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驚現死屍
後腦傳來一陣鈍重的痛感,像是被人拿著粗木棍狠狠砸過,疼得蘇漾指尖都在發麻。
她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入目不是熟悉的解剖室天花板,也不是加班後柔軟的床鋪,而是低矮發黑、結滿蛛網的房梁,糊著破舊黃紙的木窗被冷風颳得吱呀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黴味混合著淡淡血腥氣的怪異味道,嗆得人鼻尖發癢。
短暫的茫然過後,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
大靖王朝,皇宮深處最偏僻荒涼的拾翠殿,也就是傳說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宮。原主也叫蘇漾,是獲罪抄家的罪臣之女,被扔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茍延殘喘,性子怯懦膽小,方才因為撞見了殿內的變故,被人猛地推倒,後腦狠狠撞在石柱上,一睜眼,就換成了她這個二十一世紀的法醫。
蘇漾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甚至還有閒心吐槽。
別人穿越,不是金尊玉貴的嫡女公主,就是受盡寵愛的侯門夫人,開局標配美男夫君、萬貫家財。她倒好,地獄開局,直接拉滿難度——冷宮、炮灰、無靠山、無技能,原主除了懦弱聽話,簡直一無是處。她這是造了甚麼孽,才能趕上這種爛劇本。
“漾姐,你、你終於醒了,嚇死阿桃了……”身旁一個穿著破舊宮裝、臉蛋圓圓的小宮女撲過來,眼眶通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死死拽著她的衣袖,“你別嚇我,這裡、這裡真的鬧鬼了!”
這小宮女是阿桃,原主在冷宮裡唯一算得上親近的人,膽小軟糯,卻還算忠心。
蘇漾順著她顫抖的目光望過去,視線落在殿內中央的位置。
房梁之下,一道青色身影懸掛半空,女子雙目圓睜,面色青紫,舌頭微微外吐,模樣看起來有些可怖。周圍幾名宮女全都縮在牆角,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嘴裡不停唸叨著“縊鬼索命”“冤魂復仇”之類的話,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若是尋常古代少女,見到這般場景,恐怕早就嚇得暈厥過去,哭都不敢大聲哭。
可蘇漾不一樣。
她是在市局解剖室見過無數兇案現場、面對高度腐敗屍體都能淡定記錄資料的現代法醫。眼前這具屍體,儲存完整,環境簡單,放在現代只能算是最基礎的入門級現場,別說害怕,她甚至能面無表情地在心裡給出初步勘察結論。
鬼?
在法醫的世界裡,從來只有人為作案,沒有鬼神作祟。所有看似詭異離奇的死亡,背後都藏著人為的算計與偽裝。
蘇漾不動聲色地扶著冰冷的牆壁站起身,後腦依舊隱隱作痛,她抬手輕輕摸了摸,觸感黏膩,還帶著一絲未乾的血跡。原主這遭遇,說是無妄之災都算輕了,明明甚麼都沒做,只是不小心撞破了現場,就被人狠心下手,若不是她穿過來,此刻早就成了冷宮牆角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
想到這裡,蘇漾眼神微微沉了沉。
不管兇手是誰,用裝神弄鬼的手段殺人,還想把罪責推給虛無縹緲的鬼魂,實在卑劣。
她壓下心底的情緒,面上裝作和其他宮女一樣怯懦不安,腳步卻極自然地朝著屍體方向挪動了幾步,藉著昏暗的光線,不動聲色地開始觀察。
死者為冷宮中負責管束下人的林姑姑,平日裡態度強硬,待人刻薄,得罪過不少人,如今橫死當場,立刻就被人扣上了“被縊鬼索命”的名頭。
蘇漾的目光,精準落在死者頸部。
兩道索溝痕跡,深淺不一,走向歪斜,邊緣伴有不規則擦痕,絕非自縊形成。自縊者索溝單一、均勻、受力向上,而眼前這具屍體上的痕跡,明顯是被人用繩索勒緊、反覆拖拽造成,死後再被懸掛上去,偽造自縊假象。
再看面色、指甲、眼瞼,典型的窒息死亡特徵,但口鼻處隱約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痕跡,結合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蘇漾心底立刻有了判斷:死者在被勒死前,很可能被人用藥物迷暈,毫無反抗之力。
地面上有輕微拖拽痕跡,從東側屏風後一直延伸到房梁下方,位置偏僻,若不仔細觀察,很容易忽略。而屏風角落,還殘留著一小片幾乎和灰塵融為一體的玉佩碎渣,細小、不起眼,卻逃不過法醫的眼睛。
一系列線索在腦海中快速拼湊,蘇漾已經在心裡還原出大致案發經過。
兇手是熟人,瞭解冷宮環境,與林姑姑有矛盾,先用迷藥控制對方,再勒死,最後偽裝成縊鬼索命,利用宮中眾人的迷信心理,掩蓋真相。
手法不算高明,勝在夠隱蔽,又佔了“鬼神”這個得天獨厚的優勢,換作古代普通人,恐怕真的會被矇混過去,讓兇手逍遙法外。
蘇漾蹲下身,假裝整理裙襬,指尖飛快地在地面痕跡上輕輕一拂,將細微線索記在心底,全程動作自然,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她內心瘋狂吐槽:
就這業務水平,也敢出來殺人裝鬼?痕跡留得遍地都是,破綻多到像生怕別人看不出來是謀殺,古代兇手的反偵察意識也太薄弱了,給她一本刑偵筆記都能算是降維打擊。
她只想安安穩穩茍命,在冷宮裡混口飯吃,平安度過這一生,怎麼就這麼難,開局就被迫遇上命案,還要被迫線上破案。
