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1月10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
時間年11月10日上午
晨光從走廊盡頭高窗的鐵欄間斜切進來,在地上投出灰黑的柵格陰影。
像是把光也囚禁在了這片方寸之地。
姜翎被一名女管教攙扶著,從黑暗中走出來。
她的羈押服袖口有些長,鬆鬆地遮住了半個手背。
幾乎在同一時刻,從走廊另一側的監區通道里,傳來金屬門開啟的悶響和腳步聲。
林礪在兩名女警的押解下走了出來。
她同樣穿著淺藍色的羈押服,雙手戴著手銬,臉色是連日的審訊和失眠熬出的青灰。
今天上午,警方要對她進行新一輪的訊問。
兩條動線,在T型走廊的交叉口,不可避免地交匯。
姜翎先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越過攙扶她的管教肩頭,直直看向迎面走來的林礪。
是眼皮都捨不得眨一下的、目不轉睛的、貪婪的直視。
時間在那一剎那失去了意義,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走廊裡昏白的燈光、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遠處隱約的電視聲…
所有背景都急速褪去,模糊成一片虛無的灰白。
只剩下對面那個人。
林礪也看向她。
腳步突兀地頓住了,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可惜,時間並沒有真正給她們喘息的空隙。
她身後的女警不耐煩地推了她一下:“走啊,愣著幹甚麼?”
林礪沒動,呆呆地看著她的愛人。
她看到了姜翎蒼白的臉,看到了她異常明亮的眼睛。
還有眼裡讓她心驚肉跳的平靜。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笑容。
姜翎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
笑容很淡,幾乎只停留在嘴角細微的弧度,像是錯覺。
她靜靜地看著林礪,微笑。
林礪身體晃了一下。
臉色從青灰轉為死白,嘴唇失去所有血色,開始無可抑制地顫抖。
她搖頭。
緩慢地搖頭。
堅決地搖頭。
不要。不能。不可以。
姜翎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看甚麼看!走了!”林礪身後的女警厲聲呵斥,同時用力推搡她的肩膀。
另一邊的管教也拽了姜翎一把:“快點,醫生等著呢。”
兩人被粗暴地拉開,向著走廊兩端不同的方向拽去。
林礪被推著向前,卻拼命扭過頭,不斷回顧姜翎的背影,看她一步步走向醫療室的光。
姜翎卻沒有回頭。
她只是順從地被管教攙扶著,走向走廊盡頭那扇標著“醫療室”的鐵門。
在門被推開、她側身進入的最後一瞬,她的餘光向後掃了一眼。
林礪的背影已經消失不見,融入另一端黑暗的影。
然後,門在她身後合攏。
走廊恢復空曠。
·
醫療室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聞著讓人感覺很冷。
女管教站在門內一側,如同往常般注視著整個過程。
值班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戴著口罩和一次性手套。
“今天感覺怎麼樣?”醫生例行公事地問。
“一切正常。”姜翎例行公事地答。
她在診療椅上坐下,主動捲起左臂的袖管,露出蒼白面板上注射留下的細密針眼。
醫生點點頭,從器械櫃裡取出一次性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藥液。
那是姜翎每週需要注射的雌激素。
劑量很低,用於維持她經年累月的激素替代治療。
醫生動作熟練地抽吸藥液,排空空氣。
女管教望了一眼姜翎溫馴的發頂,開始走神。
“今天劑量照舊。”醫生說,用酒精棉籤擦拭姜翎上臂內側的面板。
冰涼觸感傳來。
姜翎的肌肉繃緊了一瞬,又迅速放鬆。
她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臂,呼吸平穩。
針尖刺入面板。
醫生緩慢推動活塞,透明的藥液一點點注入皮下組織。
整個過程大約十秒。
就在藥液即將推完、醫生準備拔出針頭的瞬間——
姜翎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身體向前一傾,右手捂向注射點。
藉著捂手臂的動作,她上半身自然側傾,恰好將自己左臂和醫生的手部動作置於管教視線與監控探頭的交錯盲區。
“醫生…”她聲音虛弱而急促,“有點脹…能幫我按一下嗎?”
