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1月16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專案組會議室
時間年11月16日下午
人員:專案組成員(周正平缺席)
困擾專案組眾人兩個月的畫室案,及其引出來的系列連環案終於告破,會議室的氣氛不再像之前那樣凝重。
但案件帶給他們的壓抑和震撼並未完全消失。
每個人臉上的疲憊被一種複雜的沉重取代。
菸灰缸依舊堆滿,空氣裡的煙味揮之不散。
周正平傷還沒好,仍在醫院,不過林礪自首後的第一時間,馮悅就跟他電話彙報過。
小老頭住著院也不忘關心這邊的破案情況。
得知真相後他並未多說甚麼,只是嘆了口氣。
張敏今天脫了白大褂,穿著件柔軟的米色毛衣,抱著一杯熱茶。
馮悅昨晚搞結案報告搞得太晚,今早起得晚了點,手邊沒吃完的包子已經徹底冷掉。
李銳好奇地看向吳明霞:“吳老師,我聽說姜翎自殺後,她的代理律師跟你們說了一句話,說是姜翎讓帶給林礪的。”
“那句話是甚麼啊?”
今天是覆盤會議,內容相對隨意。
吳明霞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馮悅。
馮悅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右手指根新長出來的嫩肉。
片刻,她抬起眼,語氣平靜無波:“是:‘2020年,你去見程雪卿那晚,我做了一件對不起你和阿姨的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眾人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
2020年,那是一個被疫情刻入所有人記憶的年份。
“啥子意思?”陳浩皺眉,“她們之間‘對不起’的事還少嗎?”
“我日,好球嘿人!”李銳忽然一拍腦袋,爆出一句髒話。
“你爪子李銳?”張敏瞪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李銳尷尬地撓撓頭,“沒忍住。”
“這也太嘿人了!”
“啥子嘿人?”張敏翻了個白眼,“你莫要在這兒賣關子哈!”
李銳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不是我八卦哈,之前技術科在對程雪卿手機進行分析的時候,我出於調查需要,瀏覽了手機頭的全部聊天記錄。”
“你們曉得不,她一直收藏到和林礪的聊天記錄。”
“嚯喲,”陳浩感嘆,“那她還真是夠痴情嘞。”
“這不是關鍵,”李銳擺了擺手,“你們曉得2020年發生了啥子事不?”
陸蔓蔓略一回憶:“我記到20年是林礪她媽死的那年。”
“之後她就離開R市去D市了。”
李銳接過她的話:“就是和她媽的死有關。”
“20年2月底,R市疫情最嚴峻的時候,林礪的母親羅紅霞因暴發性心肌炎入院,情況危急,醫療費用高昂。”
“那時候,牛二強一家才去C市敲詐了她們十萬塊錢,林礪還欠著外債,根本沒錢付醫療費。”
“然後喃?這跟‘對不起’有啥關係?”陳浩追問。
“然後林礪在微信上跟程雪卿借錢。”
“借了嗎?”
“說是要借,但是有條件。”
“啥條件?”
“斷絕跟姜翎的關係,跟她複合。”
“就這個?”
“就這個。不過…”李銳說著摸了摸鼻子,“第一筆錢,要林礪向她證明‘誠意’後才能到賬。”
“啥子意思?咋個證明誠意?”張敏被勾起了好奇心。
“後頭,沒隔好久,程雪卿就透過特殊渠道進入了R市,給林礪發了一個酒店定位。”李銳說。
“好像是…”他皺眉回憶了會兒,“R市希爾頓的總統套房。”
“我日,”陳浩也難得爆粗口,“真他媽有夠變態的。”
“別個媽都恁個樣了,她還在想勒些。”
張敏嘆了口氣:“之前程對林啷個好,林還是因為姜跟她分手了,她可能心頭憋到股氣,對林的好就有了條件。”
吳明霞點頭附和:“她可能意識到,那是控制林的好機會。”
“她想從身體到心理擊潰林的自尊。”
馮悅將話題拉回正軌:“那跟羅紅霞和姜又有啥子關係?”
“關鍵就在這兒。”李銳抖了抖。
“你們曉得…羅紅霞是好久死的不?”
“好久?”王建軍配合地問。
“就在程和林開房的第二天,程承諾給林打第一筆錢那天。”
王建軍誇張地捂著嘴:“這簡直細思極恐啊。”
張敏的呼吸微微屏住,作為法醫,她對時間有著職業性的敏感。
但她還是從醫學角度冷靜分析:“但從病程看,暴發性心肌炎本身就有猝死風險。”
“我們無法,也不應該做超出醫學記錄的臆測。”
“哎呀,就是討論而已。”王建軍撣撣菸灰,滿不在乎地說。
“你們個人想嘛,”李銳硬著頭皮往下說,“林礪她老漢死得早,她去見程雪卿,不可能把她媽一個人丟在醫院頭噻。”
“那當時,在羅紅霞身邊的人是哪個?”
