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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2030年11月9日

2026-04-18 作者:楓林煜

2030年11月9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室

時間年11月9日下午

主審:吳明霞;副審:馮悅;記錄:陸蔓蔓

觀察:李銳、王建軍

在等待姜翎到場的間隙,馮悅悶頭一支接一支地吸菸。

她再次問吳明霞要煙的時候,吳明霞索性把一整包軟雲都掏給了她。

“囊個了?有心事?”吳明霞輕聲問。

打火機咔嗒一聲,馮悅指間又燃起了一支菸,她搖了搖頭,依舊沉默不語。

“對於案情判斷失誤,是很正常的事。”吳明霞安慰道。

她以為馮悅是在為誤判了車輛案的幕後主使而耿耿於懷。

“謝謝你,吳老師。”馮悅點頭。

說話間,姜翎已經被帶了過來,在鐵椅上坐下。

她看著對面的吳明霞和馮悅,臉色顯得比往常更加蒼白,眼下的青黑在日光燈下像病態的暗影。

吳明霞沒有繞圈子,直接播放了鄭小龍最後指認她的錄影。

“姜翎,鄭小龍已經全招了,”她聲音平穩,“他說你是車輛案的幕後主使。”

空氣凝固了片刻。

姜翎原本就白的一張臉,此刻更是可以用慘白來形容。

在燈下,她的面板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

像是透著光的白瓷,脆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碎裂。

她原本坐得筆直的身體似乎控制不住地往後滑了一下,扶著椅子邊緣才堪堪坐穩。

一口無聲的氣被她嘆了出來,隨即認命般閉上了眼睛。

很快,她重新坐直了身體,恢復了那副慣有的、空洞的平靜,手指在羈押服的袖口撚了撚,然後停下。

“我要見律師。”她說,聲音很輕。

吳明霞看著她:“可以。但在律師來之前,你沒有甚麼想說的嗎?”

姜翎垂下眼,盯著反光的桌面,搖了搖頭。

“等律師。”

馮悅坐在姜翎對面,扭過了臉去,刻意不看對方。

她的睫毛在顫動,於是眼下被冷白燈光投下的影也在跟著發顫。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律師會見室

時間:同日下午

等待花若蘭的時間裡,姜翎被帶進了律師會見室。

門鎖合攏的細微聲響落在她耳朵裡格外清晰。

四周都太安靜了,儘管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習慣了安靜。

但是此時此刻,她還是感到,太安靜了。

安靜到能清晰地聽見她的心跳。

那顆不安的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很重。

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鄭小龍招了。

聽見的那一瞬間,彷彿有人破開了她的天靈蓋,砸下來一枚釘子。

釘穿了她這些日子以來勉強維持的、可以說是自欺欺人的平靜。

姜翎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警方不是傻子,跟他們這麼多輪的交鋒,早已讓姜翎清晰意識到,他們這次的對手,是前所未有的強大。

現在,他們手裡握著鄭小龍的口供,一定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循著這味道,不顧一切地撲向真正的獵物。

