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22日
地點:R市霞光村
時間年9月21日
陸蔓蔓回到了霞光村,這個地方依舊破舊而安詳.
不過跟小時候比起來,環境已經有了很大改善。
清溪河泛著碎銀子一樣的光,流過霞光村。
兩岸是密集的低矮小樓,頂樓的彩鋼棚被侵蝕出陳舊的鏽色。
一處樓頂廢棄的鴿籠鐵網上掛著一片黑色防水布,旁邊的晾衣繩上,一條褪色但醒目的紅綢正在微風中飄動。
陸蔓蔓穿過河,結結實實踏上來時路。
巷子不寬,榨油坊的榨油機嗡嗡作響,豬肉攤的老闆慢悠悠剔著骨頭,麻將館裡傳出不緊不慢的洗牌聲。
頭頂電線交錯,麻雀在其間跳躍啁啾。
她經過霞光村六街,習慣性地朝街口看了一眼,劉奶奶不在了。
以前她每次放學經過,都能看到劉奶奶坐在一張小板凳上呆呆地張望,她的兒子半夜在這條街上出交通意外死了。
因為這個,市政府才修理了路面和安裝了路燈。
她還記得在她念小學的時候,霞光村的路總是凹凸不平,下雨的時候一踩就是一腳的泥水,晚上也沒有路燈,夜晚來臨過後就是死一般的漆黑。
她家在一棟老居民樓裡,狹窄漆黑的樓道很乾淨,他們這裡沒有物業,全靠樓裡住戶自覺打掃。
樓道牆面疏通維修的小廣告邊角捲起,轉角的廢舊紙板堆得整齊。
到了家門口,陸蔓蔓還沒進門就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
她敲了敲門,門應聲而開,暖黃的燈光和更濃郁的香氣一起湧出。
陸明繫著條有點舊、沾著幾點油漬的圍裙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鍋鏟,顯然是從廚房小跑過來的。
“哎喲,乖么兒可算回來了!”他笑容燦爛,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快進來快進來,正好最後一個菜下鍋!”
他側身讓開,手自然接過她肩上的揹包:“又帶這麼多東西?”
這時,劉芬才從裡屋出來,邊走邊拍打著手臂。
她剛才顯然是在鋪床,髮梢還沾著一根細小的棉絮。
“我就說聽到敲門了!”劉芬歡歡喜喜攬過陸蔓蔓的肩,“路上累壞了哇?我們家的小警察。”
“快去洗洗手,馬上就能吃飯了。”
暖黃的燈光下,飯桌擺著幾盤家常菜,熱氣騰騰。
陸蔓蔓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媽,我剛走六街過,劉奶奶…好像不在了?”她問。
劉芬扒了口飯:“嗯,去年冬天走的。”
“陳老么不是個東西,但是他媽是真的造孽,攤上那樣的兒子…唉,點兒都不省心,最後還白髮人送黑髮人。”
“你小時候我喊你晚上不要出門,你還不聽,犟到要出去耍,你是不曉得,那個時候有好亂。”
“都是國家18年掃黑過後我們這兒才好了,你媽我養你養得膽戰心驚的。”她說著用手指戳了戳陸蔓蔓的額頭。
“聽說啊,”陸明一臉神秘,“陳老么好像不是交通意外,而是遭哪個故意殺了拋屍,然後偽造成意外的。”
“安?還有這種事?”陸蔓蔓睜大了眼睛。
難怪當年陳老么死後,她爸媽就不允許她晚上出門了。
不光是她,整個霞光村的小朋友都被父母嚴加管教,緊急進行了一番交通安全教育。
“未必你老漢還豁你嗦。”陸明笑著給她夾了一筷子藤藤菜。
“那你們當年咋個不報警喃?”陸蔓蔓放下筷子。
“這些東西都是捕風捉影的。再一個,你想哈,哪個敢去得罪那個殺人兇手嘛,怕遭報復撒。”陸明說著又給她夾了筷子番茄炒蛋。
“哪有那麼多陰謀論,肯定是他們哪個編來博人眼球的。”劉芬說,“那個陳老么,本來就愛喝爛酒,一個二流子一天到晚到處晃,偷雞摸狗啥子不幹?”
