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封燼的辦公室在會館的最深處，整個房間以低飽和度的大地色系為基礎，一股濃濃的老錢風，右邊是一個寬大的總裁桌，旁邊是皮質的沙發和小茶几，左邊是一套現磨咖啡機，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冉東陽此刻正在封燼的辦公桌前，恭敬的站著。
封燼坐在老闆椅上，十分放鬆，他上身是一件頗有設計感的深色襯衫，法式雙疊袖口上還搭配著一對精緻的袖釦。
他表情柔和，緩緩的說：“你真的長大了，還記得在北京，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一個學生樣子。”
“是，封總。”冉東陽回答道，“那個時候我甚麼都不懂，轉化後幸好有你幫我，才順利轉化。”
封燼的眼裡閃過一絲不自然，但是他很快就調整好了。
他微笑了一下，說：“還像那個時候一樣叫我封哥吧。我最初加入組織就是為了幫助感染者，能幫到你，我很開心。”
冉東陽沒有多想，順著封燼的話說：“封哥，到現在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我一直死心塌地的跟著你。”
封燼起身來到咖啡機前，轉過頭問冉東陽：“巴拿馬瑰夏和哥倫比亞，想喝哪種？”
冉東陽對咖啡豆不太瞭解，這兩種咖啡豆他都沒有喝過，也不知道怎麼選，於是他對封燼道：“跟你一樣就好。”
封燼點點頭，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咖啡豆罐，將豆子緩緩倒入磨豆機中。他一邊不緊不慢地轉動著磨豆機的手柄，用平靜而清晰的語氣回應著冉東陽的問題。咖啡豆在磨豆機中發出輕微的碾磨聲，伴隨著他的話語。
“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孩子，所以這次陳芃璟的事，我知道你肯定是有苦衷的，我不會怪你。陳芃璟行事太過極端魯莽，他有這一天，我早有預料。”
冉東陽早知道這些都瞞不過組織，所以趁早坦白了，省得哪一天東窗事發給人留下把柄。
“我畢竟違反了組織的紀律，組織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我都接受。”
封燼聽到冉東陽的話，轉過身來靠在吧檯上，修長的大腿被剪裁修身的西褲包裹，一條腿撐在地上，另一條腿微曲著。
“我瞭解你，清楚你的為人。”封燼的臉上仍然掛著笑，“但是你眷屬的事情，你知情嗎？”
冉東陽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猛地竄上頭頂，瞬間冷汗就佈滿了整個脊背，襯衫緊緊貼在他的面板上，帶來一陣冰涼的黏膩感。他強裝鎮定地挺直了脊樑，雙手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那努力維持平穩的聲線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抖動。
“……你是說南嘉，她……她出甚麼事了？”他幾乎是擠出了這句話。
封燼沒有立即回答，他徑直走向總裁辦公桌那臺漆黑的膝上型電腦，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了幾下，調出了一段監控錄影。他將螢幕緩緩轉向冉東。
“楊夢露和王梓逸，”封燼的聲音又低又沉，“已經死了。”
冉東陽只覺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恐慌和震驚，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仔細看向那段正在播放的影片。
雖然之前知道南嘉會復仇，但是沒想到她動作這麼快。更要命的是，組織也在他之前知道了這件事。
但是監控影片只有王梓逸跟著南嘉離開酒館的影片，並沒有她直接朝他們下手的證據，真實是事情是甚麼樣，現在並不好說，封燼也只是以此來挾制他。
如果他想因為這個向南嘉問責，他大可以在剛才的會議上提出來，但是他沒有，他肯定還另有目的。
“如果她真的做了，懇請組織一切後果，由我來承擔。”冉東陽反而不再慌張，鎮定的向封燼說。
