然。她端起燕窩，輕輕嚐了一口，狀似無意地說道：“遊家生意遍佈各國，訊息最是靈通。他此舉，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姜寅嚴看向她：“殿下的意思是？”
“王府整頓，項默希碰壁，我這位閒王女突然不再‘閒’了，自然會引起一些人的好奇。”邱瑩瑩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遊野坤是商人，商人重利。他或許是想看看，我這個‘脫胎換骨’的瀟王女，有沒有投資的價值。”
她說得直白而冷靜，彷彿在分析一樁生意。姜寅嚴發現，她似乎很擅長這種直指核心的分析，剝離情感因素，只看利益和目的。
“那殿下準備如何應對？”姜寅嚴發現自己開始不自覺地想聽取她的意見。
“靜觀其變。”邱瑩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開始落葉的梧桐，“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儘快讓自己強大起來，無論是王府內部，還是……”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姜寅嚴明白，她指的是朝堂，甚至是軍中的影響力。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姜寅嚴身上：“將軍，邊境若有軍報，尤其是關於狄戎動向的，若不涉及機密，可否也讓我知曉一二？多一雙眼睛看看，或許能多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她這是在主動要求參與！姜寅嚴心中一震。女子涉足軍務，在鳳翎國雖無明令禁止，但也絕非尋常。尤其是皇室女子，避嫌還來不及。
然而，看著邱瑩瑩那雙清澈而充滿智慧的眼睛，姜寅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說出拒絕的話。他有一種預感，她的參與，或許真的能帶來意想不到的轉機。
“末將……遵命。”他聽到自己這樣回答。
遊野坤的禮物，果然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邱瑩瑩雖然閉門不出，但各種試探性的拜帖和禮物卻陸續而至。有些是往日與原主交好（或者說巴結）的紈絝貴女，有些是嗅到風聲想提前下注的小官員，甚至還有兩位立場曖昧的宗室夫人派人送來慰問品。
邱瑩瑩一律以“靜養”為由，婉拒了所有拜訪，禮物則斟酌情況，或收下回禮，或直接退回。處理得滴水不漏，既不過分親近，也不輕易得罪。
她展現出的政治手腕和分寸感，讓姜寅嚴越發刮目相看。他開始真正相信，那個草包王女是真的死了，現在活著的，是一個心思縝密、目標明確的政客，或者說……一位潛在的掌權者。
這一日，喻白亭再次前來請平安脈。
診脈之後，喻白亭照例交代了幾句靜養的事宜。他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殿下氣色漸佳，只是思慮似乎有些過重。肝氣鬱結，於康復無益。可適當散步賞花，舒緩心情。”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窗外暖房的方向，那裡正擺放著遊野坤送來的那盆綠牡丹。
邱瑩瑩心中一動。喻白亭這話，是單純的醫者建議，還是意有所指？他是在提醒她不要捲入過深的紛爭，還是暗示遊野坤的禮物別有用心？
這位謫仙太醫，似乎知道得不少。
“多謝喻太醫提醒。”邱瑩瑩微笑道，“近日翻閱典籍，確實有些費神。不知喻太醫除了醫術，對古籍典章可也有涉獵？”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開，同時也在試探喻白亭的深淺。
喻白亭神色不變，淡然道：“略知一二，不及殿下淵博。太醫院藏書閣中倒有些醫典古籍，殿下若有興趣，可向陛下請旨借閱。”
滴水不漏。邱瑩瑩笑了笑，不再多言。送走喻白亭後，她站在廊下，看著秋日高遠的天空。
山雨欲來風滿樓。
項默希、遊野坤、喻白亭……這些男人已經或明或暗地開始出現在她的視野裡。而那個遠在邊境的敵國皇子陳志融，恐怕也不會永遠只是個名字。
她的改變，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攪動了整個局面。原先因為她荒唐而無視她、輕視她的人，開始重新審視她的價值。有想利用的，有想試探的，有想投資的，自然，也少不了想打壓和毀滅的。
女帝那邊的閉門思過，更像是一種觀望。她在看這個侄女，是真有悔改成才之心，還是隻是一時興起。
“殿下，”姜寅嚴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藍色的常服，少了幾分軍旅的冷硬，多了幾分沉穩，“兵部送來一批新的軍械圖樣，讓各營將領參詳，提出意見。殿下……可要一同看看？” 他主動發出了邀請。
邱瑩瑩轉過頭，對上他不再那麼冰冷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動。看來，她這些日子的努力沒有白費，至少，這位最重要的“盟友”，已經開始向她靠攏了。
“好。”她欣然應允，嘴角勾起一抹真誠的弧度，“正好活動活動筋骨。將軍，請帶路。”
兩人並肩向書房走去。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瀟王府的高牆之內，風暴暫時平息，但更高層面的風雲，正在悄然匯聚。而處於風暴眼中的邱瑩瑩知道，她必須在這有限的“靜養”期內，儘快織就自己的網，積蓄足夠的力量，以應對即將到來的、真正的驚濤駭浪。
她的女尊之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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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