“我看他就是報應!哪有那麼多殺人案,你不要太敏感了蔓蔓。”
陸蔓蔓撅了撅嘴,進入正題:“媽,你還記不記得到我們這兒以前一個叫林礪的?”
“林礪?個兒長得高高的、又白又漂亮,咋個記不到嘛。”
“他們家好像是水庫移民過來的。”劉芬回憶著,“九幾年那會兒,三峽水庫要蓄水,他們老家淹了,政府安排過來的。”
“她老漢叫林建國,好像是…G省那邊一個啥子廠搬過來的工人後代?她媽叫羅紅霞,也是水庫移民。”
“我之前在她媽的麻將館打麻將的時候聽她擺過。”
陸明點頭:“她爸是495廠的,後頭軍工廠轉民用,不行了。”
“他們剛來那會兒,聽說移民款…反正沒錢買城頭的房子,只能落戶到咱這城鄉結合部。”
陸明他爸之前也是495廠的,跟他擺過林建國的事情。
他嘆了口氣:“命苦。廠子經營情況不好,下崗了。”
“聽說在廠頭幹活時,手被機器軋掉了根指頭,就賠了千把塊錢。”
“後頭為了多掙點錢買房,到處打零工,太累了,半夜回家路上…人就那麼沒了,心梗。”
“才好大點年紀嘛,真是…”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劉芬給陸蔓蔓碗裡夾了塊魚,接著說:“霞姐一個女人帶個娃娃,能咋個辦?在我們這兒開了個麻將館。”
“霞姐棋牌你還記得到不?小時候你不是還過來寫過作業嗎?”
“霞姐一個女人撐門面,不容易。”她說著筷子一頓。
“後頭攀上了龍哥那夥人,才沒人敢去惹事了。”
她嘆了口氣:“龍哥後頭進去了,她還傷心了陣子,到處找人疏通關係,還被騙了錢。”
“說起來霞姐也真是命苦,好不容易一個人辛辛苦苦把女子拉扯大了,眼看著林礪大學畢業她就要享福了,沒想到人就去了…”
“林礪也是造孽,那麼年輕,媽老漢兒就都沒得了。”陸明感慨。
陸明和劉芬好久沒見過女兒了,話匣子一開啟就停不下來,說了半天就是沒說到林礪本人。
陸蔓蔓叫停:“哎呀,不擺她媽老漢兒了,就擺哈林礪嘛!”
劉芬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那女子,從小就跟別的娃娃不一樣!”
“懂事,學習也好,是塊讀書的料。”
“對她媽也孝順,知道家裡難,放學回來經常幫她媽看鋪子、幹活。就是性子…有點倔,但心是好的,見不得欺負人。”
陸明也點頭:“是啊,模樣好,性子也好。”
“我記到有回,四街王孃家的貓被幾個二流子踢到耍,她看到了,二話不說就衝上去攔,也不怕那幾個小畜生。”
“平時說話倒細聲細氣的,多溫柔一女子。”
“她媽…唉,走了也好,不用再拖累她了。”陸明呷了口酒“她能考上大學,飛出這地方,是她的造化。”
劉芬捂嘴笑:“溫柔?那你擔怕是搞錯了,她心好是真的,但溫柔恐怕沾不到邊,你是沒看到她歪起來有好歪。”
“我記到有回有人在她媽麻將館鬧事,她二話不說就把茶杯朝那個人腦殼上砸,還好沒砸到。”
陸明也笑:“還有這回事?我看她每回跟我打招呼都多溫柔勒嘛。”
“其實也正常,你想哈她們孤女寡母的,她媽那個性子又軟,她不強勢一點啷個辦嘛。”
劉芬好奇地看著陸蔓蔓:“你咋個現在想起問她了?你小時候不是最煩聽到我跟你老漢擺林礪得嘛?”
陸蔓蔓嘴角抽了抽,她小時候倒不是對林礪有意見,而是對方的名字往往會伴隨著她爸媽的說教一起出現。
“我在C市又碰到她了。”她緩緩開口,“她現在是公司總裁。”
陸明眼睛一亮:“那女子,我就曉得她以後肯定有出息!”
