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吾心安處
“遺言。”兩個字出口,她就自覺不吉利,連忙呸呸兩聲,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龍一驚到了,她動作太快,他都來不及阻止。
他又心酸,又有點哭笑不得,看她還想動手,立馬拉住了她的手,“沒事的秋秋,不要這樣,沒事的。我只是……只是”,只是了半天,甚麼也只是不出來。
魚秋秋看龍一這樣,一瞬間淚水溢位眼眶,她的世界變得模糊起來,她努力看向龍一,執著想要一個答案,“只是甚麼?你說啊!”
龍一語塞,他喉嚨哽得厲害,甚麼也說不出來,想幫她拭去淚水。
手伸到一半,卻改變了主意,他拉過女孩,將她環抱住。
魚秋秋生不起抵抗之心,順從地被拉過去,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和她一樣侷促不安的心跳,被他一下一下溫柔地摸著頭,眼淚流得更歡了。
龍一的外衣敞著,魚秋秋就靠在他薄薄的裡衣上,很快整片肩膀都被她哭溼了。
他想故作輕鬆,嘲笑她是水做的,還沒開口,眼淚已然滾落,他慌亂地用手背擦掉。
哭了一會,魚秋秋掙扎著起來,龍一鬆開她。
他坐在那,眼窩泛紅,卻還是甚麼也不說,魚秋秋氣死了。
有些人,長了嘴巴比沒長嘴巴還氣人,她才不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她狠狠地擦掉眼淚,拿了種子自己坐一邊培育。
龍一靠在牆上,看著她,越看心越軟。
她眼睛紅紅,努起嘴,氣鼓鼓的輪廓,顯得無比可憐又可愛,他多想一輩子陪伴她,愛護她,不讓她生氣難過,可惜……
他一下一下叫著她的名字。
“秋秋……秋秋。”
魚秋秋憋著不回應。
他堅持不懈,一直叫,魚秋秋實在氣惱,抬起頭,兇巴巴瞪他一眼,“叫魂呢你。”
龍一被瞪得想笑,但是怕她更氣惱,他憋著笑意,“沒事,就是想叫你。”
魚秋秋朝他翻個白眼,“無聊。”
她轉過頭繼續培育,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已經微微揚起。
龍一挑著話題努力想吸引魚秋秋的注意,問她今天的集市買了些甚麼,又問市集熱不熱鬧,還說蛇族的市集如何如何……
一開始魚秋秋沒理會,後來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他。
龍一說著蛇族的一些有趣習俗。大陸上普遍認為蛇族是純粹的肉食種族,但實際上,蛇族中也有純素食者,雖然數量稀少,但確實存在,而且……
魚秋秋手上不停,耳朵卻豎起來,津津有味地聽著。
突然之間,龍一腦袋泛起眩暈,他胸中鬱悶,喉中湧上一股腥甜,眼前一切也彷彿蒙上了一層白布,模模糊糊叫他看不真切。
話到一半,龍一沒聲了,魚秋秋還以為龍一在吊她胃口,等了幾秒,還是沒聲音,空氣中夾雜著似有若無的血腥味,她這才察覺不對。
抬頭看去,卻發現龍一兩手垂直落在身側,嘴角和鼻腔有鮮血湧出。
在燭火照射下,顯得有些可怖。
魚秋秋呼吸都停滯了。
眼看龍一搖晃著身體,就要往地面栽去,魚秋秋丟下手裡的種子,一個大邁步,扶住了他。
“龍一,你怎麼了?”