他沒再說下去,但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推測。
王建軍倒吸一口冷氣:“這女人還真日媽夠嘿人的。”
“她應該是曉得林礪因為錢向程雪卿妥協了…”他頓了頓,“甚至可能被程雪卿用後續的治療費永久控制,所以…”
“所以她選擇提前結束羅紅霞的痛苦,”吳明霞接過話,“同時也斬斷程可能用來要挾林的後續念想。”
“好讓林‘無債一身輕’,好讓程的算計落空。”
陸蔓蔓喃喃道:“哪怕這會讓她自己萬劫不復,哪怕…這會成為又一個必須埋葬的秘密。”
她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攥緊了記錄本。
她又想起姜翎在最後那次審訊中異常“安寧”的神情,想起她對自己過去輕描淡寫的陳述中暗藏的血腥。
原來那種“安寧”之下,是早已沉淪至底的黑色靈魂。
“難怪…”張敏嘆了口氣,“李銳,你把程雪卿檔案調出來。”
李銳點頭,很快將程雪卿的資料投影在大螢幕上。
“你們看,”張敏指著司法記錄,“林礪她媽死後不久,她在南山危險駕駛。”
“同時,”她又指向就診記錄,“她開始恢復抑鬱用藥。”
張敏的目光快速掃過螢幕,最後停在那條消化內科的診療記錄上。
“3月3號那天,她因為酒後服用過量安眠藥被送到醫院洗胃。”
“3月3號?”李銳低頭,快速在平板上敲擊著,“林礪她媽火化那天,程雪卿連夜回了C市。”
會議室裡齊齊發出一陣嘆息聲。
張敏環視眾人,緩緩說:“程可能以為羅紅霞的死,是她導致的,林可能也是楞個認為嘞。”
“她的自毀行為不是意外,更像一種自我懲罰。”
吳明霞思索了片刻,補充道:“她的一系列極端控制行為。”
“可能是一種她自己都無法言說的呼救。”
“要我說,”她頓了頓,“她對林的執念,現在來看,可能不僅是不甘心和佔有慾。”
“我看過她當年給林寫的信,在她的描述裡,林是她窒息人生中感受過的唯一一點真實暖意。”
“她的糾纏,或許混合了極度渴望歸屬的病態依賴。”
“以及…潛意識裡想拉著對方一起墜落的毀滅傾向。”
張敏煩躁地轉著筆:“她未必清楚她自己在做啥子,但她的行為模式…充滿了自毀和拖人共毀的訊號。”
李銳搓了搓手:“現在看,當初程雪卿胃裡那顆安眠藥就是她自己服下的,催吐都要來見林礪…結果對方只想殺了她。”
王建軍搖頭:“簡直是人間慘劇。”
張敏垂眸:“你們曉得更慘的是啥子不?”
眾人齊齊看向她。
“程雪卿因為甲亢的緣故,”她一頓,“茶花唑侖在體內的代謝比平時快一半。”
“如果那天晚上她沒吃那顆安眠藥,她可能會在注射前醒來。”
如果程雪卿沒吃安眠藥,她會在注射前醒來。
如果她沒催吐,唑吡坦的劑量會讓她無法堅持開車去畫室。
可她偏偏吃了一部分、吐了一部分。
王建軍嚯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這也太巧了嘛?就是寫小說都不敢這樣寫嘛?”
張敏點頭:“事實如此。某種角度說,程也促成了自己的死亡。”
“真是環環相扣的悲劇,”陳浩感慨,“從青魚凼水庫雙屍案起,到陳老么案,再到姜謀殺林的…”
吳明霞怕他們太過發散,及時打斷:“我們所說的這些,都沒得直接證據,羅紅霞的死亡證明上寫的是暴發性心肌炎。”
“我們永遠無法知道,那天病房裡究竟發生了甚麼。”
“這隻能是我們基於姜翎的那句話,以及相關線索形成的最黑暗,也是最合理的解釋。”
那句‘對不起你和阿姨的事’,在那種情景下,除了這種解釋,還有甚麼能配得上這種級別的‘對不起’?
馮悅始終沉默聽著,此刻才微微動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螢幕上的投影,彷彿能透過投影看到十年前三個年輕的女人,互相拖拽著下墜。
“這也能解釋,”她終於開口,“為甚麼十年後,當程再度找上林,林會那麼厭惡和反感。”
不自覺地說了普通話。
“以至於,不惜一切代價想殺了程。”
陸蔓蔓點頭:“我也覺得,林…算是個挺心軟的人。”
馮悅嘆了口氣,沒再多說甚麼。
姜翎當年,如果真的謀殺了羅紅霞,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
她說過,林礪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或許那是在對失去林礪的恐懼中,以及一種扭曲到極致的佔有慾或“保護欲”的催動下,瞬間的魔鬼選擇。
而這個選擇,像從低處滾落深潭的巨石,初時並不驚心動魄。
只是盪開漣漪,持續下墜,激起的波瀾永不停息。
直到,最終吞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