他們會重新審視現有的證據,甚至推翻原來關於畫室案的結論。

車輛案一旦定論,他們會堅信,畫室案的真兇是林礪。

因為只有這樣才說得通。

迴旋鏢最終扎到了她自己身上。

起初,鄭小龍告訴她,按照程雪卿的駕駛習慣,她會在一次危險駕駛中車毀人亡。

神仙來了,都查不出半點痕跡。

但她這一輩子運氣都很差,車沒有被毀,他們還是查到了車輛。

現在,她面臨的只有一個問題。

她活,或者讓阿礪活。

為了她,阿礪身上已經揹著陳老么一條人命了。

如果再被坐實畫室案…

預謀殺人、特殊手段、偽造現場、社會影響惡劣…

沒有任何輕判的餘地。

阿礪必死無疑。

視野一下子變得模糊,周遭的一切在她眼中扭曲變形,只有一片輪廓暗淡的影。

她想起這些年來,那個人是如何一次次為她彎腰,為她折斷自己的翅膀,最後甚至連骨頭都浸在了血裡。

夠了。

已經夠了。

真的夠了。

姜翎用冰冷的指尖拂過她同樣冰冷的臉頰,慢慢直起身。

手指用力掐進掌心,指甲陷入皮肉。

刺痛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只要她死了。

畫室案她已經認了,認了無數遍,在每一份口供上籤過字。

只要她死了,死無對證,很多事情就會成為懸案。

或者至少…無法再給阿礪加上那致命的一筆。

車輛案、畫室案,無論哪一樁,再壓在阿礪頭上,都是必死無疑。

她只能祈禱警方不要查到阿礪頭上。

就像上一次…祈禱鄭小龍不要被抓一樣。

荒謬。

或許是她的罪孽太過深重,神早已無法聽見她的祈禱。

這一次,她選擇成為自己的神。

供出同案犯的重大罪行,阿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死了,阿礪或許還能活。

可是…

姜翎忍不住突然笑了,眼淚被彎起的眼尾一顆顆擠出來。

她太瞭解她的愛人,太知道對方有多容易心軟。

她瞭解阿礪對她深入骨髓的保護欲。

瞭解她對自己的依賴。

如果她死了,那個人會崩潰,會認下一切。

不。

不能這樣。

得讓阿礪恨她。

恨到骨頭裡、恨到寧願她死,恨到…

願意用她的死,換自己的生路。

是她讓阿礪手上沾血、心中有愧、身邊無人。

阿礪應該恨她。

她知道該怎麼做。

也知道,這是她能給那個人的,最後一樣東西。

·

花若蘭趕到時,姜翎已經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因為過分瘦削,顯得像一截風乾卻不肯倒下的枯木。

“姜女士,”花若蘭在她對面坐下,開啟記錄本,“警方剛才已經告知了我情況。”

“關於鄭小龍的指控,您有甚麼要說的嗎?”

姜翎搖了搖頭。

花若蘭皺眉:“那你緊急叫我過來是為了…”

“幫我給她帶句話。”姜翎打斷她,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花若蘭筆尖一頓,抬起頭。

對面人的眼睛裡,那種空洞很深,深得足以吞噬任何情緒。

讓人只是看一眼,就感到凍徹骨髓的冷寂。

“就一句。”姜翎說,語速很慢,確保每個字都清晰,“……”

花若蘭怔住了。

這是姜翎第一次沒有給她講故事,可她依然聽不懂話裡的潛臺詞。

那句話,比姜翎的眼睛還讓人感到發冷。

為甚麼在這個關頭,要讓她帶這樣一句話?

目的是甚麼?

這樣做對她的當事人有甚麼好處嗎?

她張了張嘴想追問這是甚麼意思,可那句話沉重得讓她不敢觸碰背後的深意。

於是,所有問題都堵在了喉嚨裡。

“…好,我會想辦法轉達。”花若蘭最終只是點點頭,在記錄本上記下這句話。

姜翎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甚麼重擔。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室

時間:同日下午

主審:吳明霞;副審:馮悅;記錄:陸蔓蔓

觀察:李銳、王建軍

再次坐在審訊室的鐵椅上時,姜翎的狀態變了。

之前的麻木、空洞、偶爾的細微情緒起伏,全都不見了。

她變得異常平靜,甚至稱得上“安寧”,只是低頭看著擱在桌面上無法伸直的、翹起的小拇指。

吳明霞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她看了一眼身側的馮悅,她從進來到現在,幾乎沒有說過話,只是沉默地坐著,右手放在桌下。

“姜翎,”吳明霞開口,“鄭小龍的指認,你有甚麼要解釋的?”

“沒有。”姜翎答得很乾脆。

吳明霞眯起眼:“你承認車輛案是你指使的?”

“我承認,是我指使鄭小龍去動程雪卿的車。”姜翎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我想殺了她。就這樣。”

吳明霞沒想到她會承認得這麼痛快。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馮悅,後者依然低著頭。

“為甚麼?”吳明霞追問,“如果車輛案是你指使,你為甚麼還要多此一舉謀劃畫室案?”