“龍一,龍一。”
龍一歪著頭,眼神渙散,空洞的眼神睨著她,昏了過去。
暈過去的時候,龍一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他走不了了。
魚秋秋大步把龍一抱到床上,取來毛巾為他擦拭,這才看到他臉白如紙,唇色烏青。
連身上的已經長出新肉的傷口竟也撕裂開,滲出鮮血來。
魚秋秋嚇壞了。
她清理掉他嘴裡殘餘的血沫,扶著他側躺好,火把也顧不上拿,踏著夜色跑去叫路遠。
今晚有烏雲,遮掩著月光,光線很暗,魚秋秋跌倒了好幾次,都顧不上檢視,只憑著記憶裡的路線,爬起來繼續跑。
明明在記憶中很短的路途,今晚卻讓她感到格外得長,她跑啊跑,怎麼也到不了村長家。
耳邊除了細微的風聲,就只有她自己“噗通噗通”、跳得異常快的心跳,腦海裡被她忽略的一幕幕畫面都湧了上來。
他救下她那天,他發紫的唇色;他昏迷醒來的異常表現;這段時間他動不動昏睡,竭力避開和她相處;還有今天他好幾次的變身、瘦削的臉……無一不在昭示著,他的身體出了其他問題,並不只是簡單的冬眠嗜睡。
魚秋秋朝著大腿狠狠捶了幾拳,懊惱和自責的情緒幾乎將她淹沒。
要是她能早點發現,早點注意到他的異常,就不會發生今晚這樣的情況。
越想她心中越是愧疚,各種情緒齊齊湧上心頭,她的淚水不能自控地滑落,眼前的路變得模糊起來,她用衣袖狠狠擦掉眼淚,腳步不停。
穿越之前,她在家裡永遠是那個被排斥、被忽視的影子,在職場上也是個無人問津的小透明。
偌大的世界,她孑然一身,她沒有家,租住的房子也像臨時停靠的驛站,沒有一盞燈為她而亮。
穿越之後,她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有家庭的牽絆,沒有人際的糾葛,沒有業績的壓榨,沒有指標的桎梏……
傍晚收工,總有炊煙從遠處的村頭升起,裹著柴火的暖香飄進她的小屋。
秦芳嬸子偶爾會給她端來熱湯,笑著說“丫頭,趁熱喝”;獵戶叔叔路過時,總不忘丟下點野味,說一句“給你加餐,別餓著”。
日子雖清貧,卻比從前二十幾年的人生,更覺舒心、自在。
夜裡躺在木床上,聽著窗外蟲鳴,她第一次覺得,這方寸之地,是她最安心的歸處。
龍一的到來,讓她有了被需要的感覺。
當她端著藥碗,走進房間,看到他因疼痛而皺起的眉頭,在她出現後稍稍舒展;當她為他處理傷口,他虛弱卻堅定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彷彿在說“我相信你”……
這些細碎的瞬間,像一簇簇火苗,漸漸點燃了她心底某個沉寂的角落。
原來,她也是可以被人信賴和依靠的,不是那個被排除在家庭之外的局外人,不是職場裡被同事忽略的透明人,更不是連自己都開始懷疑的無能的人、無用的存在。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她對他的心思,早已從最初的“照顧他等他傷好”,悄然變成了彼此依靠。
如果因為她的粗心,讓龍一出了事,那她,一輩子都沒辦法原諒自己。
眼前終於出現了村長家的房子,魚秋秋深吸一口氣,擦掉淚水,壓下那些翻湧的情緒。
她喘著粗氣衝進屋裡,也顧不上甚麼禮貌問題了,視線掃過屋子裡的人,她鎖定村長,哆嗦著開口:“龍一,龍一……”
路遠正在吃飯,聽到這話筷子一頓,他當即站起來,背起藥箱往外走。
走了幾步,似乎是想到甚麼,又快步折返進到裡屋拿了甚麼東西,這才堅定往外走。
魚秋秋對著屋子裡的其他人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去追村長。
村長走得很急,魚秋秋小跑著追上他,路遠聽到她的喘氣聲,放慢了一點腳步。
“村長爺爺,對不起,打擾你了。”她走在村長身側,一邊平復氣息一邊說。
”不礙事,病人更重要。”
“他……龍一情況怎麼樣,你給我說說,我好先做個大概判斷。”
魚秋秋剛要開口,突然想起來龍一的種族,他那時候隱瞞著,並沒有讓村裡人知道。
她權衡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這樣有利於路遠判斷他的病情。
“蛇族,帶回來那天……小蛇……變換形態……嗜睡……今天他變身了好幾次,最後醒來臉色也很難看,我和他吃了晚飯,正說著話,他突然就吐血,兩眼一翻昏過去了。”
魚秋秋把這段時間以來龍一的情況、她發現的異常和他昏迷前的情況都詳細告知了村長,只模糊掉了她和龍一的對話。
村長聽到龍一的種族愣了一下,但立馬就回了神,仔細聽著魚秋秋的描述。
他心中已經有了猜測,再結合她的話,他有了大致的判斷。
魚秋秋又開口:“村長爺爺,剛剛說的事情,還請您保密,尤其是他的種族。”
她停頓一下,還是小聲替龍一說了句:“他肯定是有些不得已的原因。”
村長點頭,說了聲好。
說完,他扭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滿含深意,魚秋秋疑惑,正要問他,路遠卻轉過了頭,她只好把話憋了回去。
——
路遠指尖搭在龍一脈間,突然,他動作一頓,擰緊了眉心,仔細診脈之後又掀開龍一的眼皮。
龍一昏迷中還在緊咬著牙,路遠使力捏著他的下顎,他才張開了嘴。路遠細緻檢視過他的口周,又翻開他身上的傷口。
昏暗的房間裡,充斥著血腥氣,龍一靜靜地躺在床上,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魚秋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喘,緊張地等著路遠的診斷結果。
路遠探查完沒開口,他拿出藥箱裡的東西,小心切了一片,放進龍一舌下讓他含住。
魚秋秋湊近一看,是一顆人參,這一切就切去了將近三分之一。
他把龍一傷口滲血的繃帶扯掉,重新上藥包紮,魚秋秋在旁邊給他搭把手。
“他這不是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