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1月11日
“等等,”吳明霞根據耳麥中陳浩提出的質疑,打斷林礪的敘述,“冰柱具體是甚麼樣的?”
“你是怎麼做到精準控制冰柱融化時間的?”
“冰柱是我在公寓用純淨水提前冷凍的,為直徑約5cm、高約15cm的圓柱體,轉移過程中全程放置在冰袋內。”
純淨水成分單一,不含溶質,在標準大氣壓下具有固定的熔點,融化過程更為穩定和可預測。
“純淨水裡我加了20%的丙二醇,在18的環境中,能準確延長冰塊融化時間。”
“前前後後,我做過無數次實驗,不同形狀、不同濃度。”
“不斷調整彈簧壓縮程度、測試魚線的斷裂閾值,確定裝置固定位置和發射效果。”
“所以,程雪卿甚麼時候會死、會怎麼死,幾乎是必然。”
“裝置具體是怎麼固定的?”吳明霞根據陳浩的提示追問。
“冰柱懸掛於雕塑右臂凹槽上方,魚線一端系彈簧,另一端繞過冰柱頂部與雕塑固定。”
“彈簧末端對著注射器推杆,注射器針尖對準程雪卿右大臂靜脈,距離面板2mm左右。”
“冰塊融化至80%時剩餘結構會無法承重。”
她計劃向來做得仔細,那些天的反覆計算和推演,讓她直到今天幾乎都能對細節倒背如流。
單向玻璃後,陳浩結合物證鑑定報告,在心中快速推演。
壓縮至極限的304不鏽鋼彈簧,線徑1mm,壓縮長度3cm,彈力8N左右,足以完成致命注射。
“之後呢?”吳明霞倒吸了口涼氣,繼續問。
“我將我從梳子上搜集的、我…愛人的頭髮,放程序雪卿的食指和中指之間。”
完成現場佈置,林礪後退了兩步,看著自己的“作品”。
程雪卿靠在雕塑上,像是睡著了。
整個場景像是一個詭異的現代藝術展品,關於禁錮、關於死亡、關於時間。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開始清理現場。
她全程戴著手套,不用擔心指紋的問題,頭髮也全部仔細地攏起紮好,不用擔心頭髮的問題。
但她還是仔仔細細地逐一檢查,用蘸著專用溶劑的清潔布擦拭她碰過的每一處地方,每一處可能留下腳印的地面。
並用酒精溼巾逐一清理了程雪卿被她接觸過的面板。
溶劑和酒精都是揮發性的,一夜過去留不下任何痕跡。
那時候已經接近凌晨三點,她又給程雪卿注射了一針茶花唑侖。
茶花唑侖這種藥的作用時間只有四到六小時,走之前得再補一針。
她必須確保程雪卿整個過程都處於昏迷狀態。
注射完畢,她把用過的注射器、藥劑瓶、酒精溼巾、清潔布……還有那個加溼器,全部裝進黑色塑膠袋,紮緊。
離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程雪卿。
女人還昏迷著,呼吸微弱而平穩,長髮散在臉頰兩側,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臉顯得異常蒼白,甚至有些…脆弱。
林礪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然後,她轉身,一邊後撤,一邊將鋪設的塑膠布捲起收回。
很快,她離開了畫室,一點痕跡不留。
林礪常來這間畫室,對周邊的道路和監控很熟悉。
她在視野盲區中穿梭,來到一處田埂。
然後,她挖了一個很深的坑,將所有東西全部埋了進去。
再鋪上一層活性炭粉和樟腦粉防止警犬追蹤。
做完一切,她回到了姜翎的車上,脫下鞋套塞進一個黑色塑膠袋。
凌晨三點四十分,正是夜裡最濃黑的時刻。
她啟動車輛,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
一路上,她開得很快,四點就回到了珈藍公寓。
她輕輕開啟門,屋裡還是一片寂靜。
她赤腳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
姜翎還在睡。
姿勢幾乎沒變,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臉下緊緊抓著枕頭,隱約的睡顏讓人感覺很不安穩。
林礪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她伸出手,輕輕撥開姜翎臉頰上的碎髮。
指尖觸碰到面板,溫熱的,柔軟的,真實得讓她心臟一陣抽痛。
林礪俯下身,額頭抵在姜翎的肩上。
很快,她將自己抽離,重新換上自己的衣服,將姜翎的手機放回床頭櫃。
為了確保姜翎能按時醒來,她還設定了六點的鬧鐘。
然後,她站起身,走出臥室。
她走到書房,開啟姜翎的電腦,偽造了瀏覽記錄。
她打定主意,一石二鳥,準備讓這兩個用不同方式控制她的女人,徹底從她的生命中消失。
她做得很快,但很仔細,確保每一個細節都看起來真實。
然後,她關掉電腦,站起身,離開了書房。
離開前,她看了一眼這個公寓——這個她和姜翎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一切都還很溫暖,很真實。
但明天,這一切都會消失。
珈藍公寓所在的區域,安保業務均由龍盾承包,她很熟悉這裡的每一處監控點。
她特意繞開監控,先步行到另一處街區。
然後用黑市收來的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並不直接到善石科技。
而是先在一處監控盲區的城中村下車,將裝著鞋套的垃圾袋隨手丟棄在垃圾回收站。
然後她換了幾輛網約車在附近兜了幾圈,最後打車到善石周邊一處監控正在修繕的巷道,丟棄了那部手機。
同樣是貼著牆避開監控行走,回到了公司。
那時候天光已經漸亮,世界正在醒來。
但她的世界,即將沉入永夜。
回到公司,她已經收到了程雪卿的“簡訊”,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按簡訊內容赴約。
林礪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車鑰匙,下樓,開車前往畫室。
那時候姜翎已經到了,見到她的時候,睜大了眼睛望著她。
卻甚麼話都沒說。
兩個人之間長期積累的默契,已經足夠讓姜翎想明白所有事情。
林礪計劃得很好,她會在畫室殺了姜翎,像殺了程雪卿一樣。
然後她會偽造現場,撥通報警電話。
將自己偽裝成第一案發現場的目擊者。
到時候警察來了,只會以為姜翎是畏罪自殺。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一整套應付警察的說辭。
可是,當她站在姜翎面前的時候,她忽然發現,她做不到。
從程雪卿那裡得知真相後,一直窒悶在胸口的那股鋪天蓋地的恨意,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下子洩了氣。
即使她在失眠的夜裡精心策劃好的、萬無一失的計劃,只差臨門一腳的最後一步。
她也做不到。
姜翎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她就開始心軟了。
畢竟是她曾經不顧一切想保護的人。
兩個人就站在那裡,誰也沒說話,彼此對視著,沉默良久。
最後,還是姜翎先開了口。
“你想殺了我?”她輕輕問,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林礪沒說話,走到沙發上坐下。
兩人之間的對話推進得極為緩慢。
或者說,她們在那種情況下,都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最後還是姜翎先打破了沉默。
她說起兩人初見的場景,說起漫長歲月裡共同生活的片段。
林礪坐在那裡,沉默聽著。
姜翎回憶起有一次,剛宰完一頭肥羊,三個人一起喝酒慶祝。
她們喝多了,坐在江邊吹風。
姜翎忽然問她:“阿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的人生能夠重來,你會怎麼選?”
