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24日
馮悅那句冰冷的“嫁禍”彷彿還在會議室裡迴盪。
饒是一貫鎮定的吳明霞,也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彷彿自我說服般不斷搖頭:“小馮,你這個嫁禍從何而來?”
“林為了保護姜,不惜自毀前途殺人,為了跟姜捆綁,不惜放棄多年的女友程。”
“你說‘嫁禍’,這和她的保護型人格矛盾。”
張敏也說:“對啊,從保護到嫁禍轉變得也太快了吧。”
她還沉浸在林礪為保護姜翎殺害陳老么的敘事中。
馮悅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完全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任由苦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吳老師,感情方面…”她自嘲地笑笑,“我不算很瞭解。”
“但是,我想,人總是會變的吧?”
“我們目前看到的是,陳老么案中林為保護姜殺人的前因,和如今,為掩蓋前因而導致畫室案的後果。”
“但這兩件事之間,隔了十二年。”
周正平接過話:“有道理,都說七年之癢,就算她們曾經感情再好,林在姜的…面前,真能完全無動於衷嗎?”
連他都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概括姜翎的行為。
背叛?好像說不上。
情感操縱?脅迫性控制?工具化利用?好像都不夠準確。
言而總之,姜翎以身入局,就為了把林礪捆住不放手。
馮悅繼續分析:“除了嫁禍,你們想哈嘛,當初姜用陳老么案捆綁林,那十二年後,林會不會用畫室案反過來捆綁姜?”
“你們說得對,純粹的愛恨轉化解釋不了這麼精密的犯罪。”
“但我說的‘恨’,不單指情愛,而是一種對失控的憤怒,對被迫捆綁的反噬。”
“她保護姜,也被姜用秘密綁架了十二年。”
“當新的威脅——程出現,舊的捆綁變得更像枷鎖時…”
“她會不會產生一種極端的念頭,想徹底掙脫?”
張敏望向她:“你意思是這是一種報復?”
“對。不過這都是我的猜測而已。”馮悅指尖點著杯壁。
“甚至,除了嫁禍,當初林把姜約到畫室…我懷疑還有滅口的動機。”
“死無對證,一箭雙鵰。”
她話音剛落,張敏就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你說得好嚇人哦。”她拍了拍胸口。
“如果畫室案真系林所為,你們想,”馮悅拉著張敏的手坐下,“當初她回公寓後為啥子要用姜的電腦搜尋自殺的相關網頁?”
李銳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你意思是,她想偽造姜殺害程後畏罪自殺的假象?”
陳浩嚥了咽口水:“這說不通啊。”
“如果她真想殺姜,以她縝密的思維和周全的性格,當初她肯定做好了計劃嘞,完全可以在畫室殺了姜。”
張敏托腮看向馮悅:“對啊。陳老么案我們沒有直接證據,她真的那麼恨姜的話,直接咬死姜是陳老么案的真兇…”
“把自己包裝成無辜捲入,不就行了嗎?”
吳明霞也同意:“張敏說得對。姜在之前的審訊中多次表現出對林的保護傾向,林真的把陳老么案推給她…”
她說著想起了姜翎那句未盡的“是我…”,皺眉:“姜大機率也會直接認下。”
一連串的質疑讓馮悅腦子被吵得嗡嗡響。
她攤了攤手:“所以我說,她們的感情我理解不了…”
“不過,”她話鋒一轉,“從邏輯推理的角度,既然當初在畫室林下不了手殺姜。”
“那在陳老么案中,她為了保護姜主動自首也說得通了。”
“她肯定曉得,姜如果兩樁命案在身…大機率死刑。”
吳明霞挑眉:“你意思是,她‘恨’姜,但又捨不得對方真的死?”