封燼一直在觀察著冉東陽的反應，見他鎮定下來，嘴角的笑容也逐漸消失。
他來到咖啡機前扣動手柄，開始萃取咖啡。
“按照組織一直以來的規矩，這樣的嚴重違紀是一定要嚴肅處理的。”封燼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但是，我暫時壓下了這件事情。現在正是組織存亡的關鍵時刻，你也知道現在官方的態度。”
“對，我知道。”冉東陽點頭，認真的看著封燼。
“如果想幫助更多的人，但是這僅限於組織還在的時候，才能辦到。”
不管封燼的目的是甚麼，組織無償為感染者提供能夠渡過熱症的血液，確實也是幫助了許多人。冉東陽也不希望組織被解散。
冉東陽沉默了片刻。
他們的組織只是分部，現在出了問題，總部會派人來解決的吧？
“總部那邊，不會派人來嗎？”
封燼微微搖頭，看向冉東陽。
“這件事不能擺在檯面上，所以，明面上他們也幫不了我們。而且，總部現在人手有限，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之前冉東陽從沒有站在封燼的角度考慮過這個問題，注意力都分散在了組織中一些思想極端分子身上。對於來自外界的攻擊，他確實不知道甚麼好辦法。
見冉東陽表情逐漸嚴肅，封燼娓娓道來：“一個辦法，就是透過輿論獲得群眾支援，給官方施壓。但是，並不保險。烏合之眾是很容易被輿論引導的，我們可以這樣做，那麼其他人也可以。另一個辦法就是透過官方的內部瓦解。”
冉東陽在總部的時候，就聽說組織裡不少高層是官方的大人物，但是他並不清楚，這些人究竟是先加入組織還是先被感染的，組織在其中又充當了甚麼樣的角色？
冉東陽反覆琢磨著方才的事情，思緒越陷越深，不知不覺間，冷汗從他的額間滑下。
封燼端起一杯剛剛萃取好的咖啡，放在了冉東陽的面前。咖啡杯放在桌子上瓷器與桌面碰撞的聲音，打斷了冉東陽的思緒。
“最保險的辦法就是雙管齊下，我希望你們可以將功贖罪，這也是今天我單獨留下你的原因，這也是為了組織。”
冉東陽看著封燼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鏡片的陰影下，讓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甚麼。
他緩緩地點頭。
“我們該怎麼做？”
封燼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嘴角的那一抹弧度，卻彷彿預示著某種即將到來的風暴。
冉東陽踏出會館的時候，嚴響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了。
冉東陽看著嚴響，發出了一個問號。
嚴響是冉東陽在北京的時候就認識的朋友，兩人私交雖不多，但是關係還可以。
他一直覺得嚴響這個人神神秘秘的，總是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搞駭客的都是這個風格的嗎？
嚴響卻微微一笑，“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兩人來到市中心一家咖啡館。
“找我幹甚麼？”冉東陽不知道嚴響的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嚴響推了推遮住他半張臉的那副黑框眼鏡，打算賣個關子。
“你的眷屬救你回來了？”
冉東陽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是你？”
本來冉東陽有些奇怪南嘉是怎麼那麼快找到他的，原來是嚴響這傢伙。
那封燼的大部分資訊來源肯定也是來自於他了，這也就不奇怪封燼怎麼知道南嘉殺了王梓逸和楊夢露。
“你有甚麼目的？”
冉東陽單刀直入的問了，他並不想跟嚴響繞彎子。說實話，他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到南嘉的身邊，問清楚這些天她都經歷了些甚麼。
嚴響故作玄虛：“你知道的，經常跟資料打交道的人，最相信的也是資料。”
冉東陽靜靜看著嚴響。
“你對組織最新的作戰戰略怎麼看？”嚴響試探的問冉東陽。
冉東陽輕輕的搖頭，“現在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了，我怎麼看還重要嗎？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看來你還是不太信任我。”嚴響像是早就知道，“那我就開誠佈公的說了，我覺得組織的作戰一定會失敗。”