她的右手已經伸到了醫生手邊,指尖微微顫抖。
醫生不疑有他,激素注射後區域性脹痛是常見反應。
她迅速拔出針頭,左手順勢將握在拇指和食指間的棉籤遞給姜翎伸來的手指,準備用右手去取新的酒精棉。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
姜翎的食指與中指,在接觸到棉籤的同時,如同鑷子般在棉籤杆的掩護下精準夾住那支尚未完全鬆開的注射器筒身。
她的動作極小,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運動幅度。
藉著身體側傾回縮的力道,她的手腕向內一翻,注射器被無聲地捲入她寬大羈押服袖口的深處。
她昨晚已經在腦海中做過千百次預演。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毫無破綻,不超過一秒鐘。
在管教走近她之前,就已經結束。
醫生只覺手中一輕,以為姜翎接過了棉籤,便轉身處理醫療垃圾,將空藥瓶和針頭護套扔進銳器盒。
“按住兩分鐘。”醫生背對著她說。
姜翎點點頭,右手按著左臂的注射點,左手自然垂在身側。
她能感覺到袖子裡那支小小的、冰冷的注射器緊貼著面板。
“好了,可以回去了。”醫生收拾完東西,在記錄本上簽字。
姜翎站起身,微微頷首,轉身走出醫療室。
她的步伐平穩,呼吸均勻,沒有任何異常。
·
回到監室,姜翎背對著監控攝像頭,坐在床鋪邊緣。
嘈雜聲從走廊遠處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其他女犯聊天的聲音、管教巡查的腳步聲。
這一切都成了最好的掩護。
姜翎沒有著急行動,而是等了一會兒。
等交接班。
她知道這個時段的監控注意力會略有分散。
等待的間隙,她望向那個小小的天窗,想起了那隻鳥。
被姜繼祖,她的弟弟,用彈弓打傷翅膀,被她救下來精心養著、有著很好看灰藍色羽毛的小鳥。
一隻普普通通的小山雀。
小鳥會在她掌心活潑地跳著,會用腦袋親暱地蹭她的掌心。
小小的她,那時候每一天都在期待小鳥的翅膀能早日恢復,再次飛上天空。
可惜最後也沒看見它飛上天空。
它最後被姜繼祖燒死取樂。
耳中好像響起了那聲尖銳的、貫穿她生命的絕叫。
她仰視著被框出來四四方方、小小的天,知道她再也飛不出去了。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她緩緩抬起左手,袖口向下滑落。
那支一次性注射器從袖中滑出,落入她的掌心。
針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寒光。
她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針筒,左手食指輕輕頂住活塞的尾部,緩慢地向外抽拉。
透明的空氣被吸入針筒,在藥液殘留的溼潤內壁上形成一個逐漸擴大的氣泡。
1ml、2ml、3ml…她一直抽到活塞無法再向後移動。
應該足夠了。
她微微偏頭,用指尖在左側頸根與鎖骨的交匯處輕輕按壓,找到那條隱現的、較粗的淺靜脈。
呼吸變得極其緩慢,心跳卻異常平穩。
沒有猶豫。
她穩住針筒,將針尖對準靜脈,穩穩刺入。
面板被穿透的瞬間傳來輕微刺痛。
她能感覺到針尖進入血管時那種細微的突破感。
然後,她的大拇指按在活塞尾部。
猛推。
冰涼的空氣順著針筒湧入血管,又順著血流四處奔湧。
第一秒,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第二秒,她的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撕裂般的絞痛。
第三秒,窒息感海嘯般席捲而來。
她本能地張開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視野開始迅速變暗,邊緣泛起黑色的浪花。
耳鳴尖銳得像要刺穿顱骨,讓她恍惚是那隻鳥被燒死時的哀鳴。
第四秒,她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注射器從她癱軟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
她的身體向前傾倒,額頭重重撞在床沿的鐵架上。
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她看見了光。
不是監室的燈,是陽光。
林礪穿著天藍色的校服,就站在陽光下,對她伸出了手。
她也想伸出手去。
可是,手指連顫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後,光熄滅了。
好黑。
·
監控室裡,值班管教盯著螢幕,皺了皺眉。
“小楚,去看看7號。”他按下對講機。
半分鐘後,走廊裡傳來年輕管教的驚呼:“醫生!快叫醫生!”
