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28日
地點:N市火車站
時間年10月28日上午
等車途中,馮悅一支接一支地吸菸,眼睛被煙霧燻得通紅。
陸蔓蔓站在她身邊,幾次欲言又止。
“師傅,”她還是忍不住開口,“你少抽點吧。”
馮悅扭頭看了她一眼,利落把煙掐滅:“抱歉,燻到你了?”
“不是,”陸蔓蔓搖頭,“對身體不好。”
馮悅長出了口氣,對她點了點頭:“好。”
她抬頭望了眼N市陰沉的天,水汽被阻隔在雲層之外,好像隨時都會落下。
·
地點:C市火車南站
時間:同日中午
高鐵駛入站臺,到站提示音響起,馮悅睜眼望向窗外,是另一片灰濛濛的天。
她拖著行李箱走出車廂,冷空氣撲面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站臺上人群擁擠,廣播裡女聲機械地播報到站資訊。
她在原地站了兩秒,深深吸了一口這座城市的熟悉空氣。
回來了。
在N市的三天,像是把她整個人從裡到外掏空又填滿,填進去的全是沉甸甸的、帶著血腥氣息的真相。
從此,姜翎的秘密,也成為她的秘密。
陸蔓蔓跟在她身後,臉色比離開前蒼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返回C市的動車上,小姑娘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只安靜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偶爾在本子上記點甚麼。
“師傅。”陸蔓蔓突然開口,“周隊不是說今天去楊柳村嗎?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她們這麼急著趕回來,就是想給周正平幫忙。
馮悅看了一眼。
沒有新訊息。
“應該還在摸排。”她聲音有些啞,“鄭小龍沒那麼好抓。”
兩人隨著人流往外走。
剛出站,手機就響了。
李銳。
馮悅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急促、壓抑,甚至帶著點顫抖的聲音:“馮姐…你在哪兒?”
“剛下高鐵。咋個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
“周隊…周隊出事了。”
馮悅的腳步頓住了。
站前廣場的喧囂、車流的噪音、人群的嘈雜,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聲音,只剩下電話裡李銳沉重的呼吸。
“到底咋個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上午在楊柳村抓捕鄭小龍,周隊和隊伍短暫失散…”李銳語速很快,“發現的時候…已經重傷昏迷,失血過多。”
“現在在搶救室,正在做手術…”
馮悅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鄭小龍喃?”她問。
“…跑了。”
馮悅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一片冰冷:“哪家醫院?”
“市一院。急診樓三樓。”
“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陸蔓蔓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師傅,是不是…”
“去醫院。”馮悅打斷她,聲音冷硬,“周隊受傷了。”
·
地點:C市市一醫院
時間:同日下午
市一院的急診樓永遠人滿為患,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刺鼻氣味。
三樓ICU外的走廊異常安靜,靜得能聽見心跳的聲音。
馮悅和陸蔓蔓趕到時,走廊上站了好幾個熟面孔,李銳、張敏、陳浩,還有兩個支隊老隊員。
所有人臉上都蒙著一層難看的顏色,青不青白不白的,沒人說話。
“馮姐。”李銳看見她,快步走過來,“你來了。”
“周隊右肩被鈍器重擊,鎖骨骨折,肱動脈破裂,失血性休克。”張敏聲音從旁邊傳來,“左腿脛腓骨粉碎性骨折。”
“送來得及時,手術已經做完了,現在在ICU觀察。”
她說著,從白大褂的兜裡掏出一顆奶糖遞給馮悅。
“能進去看嗎?”馮悅說著剝開糖紙,顫抖著將那顆糖塞進嘴裡。
“暫時不能。”張敏搖頭,“剛穩定下來,需要絕對靜養。”
馮悅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走到ICU那扇厚重的隔離門前,透過門上窄小的玻璃窗往裡看。
裡面光線昏暗,只能隱約看見幾張病床的輪廓。
最靠窗那張床上,周正平靜靜躺著,身上插滿了管子,監控儀的紅綠光點在他臉上一跳一跳。
那個平時腰板筆直、聲音洪亮、眼神銳利如鷹的男人,現在像個普通的小老頭。
馮悅的指尖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周正平的樣子。
七年前,她還在南岸區江瀾路派出所當社群民警。
那是個悶熱的夏天,她在的轄區發生了起搶劫案,她跟著老民警出現場,做筆錄,調監控,忙了三天三夜。
結案那天,分局來了個領導做總結。
就是周正平。
他警服穿得一絲不茍,背挺得筆直,站在會議室前面講話,特別表揚了馮悅。
那是現場勘查的一個細節——嫌疑人逃跑時在牆上留下了一個模糊的鞋印。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鞋印旁邊有一小片剝落的牆皮,形狀很特別。
只有馮悅注意到了。
她根據那片牆皮推斷出了嫌疑人逃跑時的姿態和動作,為劃定排查範圍提供了關鍵依據。
“做警察,眼睛要毒,心更要細。”周正平說,“你們都要向這位馮悅同志學習。”
後來又有一次,轄區發生命案,分局刑偵支隊下來支援。
馮悅作為屬地派出所的民警配合工作,帶周正平挨家挨戶地走訪現場周邊的商鋪。
那天下午很熱,她穿著短袖制服,後背被汗浸溼了一大片。
周正平突然遞給她一瓶冰水。
“小姑娘還挺能吃苦。”他說。
就這一句話,沒別的。
但一個月後,分局刑偵支隊招人,周正平點名要了她。
面試那天,周正平坐在長桌後面,看著她,問了三個問題。
“想不想幹刑偵?”
