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
馮九洲連忙追上去,黑影像是察覺到身後有人追趕似得,跑的更快了。
巷口的路燈蒙著薄灰,把斑駁的牆磚切割成明暗交錯的色塊,路燈的燈光混合著霓虹燈光影,在巷子裡投射出兩人的陰影。
一直穿越了好幾條巷子,黑影停了下來。馮九洲見馬明宇站住了,也停了下來。
“是……小馬嗎?”馮九洲試探的問。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馮九洲不敢跟馬明宇靠的太近,一方面是怕他再發作之前的那種狂躁症,另一方面怕一靠近他,他又要跑。
“馮哥,你別追了。”
“到底發生了甚麼?你去哪了?為甚麼不回來呢?”
馮九洲問出了派出所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馬明宇沉默了,過了一會全身開始不住的顫抖,像是在哭泣,卻始終沒有轉過身來。
“馮哥,我不敢啊。不敢回家,不敢聯絡家人朋友,甚至不敢出現在太陽下。我現在甚麼都沒有了。”馬明宇的聲音帶著哭腔。
“可是你現在不是自由的嗎,為甚麼不回來?”馮九洲很疑惑,難道馬明宇被甚麼人脅迫了嗎。
馬明宇絕望的說:“我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不會的,不就是感染了X病毒嗎?現在政府設定了專門收容感染者的酒店,醫院也在盡力救治。好好接受治療,病會治好的!”馮九洲朝馬明宇伸出手,“跟我回來吧,我、王瑞、還有陳隊長、所裡其他同事,我們都會幫你的!”
馬明宇轉過身,在路燈下能看到臉上清晰的淚痕,臉龐消瘦了不少,看著馮九洲的眼神充滿希冀,隨後卻很快黯淡了下去。
“騙子!你們都是騙子!”馬明宇痛苦地搖著頭,絕望的說:“看來你們甚麼都不知道吧,他們都沒告訴你們吧,那就我來說吧!”
馮九洲皺緊眉頭,眼神中是深深的不解。
“你們不再來以後,醫藥公司徹底暴露了真面目,他們根本沒想治好我,只是把我當成實驗動物。每天我一睜眼,就活在恐懼裡,我不知道今天他們要在我的身上割幾刀?取多少血?不知道今天注射給我的又是甚麼藥物?那一個月的時間,像一個世紀那麼久。可是,我又做錯了甚麼?”
“我怨恨他們,在我身體做各種實驗,把我當成實驗室的小白鼠!可是我更怨你們,就這樣把我扔在那裡!我不願深想,他們做的這一切是不是就是你們授意的?”
馮九洲愣住了,他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的。他心中有無數話在翻滾,卻都堵在了胸口,甚麼勸人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本來他應該是恨感染者的,恨前妻故意害死女兒,恨他們到處散播病毒害死無辜的人,可是面對眼前的馬明宇他怎麼也恨不起來了。
“你們就當我已經死了吧。”馬明宇的心情平復下來,但語氣中還是帶著恨意。
說罷他轉身就想走,但是,又像是想起了甚麼,停下了腳步。
“對了,剛才死的那個人,我認識,他叫陳哲帆,是一個感染者。”
馬明宇說完頭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巷口。
馮九洲楞在原地,心中的驚濤駭浪久久不能平息。
——
很快,有巡警在第二天發現了第二具屍體,在太陽巷一個老小區的居民樓中。
是居民樓中的鄰居報的案,說是隔壁的屋子味道越來越大,好像是有甚麼東西臭在裡面了,讓民警處理一下。執勤的巡警進門後才發現,竟然是兇殺案,且死者死狀與前一天發現的屍體一模一樣。
重案組的組長秦風趕到現場,安排好現場勘查後,開始觀察起現場。
門鎖沒有被撬動的痕跡,門窗也沒有入侵的跡象,說明兇手要麼和被害者認識,是被害者主動開的門,要麼就是兇手有鑰匙。客廳的傢俱雜亂的擺放在房間,雜物散落一地,房間中間有一小片空地,空地四周飛濺著一些血跡。看樣子兇手和被害者,經歷了一場搏鬥,最終兇手在這裡行了兇。
屍體卻沒有留在原地,而是被兇手整齊的放在了床上。
被害女生年齡看上去二十歲左右,一身米白色的睡裙,僵臥在床上。她雙目半睜著,眼窩深陷,眼球渾濁覆蓋著白翳,唇色烏青發暗。她胸口手腕粗的木釘深陷在布料與皮肉之中,向外暈開大片陳舊的血漬。
秦風看著被害者猙獰的死狀,有些不忍直視,但是心中又是深深的疑惑。
兇手又為甚麼要這麼做呢?