“你看,你小時候我跟你媽讓你好好跟別個學習沒說錯撒。”
“不過她涉嫌故意殺人。”陸蔓蔓放下了筷子。
“不可能!”
“囊個可能?!”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那女子會殺人啊?”劉芬搖頭,“她人多對、多好嘞,咋可能殺人嘛!”
“你小時候我喊她有空幫你輔導一下功課,人家一口就答應了。”
陸明酒杯一晃:“就是嘛!她咋個可能殺人嘛!她正義感強得很!咋個可能違法犯罪?”
“我看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陸蔓蔓皺了皺眉,很難將她在警局看到的那個冷漠、疏離的林礪和父母口中的她聯絡在一起。
“好嘛,不擺她了。你相信我們警察嘛,我們肯定不得放過一個壞人,也不得冤枉一個好人!”她重新拿起筷子。
“那你們還記得到姜翎不?”
“姜翎?哪個?”劉芬疑惑地看著陸蔓蔓。
陸蔓蔓這才想起姜翎改過名字,於是拿出手機翻到姜翎照片。
劉芬盯著照片,眉頭越皺越緊。
“你問她…做啥子?”她問。
陸明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有點不自然。
“哎呀,你們先不管嘛,到底認不認得到嘛?”陸蔓蔓問。
劉芬跟陸明對視一眼,嘆了口氣:“你說那個…姜小花啊?唉,造孽!那女子…命太苦了。”
她似乎找不到更合適的詞,只是搖頭。
“姜小花?”陸蔓蔓疑惑。
姜翎原來不是叫姜盼娣嘛?
陸明緩緩開口:“不曉得是真名還是化名,反正都楞個喊。”
“聽說是外地過來的?不曉得哪的人。”
“年紀輕輕,就…就在街面上做那種生意。”
“倒是跟其他那些不同,穿得沒得那麼花裡胡哨,挺樸素的…”
“還不是被逼的!”劉芬打斷他,“好好的女子,哪個願意幹那個?肯定老家不是人待的地方,或者被男人坑慘了,走投無路了才…不然哪個不想清清白白做人?”
“你看她後來不是還學裁縫,想走正道嘛?可惜…唉。”
劉芬嘆了口氣:“苦命人,活得都不容易。”
“她那樣…指不定哪天就…”
她沒說完,只是默默開始收拾起桌上一個空碗。
“安?”陸蔓蔓瞪大了眼睛。
她現在也是個成年人了,當然聽得懂“那種生意”的內涵。
難怪她提起霞光村的時候,姜翎臉上表情那麼不自然。
陸蔓蔓小時候不懂,她就記得霞光村有幾條街的門面前總是站著花枝招展的女人,她們通常一邊抽菸、一邊張望。
陸明和劉芬對她管得很嚴,小時候根本不允許她往那些地方去,這也是為甚麼她對姜翎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
“總之,哎呀你不要問了。”劉芬尷尬地擦著桌子。
“那你們曉得林礪和姜翎是啥子關係嘛?”陸蔓蔓又問。
“啥子關係?啥子啥子關係?”陸明被陸蔓蔓的話問得一頭霧水,他實在想不通這兩個女人能有甚麼關係。
“她們兩個能有啥子關係?”劉芬也一臉疑惑。
“你要是硬要說她們兩個有啥子關係,那就是當初姜小花做那個生意的時候,她租住的門面就在林礪家樓下的正對面。”劉芬說。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兩個人之間還有甚麼關係。
·
地點:R市霞光村
時間年9月22日
陸蔓蔓起了個大早,徑直去了林巧珍的裁縫鋪。
“蔓蔓過來啦?放幾天假啊?”林巧珍放下針線,招呼她坐。
寒暄幾句後,陸蔓蔓狀似無意地問:“珍姨,您手藝這麼好,以前聽說還收過徒弟?”
“像那個…姜小花?”