“怕不怕死人?”
“能不能扛得住壓力?”
馮悅的回答很簡短:“想。不怕。能。”
周正平盯著她看了幾秒,點點頭:“行,下週一報到。”
就這麼簡單。
後來她才知道,為了調她,周正平跟政治處拍了桌子。
有人說她太年輕,基層歷練不夠,沒經驗;有人說她是個女的,吃不了刑偵的苦。
周正平就一句話:“我看人從來不看年紀,也不看男女。”
“我看的是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和這兒。”他又指了指心口。
是周正平頂著壓力,破格提拔了她。
等進了刑一支隊,馮悅才真正明白周正平那句“能扛得住壓力”是甚麼意思。
連續熬夜蹲守、面對腐爛的屍體、跟最狡猾的罪犯鬥智鬥勇、在案卷山裡找那一根能定罪的針…
每一次她覺得撐不住的時候,周正平總會在。
有時候是一句提醒:“小馮,這個證人口供有矛盾,再問問。”
有時候是一句肯定:“幹得不錯。”
有時候,甚麼話都沒有,只是在凌晨兩點的辦公室裡,遞過來桶還冒著熱氣的泡麵。
她記得有一次,追一個持刀搶劫的嫌疑人,在城中村巷子裡搏鬥。
對方狗急跳牆,一刀划過來,她側身躲開,但手臂還是被劃了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周正平趕到現場,看了一眼她的傷口,沒說話,只是從車裡拿出急救包,親自給她消毒包紮。
動作很熟練,但手有點抖。
“師傅…”馮悅想說甚麼。
“閉嘴!”周正平打斷她,聲音很兇,但手上動作很輕,“下次再這麼莽,你就給我滾回派出所去。”
包紮完,他點了根菸,狠狠吸了一口。
“小馮。”他突然說,“幹我們這行,命不是自己的。”
“是老百姓的,也是…你身後這幫兄弟姊妹的。”
“你得活著,好好活著,才能把該抓的人抓回來。”
她當時沒太懂這話裡的重量。
現在懂了。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臉——疲憊、蒼白,眼底有血絲。
而在疲憊之下,更有一種深不見底、墜入靈魂的沉重。
玻璃後面,是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的周正平。
“師傅…”陸蔓蔓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馮悅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通知所有人,”她說,“半小時後,專案組會議室開會。”
“馮姐…”李銳猶豫了一下,“周隊現在這情況,會議誰來主持?要不要請示局領導?”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眾人轉頭看去——王世棟快步走來,身後跟著政治處主任和幾個市局領導。
王世棟平時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但此刻臉色鐵青,一點笑意都看不見。
“王局。”馮悅迎上去。
王世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ICU的門,深吸一口氣,沉聲問:“老周怎麼樣了?”
“剛做完手術,在ICU觀察。”張敏回答。
王世棟點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向馮悅:“你跟我來。”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N市那邊,情況怎麼樣?”王世棟問。
“基本查清了。”馮悅低著頭,“姜翎的背景、動機,都核實了。報告我會盡快整理出來。”
“好。”王世棟看著她,“現在老周受傷,鄭小龍在逃,而畫室案和車輛案都到了關鍵節點。”
“專案組不能沒有牽頭的人。”
馮悅沒說話,等著下文。
“局黨委剛才開了個臨時緊急會議。”王世棟語氣嚴肅,“決定由你暫時擔任專案組代理組長,全權負責後續偵查和抓捕工作。”
馮悅抬起頭。
“我?”她問。
“對,你。”王世棟點頭,“現場你跑得最多,線索你挖得最深,你之前的重大立功表現…”
“老周也都跟我彙報過,你有這個資格。”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是臨時的。等老周恢復…”
“我接受。”馮悅打斷他。
王世棟看著她。
這個年輕的女刑警,從派出所調到刑偵支隊,這些年破了不少案子,有拼勁,有腦子,但也倔,認死理。
周正平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誇過她,說她是塊好料子,就是太驕傲,稜角也太分明,得磨。
現在,這塊料子要獨當一面了。
“馮悅。”王世棟盯著她的眼睛,“鄭小龍這個人,極度危險。”
“老周這次…就是教訓。”
“你要抓他必須周密計劃,絕對不能再有傷亡。聽明白了嗎?”
“明白。”馮悅點頭。
“你需要甚麼支援,直接跟我說。”王世棟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市局全力配合。”
“謝王局。”
王世棟又看了眼ICU的方向,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馮悅回到ICU外,透過小窗看著周正平昏迷中仍顯得冷硬的臉。
“這個仇,我替你報。”
“這個人,我替你抓。”
她對著玻璃無聲做著口型。
所有人都看著她,但是沒有人上前安慰。
“李銳。”馮悅開口,聲音冷靜,“你立刻整理楊柳村及周邊區域所有地理資訊、衛星圖、基站資料,我要最詳細的。”
“是!”
“陳浩,物證科調兩個人,帶上現場勘查裝備,跟我去楊柳村。”
“明白!”
“張敏,醫院這邊你多照應。周隊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通知我。”
“放心。”
所有人臉上慣常的、苦中作樂的輕鬆和玩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緊繃的、沉默的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