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27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律師會見室
時間年10月27日上午
秋日陽光透過律師會見室窄小的氣窗,斜斜地切進來一道蒼白的光柱。
衛明心坐在林礪對面,將平板電腦推到一旁。
林礪的目光自然落在她挺括的藏青色西裝外套上,沒有一絲褶皺。
“林總,”衛明心推了推眼鏡,“今天暫時不聊法律條文,我想先給你講個故事。”
“花律講給我的,我覺得很有趣。”她說著低頭輕笑一聲。
“有必要跟你分享一下。”
林礪抬起眼,目光從衛明心的襯衫紐扣來到她臉上。
“古希臘神話裡,有個國王叫阿德墨託斯。”衛明心指尖有節奏地輕點桌面,“命運女神判定他將死。”
“除非能找到自願替他赴死的人。”
“他的妻子阿爾刻斯提斯站了出來。”
她說著直直看了林礪一眼。
“她走進黑暗,不是因為她不怕死。”她頓了頓,“而是因為在她丈夫生命裡,還有她看不見、但相信存在的光。”
林礪的睫毛顫了一下,目光落回桌面。
衛明心不再說話,給她足夠的時間咀嚼這個故事。
林礪視線移動,看著自己左腕上那些新舊交疊的指甲印。
她明白衛明心想說甚麼。
也明白姜翎想告訴她甚麼。
有人願意替你去死,林礪。
馮悅和陸蔓蔓動身前往N市調查姜翎舊事的訊息,衛明心得知的第一時間就告訴了她。
姜翎肯定也知道這個訊息。
馮悅。
林礪對她印象深刻。
那個憑藉著敏銳的觀察力,在瑞豐地下車庫發現她夾帶的女警。
她毫不懷疑這種觀察能力異乎尋常的人…能發現過去深埋的、最黑暗的、最致命的秘密。
林礪淡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的肌膚下隨著吞嚥的動作抽動了一下。
“我聽說,馮警官和陸警官…”衛明心一邊說一邊觀察她的反應,“這幾天在N市,走訪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舊人。”
她沒有說完。
林礪已經聽懂了。
姜翎的意思,作為十幾年的枕邊人,她怎麼可能不明白。
如果那個秘密早晚要曝光,不如由林礪親手來曝光。
用她的罪孽,換她的減刑。
可是…
林礪想起陳老么案中,她自首後,第一次並行審訊時,馮悅那些看似不經意、實則精準的引導。
那些關於“你們當時處境”“陳志強·暴行”的敘述裡,藏著剋制的共情。
這讓林礪產生了一種判斷。
那個女刑警心裡有一杆特殊的秤,稱量的不僅僅是法律條文。
馮悅不一定會揭發那個秘密。
退一萬步說,就算馮悅會揭發。
林礪閉了閉眼。
她這輩子,因為姜翎做過太多選擇了。
跟人打架、向龍哥低頭、殺了人不敢報警、和程雪卿分手…
選擇一條未曾設想過的人生道路。
認下殺人的罪行。
每一個岔路口,她都義無反顧地拐向了有姜翎的那條路。
哪怕是在…最恨對方的時候。
恨她用殺人秘密捆綁自己,恨她毀了自己和程雪卿的可能,恨她讓兩人一起墜入這無邊的黑暗…
但她也還是選擇了她。
這已經變成了一種條件反射,一種刻進骨髓的本能。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如果她不保護姜翎,就不會有人保護她了。
她不想,也不會當那個親手把姜翎推向萬劫不復境地的人。
為甚麼呢?為甚麼愛姜翎這件事一次次讓她痛不欲生,她還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要愛對方?