“這也太扭曲了嘛!”李銳沒等馮悅回答,先發出感慨。
張敏若有所思點頭:“也有可能,愛和恨本來就是一體兩面。”
“甚至,”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可能想透過姜後續的表現,來驗證對方對自己的愛。”
“不然,她這十幾年的付出和犧牲,太幻滅了。”
張敏無意識地轉著筆:“她對姜一開始的殺意應該是真的,但真到執行階段的時候,面對姜這個具體的人…”
“可能她對姜根深蒂固的保護欲,以及長期形成的情感依賴就開始對抗殺意,最終導致她的計劃發生畸變。”
周正平不愛聽這些情情愛愛的調調,輕拍桌子扯回話題:“我看,這些不用分那麼清。”
“對她們來說,這些早就攪成一鍋粥了。”
“小馮你接到說。”
馮悅又抿了口咖啡:“如果從理性角度分析,也有可能林覺得殺死姜並嫁禍不是最優選擇,畢竟殺人總會留下痕跡。”
“也可能是威脅姜替她頂罪,否則很難解釋為啥子姜在前面審訊中對很多細節都能自圓其說。”
“她們可能統一過口徑。”她語氣認真。
張敏白了她一眼:“悅悅,你還真是不瞭解感情。”
“她們作為十幾年愛人兼共犯關係,應該很瞭解對方的思維模式和行為習慣,彼此的瞭解程度、信任程度肯定超乎常人。”
吳明霞點頭:“這一點在陳老么案的審訊中也能看出來。”
“之前沒有壓痕線索時,不論我如何暗示她們已經被對方出賣,她們都表現得無動於衷。”
“甚至所有口供幾乎都能相互印證、天衣無縫。”
她再次強調:“小馮,就算感情會變,但人的行為模式有慣性。”
“從保護到毀滅,是一個質的飛躍。”
“林在陳老么案中,展現出的是‘為保護姜可以忍受愛人私藏其把柄’的忍耐力。”
“我們需要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扳機點’來解釋林為何要親手毀掉苦心經營十幾年的感情。”
“這個扳機點,我們現在有嗎?”
周正平不想在感情問題上打轉,再次回歸正題:“還是說回那天早上,林沒有對姜下手,而姜也因為某些原因選擇替林頂罪。”
“照這個推理,幾乎能完美解決我們之前的問題。”
“第一,作案手法和藥物來源。”
張敏點頭:“林有醫學知識、有複雜背景,如果真涉及未被檢出的其他麻醉類藥物…需要對藥物代謝非常瞭解。”
“林的作案嫌疑比姜更高。”
“而且我必須指出,茶花堿相對其他致死藥物,獲取更復雜,價格和風險雙高,只是為了殺程,完全可以有更好的替代。”
“它的優勢在於,致死快,能極大減輕死者痛苦。”
吳明霞指尖規律地敲擊桌面:“你意思是,林因為跟程的舊情,特意選擇了這種相對‘人道’的致死藥物?”
張敏點頭。
“也說得通,”吳明霞自顧自地說,“從林對程遺物的態度來看,她對程還是有感情的。”
“第二,”周正平啜了口濃茶繼續,“能解釋作案時間視窗問題。”
“第三,能解釋為何核心案發現場缺乏姜的生物證據。”
“第四,能解釋為何姜自首後口供多次出現矛盾,以及為何無法準確交代相關作案工具下落。”
“第五,能解釋程9月14號晚為何赴約、能解釋二十分鐘通話。”
……
周正平越說越順暢,恍惚間有種撥得雲開見月明的清明感。
見案情分析在順著馮悅提出的假設一路狂飆,陳浩忍不住潑了盆冷水。
“但是,有一個問題,”他指出,“延時裝置風險太大。”
“就算林能準確估算早間姜從公寓到畫室的時間。”
“她如何準確控制裝置觸發時間?”
“依賴冰融化設計的定時裝置,不確定性太高,融化速率受太多變數影響,極難控制。”
“一旦姜晚到,她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馮悅眉頭緊鎖思索了片刻,還是誠實地衝陳浩搖了搖頭。
“浩哥,”她遲疑道,“基於冰融化的機械裝置,只是我根據現場雜物作出的假設。”
“或許,她的裝置中涉及遠端控制觸發的電子元件喃?”