那時候,林礪的眼睛掠過江對岸的燈火。
最後落在了姜翎的雙眼。
“我不會重來。”她說,“因為如果重來,我怕就遇不到你了。”
姜翎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你會不會後悔遇見我?”
“永遠不會。”
有些人,一旦遇見,就再也放不下了。
即使明知道那是個錯誤,明知道那會毀了自己,也放不下了。
回憶到最後,姜翎溫柔地看著她,眼圈是淡淡的紅。
“阿礪,告訴我,你準備怎麼殺了我?”她望著林礪垂下的臉。
“我該怎麼配合你?”
這句話讓林礪徹底崩潰,她把所有計劃拋諸腦後,落荒而逃。
那時候,她就知道,姜翎會替她頂罪。
她默許了。
她想看看對方究竟有多愛自己。
直到姜翎自殺的訊息傳來,她才明白,那不需要任何證明。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
林礪的敘述結束了。
整個過程中,衛明心不斷打斷她,用提醒的語氣建議她謹慎回憶具體的技術操作。
告訴她“如果警方有證據,會自行出示”。
而吳明霞也在關鍵節點不斷重申:“林礪,你現在的所有陳述都將作為證據。你是否清楚,並且自願作出這些陳述?”
林礪像是沒聽見兩個人的話,自顧自地將真相原原本本道出。
結束後,才回歸之前的安靜。
她坐在那裡,背重新挺得筆直,臉上依舊沒有甚麼表情。
就那樣坐在那裡,平靜地接受所有審視。
吳明霞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終於緩緩開口,“你本來計劃讓姜翎成為替罪羊,並偽造她畏罪自殺的假象…”
“但最後,你放棄了。”
“是。”林礪說。
“為甚麼?”
林礪沉默了。
馮悅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不再看林礪,只是盯著桌面上的卷宗,眼神空洞。
姜翎的死,對她也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吳明霞深吸了口氣:“林礪,你剛才的供述,再加上我們之前就掌握的證據,已經足以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你承認自己策劃並實施了程雪卿謀殺案,承認自己偽造證據、並企圖嫁禍姜翎,承認自己隱瞞真相、妨礙司法公正。”
“對於這些指控,你有甚麼要辯解的嗎?”
林礪搖了搖頭。
“沒有。”她說,“我認罪。”
“我不要求減刑,不要求寬大處理。我只希望…儘快結束。”
此刻,審訊室的眾人才明白她的決心。
吳明霞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
然後,她合上記錄本,站起身。
“今天的訊問到此結束。筆錄會整理出來,你需要簽字確認。”
林礪點了點頭。
吳明霞轉身,對旁邊的陸蔓蔓示意。
陸蔓蔓走過去,解開林礪的手銬,讓她在筆錄上簽字。
林礪拿起筆,手很穩,一筆一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在寫名字的時候,她短暫走神,突然想起她和姜翎在南岸分局的唯一一次正式會見。
那是9月15日後,她們說過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話。
會見結束前,姜翎無聲地跟她說:“這次,換我保護你。”
眼睛突然有些溼潤,卻擠不出一滴眼淚。
然後,她放下筆,重新被銬上。
她突然看向馮悅。
“馮警官。”她說。
馮悅抬起頭,也看著她。
“我愛人…”林礪聲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走的時候,痛苦嗎?”
馮悅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搖了搖頭。
“不痛苦。”她說,“很快。”
林礪點了點頭。
“謝謝。”她說。
然後被帶出了審訊室。
馮悅坐在那裡,沒有回應,也沒有動。
又是謝謝。
過了很久,她終於站起身,進行後續工作部署。
“陳浩,帶物證科和勘查隊,立刻去落雪村她說的那個田埂位置。”
“李銳,定位她說的丟棄手機的區域,進行地毯式搜尋。”
“調取那天的地鐵監控,找到那晚的網約車司機做筆錄。”
“所有發現第一時間彙報。”
話音落下,各人迅速展開行動。
困擾專案組近兩個月的重案,即將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