秦風回到所裡,資訊組的同事已經查出了死者的身份資訊。
死者名叫高媛媛,高中畢業,在太陽巷的一家酒館裡當服務員。發現她的地點正是她正在住的出租屋。死者的家人都不在霧城,她應該是一個人到霧城來打工的。
走訪了高媛媛工作的酒吧,根據她的老闆和同事說,她有一個男朋友,平時對她很好,現在卻失蹤了。
可是,現在都這種情況了,他的男朋友怎麼還沒有露面,反而聯絡不上了呢?
秦風皺了皺眉,這個男朋友應該有重大的嫌疑。
他回到辦公桌,翻看起昨天死者的身份資訊資料。
死者名叫陳哲帆,是太陽巷裡的一家快捷酒店的客房經理。根據他的同事朋友說,他平時不像是會和誰結仇的人,跟客人也沒發生過甚麼衝突。
兩個死者相同的死狀這其中肯定甚麼有甚麼關聯。會不會是連環殺人呢?如果是連環殺人的話,這兩個被害者跟兇手之間肯定存在著某種聯絡。
秦風從電腦裡調出一段監控錄影,這是發現陳哲帆屍體那條巷子對面一家店鋪門口的監控錄影,正好能拍到巷口但卻拍不到巷子裡面的情形。
在馮九洲趕到之前,先是有有一個醉漢搖搖晃晃的來到巷口,正打算在牆角小便,一抬眼發現了躺著的屍體,一聲慘叫,然後跌跌撞撞的離開。
看來馮九洲聽到的慘叫應該是他發出來的。
2
再往前,就是死者死亡的時間之前。監控畫面顯示,有兩個男人明顯是喝多了,勾肩搭背的進入了巷子。其中一個人,正是死者陳哲帆。
案子很明顯兇手是預謀的殺人,兩個人看起來關係很好的樣子,是這其中的另一個人殺了陳哲帆嗎?
資訊組的同事很快透過附近的監控鎖定了進入巷子的另一個人的位置。他一個人從巷子另一頭穿過,大搖大擺的進入了一個小區,將陳哲帆永遠的留在了巷子裡。
這個人的身份也很快查清,男人名叫蘇啟航,有一個妹妹叫蘇月茵,兩人都是高職畢業後,一同來到霧城找工作。
下午秦風安排在小區的門口進行部署,嫌疑人一冒頭就將人逮捕。秦風立即牽頭安排對嫌疑人進行審問。
審訊室裡的氣壓很低,面對面前這個可能是連環殺人兇手的嫌疑人,派出所上下都不自覺的緊張起來。
坐在審訊桌裡的男人,身材瘦小,看起來毫不起眼,走在路上卻不會讓人聯想到,他竟然殺過人。
“姓名?”
“蘇啟航。”
“年齡?”
“二十五。”
“職業。”
“電子廠工人。”
“陳哲帆,認不認識?”
“認識。”
“你們是甚麼關係?”
“他是我妹妹的男朋友。”
重案組的組員立即將蘇月茵的資料遞給秦風,秦風認真的翻看了一遍。資料顯示,蘇月茵已經在一月之前因病去世了。
這種情形很難不讓人聯想到,蘇月茵是不是又是因為感染了X病毒而去世的?
“案發當日,也就是五月二十五日當天,你都在幹甚麼?”
“我在準備對他進行天罰。”
天罰?秦風有些訝異的挑眉,他竟然就這麼承認了?殺人就殺人,這個小夥子怎麼還編造出這麼一個詞彙,莫非是精神不太正常?
秦風在短暫的驚訝之後並沒有大驚小怪,而是繼續耐心的開始詢問。
“詳細說一下你當天的行動軌跡。”
“我先是準備了,木釘和鐵錘。然後下午就約了他在家裡喝酒,把他灌醉之後,藉口送他回去,在巷子裡就動了手。”
秦風從資料中找出一張照片,正是陳哲帆胸口部分的畫面,擺到蘇啟航的面前。
“這是你使用的兇器嗎?”