陳浩搖頭:“我們在現場沒有發現任何相關的物證。”
李銳睜大眼睛:“或許是林到畫室後清理了?”
“不現實,”陳浩敲了敲桌面,“核心案發區域,沒有發現林任何進入痕跡,只在主畫室提取到兩個殘缺的足跡。”
張敏試探開口:“或許是姜後來為了保護林,清理了?”
陳浩搖頭:“回到小馮一開始的假設。”
“林的完整計劃是用定時裝置殺程,並在趕到現場後殺掉姜偽造畏罪自殺。”
“那她能夠預見姜會為她事後清理現場嗎?”
“而且,林既然敢開自己的車光明正大前往畫室‘赴約’,說明她一早就做好了準備…”
“在殺掉姜後立馬報警,將自己偽裝成無辜捲入。”
“稍有遲疑,都會加劇我們對她的懷疑。”
“如果是這樣,以她的性格,你們認為她有多大機率…會在沒有足夠時間清理的情況下…”
“貿然進入核心案發區域?”
“一旦留下她的任何痕跡,就前功盡棄了。”
“所以,”他望向馮悅,“如果你的推理成立,那她一定不會…在現場留下任何需要事後清理的痕跡。”
“那,如果是純機械的觸發裝置呢?”馮悅問。
“結合水漬,目前指向性最強的是結合冰的延時裝置。”陳浩思索後回答。
“要在頭一天晚上佈置,到第二天早上融化,你們自己想一哈,那要好大的冰塊?”
“我們到現場時肯定就不止那點水漬了。”
“這會明顯引發懷疑。”
“我再說一遍,冰的融化速率受多方面因素影響,不確定性真的太高了。”
“等一哈,”陸蔓蔓插話,“你們忘了貯藏室的特殊條件了嗎?”
“恆溫恆溼,密閉。”
“為啥子程死在儲藏室?一定有它的原因。”她語氣篤定。
“…這個嘛”陳浩點了點頭,“特殊條件的確會讓冰塊融化的速度更加可控。”
“而且…丙二醇。”他突然皺起眉頭,立馬開啟手機進行相關搜尋,“…能降低冰點,延長冰塊融化時間?”
“通了!”他放下手機,睜大眼睛,“這下倒是說得通了!”
周正平打斷他:“小馮所說的一切,只是基於案情的合理推測,目前所掌握的直接證據仍是指向姜的。”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順著小馮的思路,把猜想變成鐵一般的事實。”
張敏停止轉筆,單手托腮,雙眼冒光地看向馮悅:“悅悅,你說你這聰明的腦子和冷酷的心到底是咋個長的?這都想得到?”
李銳狂點頭:“太大膽了!但是好像又合情合理。”
周正平看了一眼會議室懸掛的鐘表,開始進行最後的佈置。
他清了清嗓子:“爭論到此為止。現在,所有猜測都要落地。”
“如果畫室案確係林所為,那9月14號晚,她離開公寓去善石後,肯定回過公寓,變裝、用姜的手機給程發訊息,甚至是準備相關的工具。”
“這個過程未必姜不知情?”
“她是不是使用某種手段對姜也進行了麻醉或鎮定?”
“陳浩,帶人再搜珈藍公寓,重點找這類藥物殘留。”
“其次,她往返於公寓和善石,既然沒有開自己的車,肯定選擇了其他交通工具,三十分鐘車程不可能步行來往。”
“李銳,全面排查市內計程車和網約車在那幾個小時的載客資訊,看是否有異常乘車。”
“同時,重新排查9月10號至14號之間,林的可疑行蹤,她見過啥子人、有啥子異常行為,藥物肯定是在這段時間獲取的。”
“陳浩,”他說著摸了摸下巴,“根據現場雜物,以及馮悅提出的延時裝置假設,你組織物證科進行模擬。”
“重點驗證裝置的可行性。”
“吳老師,”他轉向吳明霞,“你重新設計審訊方案,看能不能從感情方面突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