就在蘇漾默默整理線索、瘋狂腹誹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卻極具壓迫感的腳步聲。
腳步聲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讓人不由自主心生畏懼的冷意,隨著腳步聲靠近,殿內原本哭哭啼啼、瑟瑟發抖的宮女們瞬間噤聲,一個個慌忙跪倒在地,腦袋埋得極低,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彷彿來者是何等洪水猛獸。
整個拾翠殿,氣氛瞬間從慌亂恐懼,變成了死寂般的壓抑。
蘇漾心頭微頓,也跟著眾人一同屈膝蹲下,卻沒有完全埋頭,而是悄悄抬眼,朝著殿門口望去。
逆光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緩緩走入殿內。
男子身著一襲素色錦袍,色調暗沉,不沾半點繁複紋飾,卻依舊難掩挺拔身姿。他膚色極白,是常年不見陽光、帶著病氣的蒼白,眉眼清俊凌厲,輪廓線條冷硬,一雙墨色眼眸深不見底,沒有半分溫度,淡漠掃過現場,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彷彿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隱秘與不安。
周身氣場清冷疏離,又沉又冷,凝重壓抑,與這冷宮的陰寒融為一體。
來人正是七皇子,蕭遲。
在這皇宮之中,蕭遲是一個極為特殊的存在。
他自幼被傳身帶陰煞,命帶不祥,幼年生母離世,被皇帝厭棄,被後宮眾人排擠,被其他皇子視為異類,走到哪裡,非議與禍事便跟到哪裡。人人避他如蛇蠍,怕他、遠他、防他,從沒有人真正接近過他,也從沒有人相信,他只是一個被權力鬥爭拋棄的棋子。
蕭遲獨自站在殿門前,沒有帶任何侍從,孤身一人。
此刻他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冷靜地掃視著現場環境、懸掛的屍體、跪倒在地的宮人,眼神深沉、銳利、充滿審視,每一寸目光都帶著權謀者的多疑與戒備。
這是屬於他獨自面對命案、陰謀、算計的時刻,畫風凝重、深沉、步步為營,沒有半分輕鬆,只有無盡的壓抑與算計。
他早已習慣了世間的惡意與構陷,也習慣了用最冰冷、最多疑的目光,去看待身邊發生的一切。
冷宮突發命案,鬧得沸沸揚揚,直指縊鬼索命,而這拾翠殿,又恰好歸他臨時管轄,此事無論怎麼看,都像是有人故意為之,想要藉著鬼神之說,將髒水潑到他的身上,再扣上一個“治下不嚴、引煞入宮”的罪名。
蕭遲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冽。
又是這種手段。
低劣、陰狠,卻偏偏最容易牽動人心,最容易讓他百口莫辯。
他的目光,緩緩從屍體、地面痕跡、四周角落一一掃過,最終,定格在依舊蹲在地上、姿態看似怯懦、卻眼神異常平靜的蘇漾身上。
眉峰,不易察覺地微蹙。
反常。
太反常了。
冷宮中的宮女,大多膽小懦弱,見到死屍與鬼魅之說,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涕泗橫流。可眼前這個宮女,雖然跟著眾人屈膝蹲下,身體沒有發抖,眼神沒有潰散,非但沒有半分恐懼,反而在暗中觀察現場,眼神清亮、鎮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專業的審視感。
一個身份卑微、久居冷宮、從未見過世面的罪臣之女,怎麼可能有這般定力?
怎麼可能在兇案現場,如此冷靜?
蕭遲指尖微收,心底瞬間升起濃重的戒備與懷疑。
細作。
這兩個字,毫無預兆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太子一黨,惠貴妃一黨,一直想方設法安插眼線在他身邊,伺機構陷陷害。眼前這個宮女,太過冷靜,太過反常,很有可能是對手特意安插的棋子,故意在冷宮中製造命案,引他前來,再伺機動手。
蕭遲的目光,牢牢鎖在蘇漾身上,冷冽、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懷疑,如同冰冷的刀刃,讓人不寒而慄。
蘇漾被他看得渾身一僵。
她瞬間收回目光,乖乖低下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內心再次開啟吐槽模式。
這位七皇子眼神也太嚇人了吧?
看她的樣子,跟看兇手、奸細、十惡不赦的壞人沒甚麼兩樣。
她明明只是一個安分守己、只想茍命的小透明,招誰惹誰了?
帥哥長得是真好看,可惜眼神太兇,疑心太重,氣場太冷,靠近一步都覺得凍得慌。
果然,深宮皇子,都是麻煩生物。
遠離皇子,珍愛生命,從我做起。
蘇漾默默在心底發誓,絕對不要和這位多疑又難搞的七皇子產生任何交集,破案歸破案,茍命歸茍命,兩者絕不混淆。
她不知道的是,她越是刻意低調、故作平靜,在蕭遲眼中,就越是顯得心機深沉、別有圖謀。
蕭遲緩步上前,腳步停在距離蘇漾不遠的位置,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薄唇微啟,聲音清冷低沉,沒有半分溫度,帶著徹骨的疏離與試探。
“你,剛才在看甚麼。”
不是疑問,是陳述,帶著壓迫感的質問。
蘇漾心臟微微一跳,知道自己想低調,怕是已經低調不成了。
而她沒有看見,在她低頭的瞬間,蕭遲的目光,悄然落在了她方才蹲過的地面、以及她指尖一絲極淡的灰塵痕跡上。
下一刻,蕭遲緩緩抬眼,望向房樑上的屍體,墨色眸底,驟然掠過一絲極冷的殺意。
他已經敏銳地察覺,這場所謂的縊鬼索命,根本不是簡單的冷宮命案,而是一場,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