她無數次後悔過,無數次想要怪對方…
可,那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衛律師,”林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
衛明心微微頷首。
“日本的民間傳說裡,有隻仙鶴受傷,被一個善良的農夫所救。”林礪低頭說,“傷愈後,仙鶴化作女子,嫁給農夫報恩。”
“她用自己的羽毛織成錦緞,讓家裡富裕起來,但只有一個條件——丈夫絕不能偷看她織錦。”
“後來呢?”衛明心問。
“後來,丈夫違約了。”林礪唇角笑意很淡,“他推開房門,看見一隻白鶴正用喙…一根根拔下自己的羽毛,織進布里。”
“仙鶴顯露原形,說‘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然後便飛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會見室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仙鶴用自己的羽毛,自己的血肉,織錦報恩。
而林礪為保護姜翎,已經拔下了自己最珍貴的羽毛:前途、清白、自由…
乃至人性中最後一點光亮。
她需要姜翎遵守約定,也尊重她的選擇。
否則,她們現有的關係,將徹底終結。
“還有另一個故事。”林礪轉了轉左腕,“《聖經》裡,上帝要試驗亞伯拉罕,命他將獨子以撒獻為燔祭。”
“亞伯拉罕帶著以撒上山,築壇,擺好柴,將兒子捆綁在柴上。”
“他舉起刀。”
衛明心靜靜聽著。
“就在刀要落下的瞬間,天使出現,制止了他。”林礪語速很慢,“天使說,‘現在我知道你是敬畏神的了’。”
“上帝準備了公羊,替代了以撒。”
故事講完了。
林礪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衛明心。
她不是一個愛講故事的人,姜翎卻很愛講故事。
作為創作者,那些故事變成了她創作的主題和素材。
在那些漫長的夜晚,她昏昏欲睡,姜翎在她耳邊講的那些故事,在多年後,竟成為對她們命運的某種呼應和寫照。
三個故事,三層意思。
阿爾刻斯提斯。姜翎想替她去死。
仙鶴報恩。她已經付出得夠多了,如果姜翎執意違約,擅自替她承擔,那她們之間的關係將就此終結。
亞伯拉罕獻子。她相信會有“天使”出現,制止這場獻祭。
而那個“天使”,或許是馮悅,或許是別的轉機。
衛明心沉默良久,最終輕輕嘆了口氣。
“林總,”她說,“我會把你的故事,講給懂的人聽。”
“但我也必須提醒你,”她再次推了推眼鏡,“既然對方願意主動做你的阿爾刻斯提斯,是不是說明事情已經到了危急的境地?”
“錯過這次機會,後果是你可以預估和承擔的嗎?”
林礪笑了一下:“我知道,這就是我的意願。”
“下午吳警官會再次提審你,”衛明心收拾文件,“關於畫室案,你要做好準備。”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室
時間年10月27日夜晚
主審:吳明霞;副審:周正平;記錄:王建軍
觀察:李銳
他們走進審訊室時,林礪低頭靜坐著,像幅靜物寫生。
沒有動作、沒有情緒,甚至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她看起來比上一次見面臉色更蒼白一些,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吳明霞坐下,將一份文件推到林礪面前。
“國家實驗室的鑑定報告,”她放慢語速,“9月14至15善石核心區域的監控錄影存在深度偽造痕跡。”
“生物動態特徵與你在其他時段影像存在差異。”
林礪掃了一眼報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解釋一下。”吳明霞說。
“沒甚麼好解釋的,”林礪抬起眼,“報告上寫得很清楚。”
“是‘疑為’,這個‘疑為’可信力有多大,想必貴方比我清楚。”
“至於生物動態特徵…那段時間程雪卿一直糾纏我、公司工作也很忙,我壓力很大。”
“所以舉止和平時有些不同。”
“這麼巧?就在程雪卿死亡的前一晚?”吳明霞點了支菸。
她推過煙盒和打火機。
“巧合而已。”林礪語氣平淡,“壓力大、又熬夜,難免有些反常。”
吳明霞盯著她看了幾秒。
“你知道誰質疑、誰舉證?”她偏頭吐出口煙,“如果你能拿出證據證明監控錄影不是偽造。”
“這事兒才能翻過篇去。”
“同樣的話也送給你,”林礪摸了一支菸,點燃,“如果貴方認為監控造假,請拿出能釘死我的證據,而非模稜兩可的報告。”
吳明霞沒有接話。
她丟擲馮悅的推論,試圖透過林礪的反應來判斷。
“我們假設,”她換了個方式,“如果畫室案真是你策劃的。”
“你用某種方式讓程雪卿昏迷,佈置延時注射裝置……”
“第二天早上,裝置啟動,程雪卿死亡。”
“你還透過定時簡訊通知姜翎前往畫室,讓她成為第一發現人,同時把她的指紋、頭髮留在現場——完成嫁禍。”
林礪聽完,下巴輕點:“很精彩的推理,吳警官。但有幾個問題。”
“第一,我如何確保程雪卿會在特定時間昏迷?”
“根據你的描述,程雪卿自抵達畫室直到死亡,長時間處於昏迷狀態,我是如何使她昏迷的?”
“使一個人長時間昏迷而不留可靠證據,這本身就需要極其專業的手段和條件,你們有證據支援這一點嗎?”
“第二,延時裝置。你自己也說了,基於冰塊融化觸發的機械臂,融化時間不受控。”
“我如何確保我愛人在裝置觸發之前抵達現場?”