蘇啟航抬起眼皮看了一下,點了點頭。
“為甚麼要選擇這樣的兇器殺人。”
“因為,這有這樣,才能殺死他。”
秦風覺得蘇啟航的狀態很奇怪,他的表情一直是麻木呆滯的狀態,眼神空洞、反應也很遲緩,全程幾乎是問一句答一句。
最奇怪的是他對作案地點的選擇,如果是有預謀的作案,那直接在家裡殺了不好嗎?隱蔽性高,也容易處理屍體。為甚麼要選在巷子裡動手?
“為甚麼要在巷子裡動手?”秦風直接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因為我想讓大家知道!”本來看起來一直蔫蔫的蘇啟航直起了腰,眼神也變得犀利起來,“他是個吸血鬼,害了許多人,包括我的妹妹。他應該得到天罰!所有的吸血鬼都應該得到天罰!”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在當場,包括秦風,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來。他又仔細的看了一遍陳哲帆的屍檢報告。
“你說的吸血鬼,指的是感染了X病毒嗎?”
“醫院好像是這樣的說法,但是其實不是的,我妹妹也是因為被他轉化失敗而死……”蘇啟航在說完剛才那番話之後就瞬間脫力,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你要相信科學,‘吸血鬼’只是幻想中的生物。”
秦風想,這大概是作案後情緒透支。他大概因為妹妹的去世,心裡也出現了一些問題,之所以想讓大家知道X病毒感染者的危害,也是不想太多人受害吧。也許受制於文化程度的影響,誤以為感染者是“吸血鬼”這種幻想中的生物。
所謂“天罰”,就是用木釘刺入胸口這樣的殺人方式。
“高媛媛,你認識嗎?”
“認識,她是我妹妹的朋友。”
“她也死了,也是死於‘天罰’。是不是你乾的?”
蘇啟航不再說話,只是默默的搖頭。
“他有一個男朋友,在高媛媛死後失蹤了,你知道甚麼線索嗎?”
再問及有關高媛媛一案的任何問題,只說不清楚,不是我。案件只能再繼續調查。
——
就在案件還在調查審訊的過程中,輿論已經悄悄的開始發酵。
本地的營銷號開始大肆宣揚,太陽巷發生的兩起命案與最近突然增多的X感染者有關係。普通民眾更是分為了兩個陣營,一些人十分同情感染者,覺得他們只是因為感染了病毒就慘遭殺害,十分可憐。另一些人則是處於另一個極端,認為感染者都該死,只要沒有了他們就不會有人再死,也不會被製造出新的感染者。
馮九洲這天早上正在家裡吃早飯,準備吃完早飯前往太陽巷執勤。
他一邊吃一邊向母親叮囑:“媽,最近感染者越來越多了,沒事就儘量不要出門了。”
“知道了,兒子。你也要小心。”
自從馮九洲的女兒甜甜去世之後,家裡就冷清了許多。
馮九洲翻看著本地的新聞,突然翻到一個題目為“太陽巷連環殺人命案的真實原因”的短影片,好奇的點開。
影片是一個帶著面具的人煞有介事的講解著整個命案的發生的過程。
馮九洲笑了一下,案件警方都還在調查中,這些營銷號都已經弄清楚真兇是誰了?還有他們殺人的原因?
馮九洲點開評論區。
“為甚麼要殺感染者,他們感染前也只是普通人啊。”
“感染者太可惡,他們惡意傳播病毒!該死!”
“據說,其實感染者就是吸血鬼,感染病毒只是官方掩飾的說法。有真實資料,需要的私。”
“太可怕了,都不敢讓孩子們上學了。”
……
馮九洲一目十行的瀏覽著。
上一次見到馬明宇之後,他的心態改變了許多。在此之前,他也跟許多網友一樣,對於感染者的看法也是,欲除之而後快的。可是現在,他了解到有的感染者也並不是都是像他前妻這樣,而是也有許多人身不由己。
突然有一條評論吸引了他的注意。
“今天在太陽巷對感染者進行制裁,有意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