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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2030年10月28日

2026-04-18 作者:楓林煜

2030年10月28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地下車庫

時間年10月28日傍晚

馮悅換上了作戰服,黑色的多功能戰術背心,迷彩作訓褲,高幫作戰靴,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銳利而寂靜,蓄勢待發。

頭髮被紮成緊實的馬尾,臉上看不見任何多餘的表情。

陸蔓蔓抱著她的黑色筆記本跑過來,氣喘吁吁:“師傅,給。”

馮悅接過,翻開。

本子裡密密麻麻記滿了字,案發時間線、人物關係圖、線索推理、待查疑點…

從程雪卿案第一天開始,每一天的記錄都在這裡。

她翻到最新一頁,空白。

拿起筆,在頁首寫下日期年10月28日。

然後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周隊重傷。鄭小龍在逃。我接任組長。

筆尖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必抓之。

合上筆記本,塞進背心口袋。

車庫門口,兩輛黑色越野車已經發動。

陳浩帶著兩個物證科的同事坐在第一輛,而李銳和技術組的人在第二輛。

車窗搖下,所有人都在等她。

馮悅拉開車門,上車。

“出發。”她說。

引擎低吼,車輛駛出車庫,衝進暮色。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飛速倒退。

馮悅靠在後座,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過畫面。

楊柳村的地形圖。

後山的林子。

廢棄的採石場。

鄭小龍可能藏身的位置。

周正平被襲擊的採石場作業區。

他逃跑的路線。

他手裡可能有槍。

還有周正平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她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

“李銳。”她拿起電臺,“路上把那片作業區周邊有的監控都調出來,我要看鄭小龍最後消失的區域。”

“在調了。”李銳的聲音從電臺裡傳來,“但那邊很偏,公共監控很少。我們主要靠基站訊號和無人機熱成像。”

“熱成像有發現嗎?”

“下午搜尋的時候,在採石場作業區東邊兩公里左右的山坳裡,檢測到過一次短暫的熱源,不過很快消失了。”

“可能是動物,也可能是人。”

“座標發給我。”

“收到。”

馮悅開啟平板,地圖上出現一個紅色的標記點。

山坳,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小路進出。

典型的易守難攻地形。

鄭小龍會躲在那兒嗎?

不一定。

他太狡猾,可能故意留下痕跡引警察過去,自己早從別的路跑了。

但無論如何,得去。

電臺裡傳來陳浩的聲音:“馮悅,前面就是楊柳村了。”

“我們是直接進村,還是…”

“不進村。”馮悅說,“從村外繞過去,直接上後山。”

“通知當地派出所,讓他們派人把村子各個出口守住,任何可疑人員進出都要盤查。”

“明白。”

車輛拐下省道,駛上一條顛簸的土路。

車燈切開濃重的夜色,照亮前方坑窪的路面和兩旁黑黢黢的山林。

遠處,楊柳村的燈火星星點點。

更遠處,後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臥在夜色裡。

馮悅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上的槍。

鄭小龍,我來了。

這次,你跑不掉。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外

時間:同日深夜

結束和林礪的會面之後,衛明心剛一出來,就看見花若蘭惆悵地望著半空中被風吹得東搖西晃的煙霧。

她指間那點猩紅幾乎快要舔到菸蒂。

“衛律,”她注意到衛明心的存在,卻並未轉頭看她,“晚上好。”

衛明心沒搭理她,抬腳繼續往前走。

“衛律,你會不會偶爾,羨慕她們之間的感情?”

衛明心停下腳步:“聽花律談感情,真難得。”

“我好羨慕她們。”

“你不配,花若蘭。”衛明心終於看向她,眼睛眯起,“所有人都以為是我辜負了你。”

“但只有我知道,你這個人有多冷酷無情。”

花若蘭唇角綻放一個瑰麗的笑,伸手抓了抓散漫的長卷發。

“還是衛律瞭解我。”

“我只恨太晚瞭解你。”

花若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衛明心,分手的時候,你說過甚麼還記得嗎?”

“記得。”衛明心點頭,“我說,你適合做律師,但不適合□□人。”

“因為我不夠純粹?”花若蘭冷笑,“因為我把利弊…算得太清?”

“不。”衛明心搖頭,“因為你在感情裡也算利弊。”

她頓了頓,補充:“而感情這東西,最經不起算。”

花若蘭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別開臉。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監室

時間:同日深夜

林礪躺在監室狹小的單人床上,錯覺回到中學。

小時候她總覺得讀書像坐牢,關在四四方方的天地、睡在小小窄窄的床上,被子蓋住頭就蓋不住腳,總是捉襟見肘。

沒想到真有一天會淪落到坐牢。

想到這裡,她被自己逗笑。

隨即又覺得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笑得出來,笑意更深。

她伸出右手輕輕覆蓋住眉眼,隔絕了月光透過狹小天窗的窺探。

衛明心的訊息很靈通。

馮悅回來了,提交上去的報告完全沒提姜翎身份的事。

這幾天,心中的恐懼不斷膨脹,把她的心脹得像是被人捏緊收口不斷充氣的氣球。

現在,捏緊的手消失了,心中的氣被慢慢放了出來。

林礪鬆了口氣。

她早就知道,司法系統,只有在審判可憐人的時候有用。

多的是,可以鑽的縫隙。

多的是,能將其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有權有勢、高高在上的人。

因為規則就是那些人制定的。

如果這次死的人不是程雪卿。

林礪甚至有把握帶著姜翎全身而退。

但程國偉,是她們惹不起的人,他可以用他的影響力把林礪試圖鑽的縫隙全部焊死。

她不是沒嘗試過,在別處使力,卻完全使不上一點力氣。

程雪卿,活著的時候就讓她無可奈何,死了仍然讓她無可奈何。

想到這裡林礪更想發笑。

畫室案已經無法回頭了,只能將錯就錯下去。

她們一起蹲局子,是不是就算…誰也不欠誰的了?