“她一旦晚到,整個計劃不就失敗了嗎?”
“這個裝置如何設計、如何觸發,跟我又有甚麼直接關係?”
“請警方有確鑿證據後再對我提出指控。”
“第三,”林礪彈了彈菸灰,“如果我真想嫁禍,為甚麼要主動跟貴方坦白陳老么案的真相?”
她狠狠地吸了口煙:“貴方的推理很精彩,但想對我提出指控…請拿出證據而不是猜測。”
吳明霞沉默了。
林礪的反駁,每一條都戳在馮悅這套推理的薄弱點上。
“也許,”吳明霞緩緩說,“你不只是想嫁禍,還想測試。”
林礪拿煙的手一抖,菸灰簌簌落在桌面,又被她輕輕吹走。
“測試她會不會為你頂罪,”吳明霞身體前傾,“測試她對你所謂的愛,到底有多深。”
林礪垂下眼,過了很久才終於開口。
她聲音很輕:“吳警官,你把我想得太複雜了。”
“我只是個普通人,”她說,“會犯錯,會…愛上不該愛的人。”
“但我不會用一條人命,去測試另一條人命。”
吳明霞沒有立刻回應。
她拿出另一份文件:“林礪,看看這個。”
那是陳浩整理的保險箱證據鏈報告,附有開鎖師傅的證言筆錄。
林礪接過文件,一頁頁翻看。
她的手指起初很穩,但翻到某一頁時,指尖微微頓住了。
那是開鎖師傅對保險箱內物品的描述。
“這個保險箱,”吳明霞說,“就是程雪卿9月9號那天,從姜翎據點帶走的。”
“她在C市繞了四個小時,換了五輛車,最後在一個廢棄停車場取出裡面的東西,然後存入瑞豐銀行A-107保險箱。”
“看來,”她刻意停頓,“程雪卿真的很瞭解你。”
“而這些東西,”她手指點在報告最後一行,“和10月10號晚上,馮警官從你身上搜出的物品,完全一致。”
林礪放下了文件。
她的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像紙,但眼神依然平靜。
“所以呢?”她問。
“所以,程雪卿掌握了你們最核心的秘密,”吳明霞一字一句道,“並用這個秘密威脅你們。”
“這就是畫室案的殺人動機——滅口。”
林礪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她說,“程雪卿確實在威脅我們。”
“這確實構成了我愛人的殺機,只是這跟我有甚麼關係?”
像是知道吳明霞想說甚麼,林礪搶先一步開口:“吳警官想把協助偽造、毀滅證據罪的帽子扣我頭上?”
“可是,”她話鋒一轉,“這些是程雪卿9月10號跟我見面的時候,親手交給我的。”
“因為關係重大,我就隨身攜帶了。”
“這跟她在瑞豐金庫的A-107沒有任何關係。”
吳明霞吸了口煙,煙霧隨著她的話語從唇間逸散:“9月10號程就把這些要命的東西給了你,那姜翎為甚麼還要殺她?”
“這確實是…我和我愛人缺乏溝通。”林礪說著垂下頭。
“如果我們能多溝通一點,”她聲音很輕,“一切…也不會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
“程雪卿為甚麼會把這些東西給你?”
“她想證明…她對我的愛,”林礪轉了轉左腕,“還想刺激我,讓我恨姜翎、讓我離開她。”
“那你對姜翎到底是愛還是恨?”吳明霞忍不住問。
“早已分不清了。”林礪抬頭望了眼天花板,長長吐出一口煙。
“你不在乎她的過去?”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她的現在。”
吳明霞靜靜聽著。
審訊室裡,只剩下林礪壓抑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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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監室
時間:同日深夜
姜翎躺在監室的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小塊水漬。
她還在回憶花若蘭給她講的那兩個故事。
阿礪不會供出她的過去,不會用那個秘密換立功表現。
她還是選擇了保護她。
就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姜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單薄的枕頭裡。
黑暗中,她想起很多年前,阿礪第一次對她說“我會保護你”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們都還年輕,對方眼睛裡有光,說的話像誓言。
後來光滅了,誓言也成了枷鎖。
但那個人,卻始終沒有鬆開過手。
哪怕這雙手,已經沾滿了血。
她知道那兩個故事背後,阿礪想對她說的話:別做傻事,等我。
黑暗中,滑落嘴角的眼淚是鹹的。
有些承諾太重,她背不動了。
但至少,她可以不讓那個人,背得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