尖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看守所樓層。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室
時間年11月10日上午
主審:吳明霞;副審:馮悅;記錄:陸蔓蔓
觀察:李銳、王建軍
林礪坐在審訊椅上,臉色灰敗,眼神渙散。
回答問題時常常需要停頓好幾秒才能組織出完整的句子。
“林礪,我們重新梳理一下時間線。”吳明霞的聲音冷靜而平穩,“你堅持說畫室案是姜翎一個人策劃實施的,你完全不知情。”
“但根據鄭小龍的供述,姜翎指使他破壞車輛,是在9月12號,而畫室案發生在9月15號。”
“如果姜翎早就計劃偽造交通意外殺死程雪卿,她為甚麼三天後又要親自動手?”
林礪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是因為她改變計劃了?”吳明霞問,“還是她有甚麼不得不立即動手的、更緊迫的理由?”
“我不知道…”林礪聲音嘶啞,“她…沒跟我說過…”
“沒跟你說過?”馮悅打斷,“林礪,你和她在一起十多年。”
“你們共享所有秘密,共擔所有罪孽。”
“她說她的命是你的,你說你的一切選擇都是為了她。”
“現在你告訴我,她策劃了一起謀殺,而你完全不知情?”
林礪閉上眼,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背上。
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名女警衝了進來,臉色煞白,甚至忘了敲門。
她湊到吳明霞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吳明霞的表情凝固了。
她緩緩轉過頭,下意識看向林礪。
林礪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抬起頭,茫然地看向衝進來的女警,又看向馮悅,最後看向吳明霞。
她的目光在三個人臉上來回移動,像是試圖從她們的表情中讀取某種資訊。
“怎麼了?”她問,聲音顫抖。
吳明霞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審訊暫停。”
“到底怎麼了?!”林礪問,音量前所未有得高。
“姜翎在監室內發生緊急狀況,已失去意識,正緊急送醫搶救。”
時間彷彿靜止了。
林礪嘴唇張開,像是要說甚麼,但只發出一串無聲的氣音。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是輕微的顫抖,而是全身性的、失控的痙攣。
她的手指蜷縮成爪狀,死死摳住審訊椅的扶手,指甲與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脖頸向後仰,喉結上下滾動,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
“她…”她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破碎得連不起來,“她怎麼…”
話沒說完。
她整個人像被抽去所有骨頭般軟倒下去,從審訊椅上滑落,重重摔在地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林礪!”吳明霞驚呼。
馮悅快步上前,蹲下身,迅速檢查林礪的生命體徵:“脈搏細速,呼吸微弱——叫救護車!”
陸蔓蔓抓起桌上的電話。
審訊室裡一片混亂。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林礪的手指在地面上無意識地抓撓,留下幾道淺淺的白色劃痕。
·
不久後,分局接待室。
花若蘭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茶。
門開了,吳明霞和馮悅走了進來。
“花律師,”吳明霞語氣嚴肅,“你說有重要情況要反映?”
花若蘭站起身,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
“是關於我當事人姜翎女士。”她聲音平穩,但握著筆記本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昨天下午,我們有過一次簡短的談話。”
馮悅在花若蘭對面坐下,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談話內容原本受律師與當事人的保密特權保護。”花若蘭低著頭,語速放緩,“但鑑於姜女士目前的情況…”
“及這句話可能涉及重大案件線索,我認為有義務向警方披露。”
她停頓了一下。
“她讓我給林礪帶一句話。”花若蘭抬眼看向馮悅,“就一句。”
“甚麼話?”馮悅問。
花若蘭深吸一口氣,清晰地、一字不差地複述。
接待室裡一片死寂。
馮悅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一輛救護車正閃著藍紅相間的警燈駛出分局大院。
那是送林礪去醫院的。
她抬頭看向天空,灰茫茫的陰霾下,一隻鳥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