“小花啊…唉。”林巧珍摩挲著手中的布料,眼神飄遠,“長得跟仙女似的,就是太怯了,說話都不敢大聲,見人就躲。”
“到我這兒學點針線活,手腳麻利,學得也快,安安靜靜地一坐就是半天,話都沒幾句。”
“那會兒看她,總覺得她眼睛裡蒙著層霧,好像生怕做錯甚麼。”林巧珍搖搖頭,“心善著呢,知道我腰不好,經常過來幫我按。”
“問她家裡事,一句都不肯提,神神秘秘的。”
“我就琢磨著,這姑娘命苦,肯定是有難處。不然也不會…”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做那個…我就更心疼了。”
“後來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希望她過得好吧。”
·
一家棋牌館門口,門前空地聚著幾個中年男人在打牌。
陸蔓蔓走過去:“叔,打聽個人,姜小花,有印象嗎?”
一個叼著煙、穿著汗衫的男人眯著眼,露出一個猥瑣的笑:“小花?嘿,那能沒印象嗎?漂亮得很!”
“那小腰細的,屁股翹的…嘖!”
其他男人也跟著嘿嘿笑起來。
“就是太悶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一個男人摸著下巴評價。
“跟她說點啥,就低著頭,嗯嗯啊啊的。不過那臉蛋是真沒得說,嘖…”男人繼續品評著。
陸蔓蔓強忍不適:“那林礪呢?你們還有印象嗎?”
提到林礪,男人們表情收斂了些。
“那女子?不好惹!”汗衫男吐了口菸圈,“性格跟她媽點兒都不一樣,是個硬茬子。”
“看著文文靜靜,但要是惹到她,尤其惹到她媽,那眼睛一瞪,能噴火!”
“有回霞姐那兒有人鬧事,那時候那女子才好大?抄起板凳就敢跟人幹,護她媽跟護崽的老母雞一樣。”
另一個稍微年長點的男人插話:“聰明也是真聰明,霞光村多少年才出這麼一個名牌大學生?”
“小時候就機靈,幫人看個攤算個賬,又快又準。”
“就是有時候…太較真,路見不平一聲吼那種,容易得罪人。”
汗衫男點頭:“人還是可以,街坊鄰居有啥事,找她幫忙寫個信、填個表,她倒是不推脫。”
“你問她們倆啥子關係?”他撣了撣菸灰,“林礪好像…挺維護姜小花的,我記到之前還為了她把陳三娃、鬼手張那些人給揍了。”
“林礪也不曉得跑哪去了,她媽死後我就沒看到過她了。”
“記到原來有個女娃娃,跟女明星一樣,夏天來找她耍,開了個豪車,嘖嘖嘖。”
·
陸蔓蔓最後來到街角開了幾十年的小賣部,老闆是個精瘦的老頭,訊息靈通。
“錢爺爺,跟您打聽下林礪和姜小花的事?”她開門見山。
老闆推了推老花鏡,慢悠悠地說:“林礪那娃兒…是個好娃兒。”
“從小就懂事,見人打招呼,嘴甜。”
“學習好就不說了,關鍵心善。”
“那個老伴兒死得早的李大媽,神經有點不正常那個,別的娃兒繞著走,她會過去陪著說會兒話,有時候還幫她提提東西。”
“老羅跟我擺,有回下大雨,她看到老羅沒帶傘,她把傘給他,自己淋著跑回家。”
他頓了頓:“就是性子太剛了。她媽跟那個□□…那事,哪個不曉得?”
“那女子心頭門兒清,憋著一股勁兒呢。”
“哪個要是說她媽閒話遭她聽到,上去就要跟別個幹。”
“聽說後頭考出去,出息了?挺好,這地方困不住她。”
“至於那個姜小花…”老闆搖搖頭,語氣平淡疏離,“記不太清了。”
“就記到有這麼個人,長得是挺扎眼,但總低著頭,走路都貼著牆根兒,像個影子。”
“不愛說話,也不跟人來往,買點東西都是匆匆來匆匆走。”
“神秘得很,哪個都不曉得她哪來的,家裡啥情況。”
“…就曉得是做那種生意的。”
“這兒的女人提起她,有的罵狐貍精、不要臉,也有心軟的說她可憐、造孽。”
“反正,不是啥正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