不,姜翎欠她的。

而且欠她的東西一輩子都還不清。

所以,如果姜翎真的死了,她該去找誰…償還屬於她的債?

她不是想保護姜翎。

她只是習慣了保護她,而這個習慣保持太久成了本能。

習慣到…一旦不再保護她,就像背叛了自己。

背叛了自己這十幾年來的…初心和真心。

背叛了自己所有沾著鮮血和罪孽的…付出和犧牲。

用經濟學的概念來說,她投入的沉沒成本已高到她無法理性割捨。

何況,真的淪落到如今的境地,林礪才悲哀地發現,她除了姜翎,其實一無所有。

她們之間,哪怕是扭曲的、罪惡的、血腥的聯結。

也是她唯一擁有的東西。

想到這裡她鬆了口氣。

馮悅終究還是對她們手下留情了。

然而,聽說他們那個組長被鄭小龍重傷,馮悅接任了專案組臨時組長的位置,正在帶隊全力抓捕鄭小龍。

如果鄭小龍被抓了…情況又會如何變化?

命運顯露出崢嶸的面目,在山窮水盡之後是走投無路。

她們已經身在囹圄,只能見招拆招。

腦子裡響起衛明心那句現實的“你和她之間是零和博弈”。

但無論如何,她會優先保證姜翎能活下去。

·

監室另一端,姜翎盤腿坐在硬板床上,毫無睡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羈押服袖口磨起的毛邊。

花若蘭已經把馮悅回來的訊息告訴她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好一壞兩條訊息。

馮悅沒發現?

但鄭小龍的行蹤暴露了。

她現在已經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公羊真的出現了,然而上帝可能仍不滿意,執意要以以撒獻祭。

她想起初次審訊時,不經大腦的那句話。

那時候,她只想快點死,不要拖累阿礪。

然而,對方早已被她拖入無間地獄。

甚麼時候開始,害怕死亡的呢?

她在並不漫長的人生中,在腦海中預演過所有可能的死亡方式,大部分終結於她自己。

割腕、上吊、跳樓、服毒、燒炭、靜脈注射空氣。

她黑暗的人生中,林礪的愛是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光。

不,不只是黑暗,她的人生是黑洞,連唯一的光都會被她吞噬。

當她意識到對方不再愛自己的時候,她覺得,生命可以到此為止。

直到會見室的那次、隔著冰冷防爆玻璃的見面。

她一下子,又開始恐懼死亡。

她是個無神論者。

她也沒辦法讓自己產生任何宗教信仰。

如果有神,那誰來告訴她…

當她被命運一次一次踐踏到體無完膚的時候,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在哪?

所以,姜翎不相信靈魂、不相信來世。

死就是死,死意味著徹底抹去。

意味著,她再也沒有見她的機會。

意味著,她會從她的生命中,消散。

恨和愛都會消散。

出於這種恐懼,她在陳老么案中退縮了,讓阿礪再沒了全身而退的機會。

她再一次為自己的自私感到心驚。

她更為她的愛人感到悲哀。

好不容易,一步步從底層的泥潭中爬了出來,擁有了年少時夢寐以求的一切,事業蒸蒸日上。

卻在中途戛然而止。

還是說,人生來,劇本就已經註定?

像她們這樣的人,永遠都不會有出頭之日?

姜翎搖了搖頭,將手背覆在眼皮上,輕輕笑了。

她是自己騙自己。

林礪會有今天,完全是她一手造就。

有她的精心設計,也離不開對方的全力配合。

最終,她們互相為彼此戴上枷鎖。

然而即便這樣,事情依舊不能到此為止,而是在更危險的道路上一路狂飆,誰也不知道終點到底在哪裡。

周正平被鄭小龍重傷,那群警察只會更加瘋狂。

命運為甚麼如此殘忍?

才剛讓她喘一口氣,隨即施以更大的壓力?

鄭小龍會被抓嗎?

不一定。

她瞭解那個男人,天生的亡命之徒,永遠都有退路。

之前的無數次,他們三個人都能化險為夷。

但是這次,他們的對手太聰明、太強大、太敏銳,也太有韌性。

姜翎想到這裡心口發緊,幾乎快喘不過氣。

事到如今,她又能做甚麼?

她只能祈禱。

別被抓。

別被抓。

別被抓。

如果鄭小龍不被抓,阿礪犧牲自由為她們換取的未來。

仍然有實現的機會。

心臟一點一點收得更緊。

姜翎真希望自己是個有神論者。

這樣她就可以對她的神祈禱:神啊,就只有這一次,我懇求您的庇護和眷顧。

哪怕我死後會下地獄。

可是,她的神從未回應過她。

回應她的,只有阿礪。

一直都只有阿礪,從來都只有阿礪。

現在她的神因為她已經身陷囹圄,她只有再次向虛無的神祈禱。

鄭小龍,別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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