姜翎笑了,抬起頭。

“吳警官,你們之前,不是一直覺得畫室案是阿礪做的嗎?”她問,目光掃過吳明霞,然後落在馮悅低垂的側臉上,“覺得是她設計了一切,嫁禍給我,想讓我頂罪?”

這是之前警方審訊攻堅的重點。

吳明霞沒有回答。

姜翎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接著往下說。

“你們錯了。”她輕輕搖頭,“今天我們就來聊聊感情好不好?”

“姜翎這個名字,是阿礪給我的。”

“你知道翎是甚麼意思嗎?”

吳明霞想到了那根灰藍色的鳥毛,試探性地問:“羽毛?”

“嗯。”姜翎點頭,“就像猛禽脫換的飛羽,像蒼鷹般斷喙重生。”

“一切歸零,一切重啟的意思。”

馮悅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

“你想表達甚麼?”吳明霞問。

“是阿礪讓我重新活了一次。”

“很感人,”吳明霞點評,“然後呢?”

“所以你們說的報復、嫁禍,甚至想讓我死,根本沒那麼複雜。”

姜翎唇角的笑很溫柔:“她甚麼都不用做。”

“我的生命是她的。”

吳明霞沉默了幾秒。

“那你為甚麼要錄製那個影片?”她問,“她讓你重新活了一次,而你卻用殺人的秘密捆綁她、控制她?”

姜翎唇角的笑消失了。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些疤痕,過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一開始,我並不愛她,只想利用她。”她聲音很輕。

“阿礪是個很聰明的人,唯一的弱點就是,心太軟了。”

吳明霞靜靜地看著她,沒說話。

“她善於算計一切,而我只善於算計她。”

吳明霞皺了皺眉,她察覺到姜翎在對她進行某種暗示。

“你的意思是,”她試探性地開口,“林礪是受你操縱?”

姜翎點頭,看著吳明霞的雙眼。

“吳警官,”她語氣難得溫柔,“我們今天就聊聊感情好不好?”

吳明霞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這是姜翎難得對她們開啟心扉的一次,她要抓住這個機會。

“我也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愛上她的,”姜翎紅了眼睛,“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離不開她了。”

“但我的愛…很髒。”

“我的愛裡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

“依賴、恐懼、佔有慾,還有…罪孽,我利用我的悲慘和不堪,把她拽進了我的地獄。”

“她本來不應該在這裡,她該有光明的人生、正當的工作…該有…像是程雪卿那樣,能和她並肩站在陽光下的愛人。”

“可我做不到放手,”她聲音顫抖,“我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她。”

“所以我拼命抓著她,哪怕把她也拖入泥潭。”

“我欠她的…太多。”

姜翎將臉完全埋入掌心,哭得無聲,只有肩頭的髮絲在抖。

“畫室案是我一個人做的。”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程雪卿發現了我們的秘密,她要毀掉阿礪。”

“我不能讓她這麼做。”

“回到那個問題,”吳明霞直勾勾盯著她,“為甚麼要多此一舉?”

“因為我不放心。”姜翎說,“程雪卿太聰明瞭,背景也太硬了。”

“我怕車輛案出紕漏…”

“況且東西在她那裡,像一個不定時炸彈,我每天都擔驚受怕,實在等不及她的車出事。”

“鄭小龍是我找的,他夠狠,也會辦事。”

說完,她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恢復了安寧。

吳明霞還想繼續審訊,剛丟擲藥物來源的問題,姜翎卻再次叫停。

“吳警官,抱歉,我身體很不舒服,我需要休息。”

吳明霞合上記錄本,準備結束這次審訊。

就在這時,姜翎忽然開口。

“馮警官。”她看向馮悅,“謝謝你。”

馮悅的臉色比姜翎也沒好到哪兒去,面色蒼白如紙,她緊抿嘴唇,沒做任何回應。

只是靜靜地看著靠在椅背上、像被抽走所有力氣的姜翎。

對方讓她錯覺落寞退場的優伶。

彷彿一生的戲,終於唱到了終場。

而帷幕落下時,她終於可以,不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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