“為甚麼這麼說？”
“因為你。”嚴響定定的看著冉東陽，“你就是整個局勢中最大的變數。”
冉東陽不太明白嚴響究竟是甚麼意思，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只要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勝利的天秤一定會像你傾斜。”嚴響的眼鏡反射著一道光，“就看你的選擇了。”
“你到底想說甚麼？”冉東陽還是不懂嚴響的意思。
“讓我加入你這邊？”嚴響冷靜的說。
“我這邊？”冉東陽有些沒明白。
“只要讓我加入你這邊，我可以用等價的資訊交換。”
冉東陽低下頭沉思著，雖然不知道嚴響葫蘆裡到底賣的是甚麼藥，但是加入他這邊一定是對嚴響有些好處。
現在，需要弄清楚的是，嚴響究竟是真的想加入他這邊，還是另有目的。
“甚麼資訊？”冉東陽問。
“你不想知道，你當年被感染的真相嗎？”嚴響神秘一笑。
冉東陽愣住了。
當年，他只記得自己是在一場公司招待客戶的應酬中喝醉了，在酒店醒來的時候，已經突發熱症。正巧，住在同一家酒店的封燼發現了他，並及時救了他，而封燼也正是那場應酬的客戶之一。
他直到現在也以為封燼是幫助了他的恩人，完全沒有想過這件事另有隱情。
“你只是被封燼挑中的小綿羊之一，不是甚麼意外，而是特意被選中的。”
冉東陽徹底愣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說：“你這麼說有證據嗎”
嚴響沒有說話，只是胸有成竹的一笑，從他隨身攜帶的雙肩包中掏出來一臺膝上型電腦，一雙手在鍵盤上飛舞了幾分鐘後，將螢幕轉向了冉東陽。
螢幕播放的是一段監控影片。
影片中的有兩個人，一個男人攙扶著一個跌跌撞撞的青年進入了一個酒店的房間，青年明顯是喝醉了。男人是封燼，而青年是冉東陽。
時間過了有十分鐘，封燼從房間走出來，往酒店走廊的垃圾桶中扔了甚麼東西。
冉東陽示意嚴響放大螢幕。
螢幕放大後赫然顯示，封燼扔的是一個使用過的針管。
一個使用過的針管。
封燼到底給自己注射了甚麼？冉東陽不想再深想。
他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好像有甚麼崩塌了。
這個世界遠不是他想象的樣子，這一點他或許早就明白。但是，在他再一次觸及真相的那一剎那，他還是感受到了深深的挫敗感。
他抬起頭看著嚴響，說“我怎麼能確定你是真的想加入我們，而不是另有目的？”
“你可以給我一個試用期，我保證，我的表現會讓你們滿意。”嚴響自信的說。
“你能做些甚麼？”
“這取決於你想要甚麼。”嚴響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偷資訊、黑網站、掛病毒、查監控，對了，還可以找人。”
說完的嚴響目光炯炯的看著冉東陽。
冉東陽沉思了幾秒。
“我還是不明白，你到底為甚麼要加入我們。”
嚴響兩手一攤，說：“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就是那個關鍵。我只是希望，在最後，我們是站在一邊的。”
冉東陽沒有再質問嚴響，他終於張開了抿緊的嘴唇。
“好，我答應你，先給你一個月的試用期。”
——
南嘉和樂馳在冉東陽的公寓中像熱鍋上的螞蟻。
就在南嘉再一次看了看手機螢幕，又望向公寓門口的時候，公寓的門終於開了。
南嘉在門開瞬間瞬移到門前，看清來人正是她無比思念的人後，她緊緊的環抱住他。
冉東陽露出溫柔的表情，伸出雙手，輕輕的撫摸著南嘉的背，安撫她。
樂馳在兩人的身後，露出姨母笑。
“怎麼去了這麼久啊？”南嘉將腦袋埋在冉東陽的脖頸間，悶聲說。
“發生了很多事。”冉東陽伸出雙手撐在南嘉的雙肩，看著南嘉的眼睛，“接下來，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說。”
南嘉的表情也隨著冉東陽的話變的凝重，說：“組織發的那個影片，我們都看到了，霧城的市民也應該都看到了。”
冉東陽微微點頭，幾人來到客廳中間，圍坐在茶几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