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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2030年10月23日

2026-04-18 作者:楓林煜

2030年10月23日

地點:C市南岸區老龍坎老火鍋總店

時間年10月23日深夜

一行人換了常服,浩浩蕩蕩地來到火鍋店,濃重的牛油香裹挾著辣椒、花椒的香味飄得老遠。

店裡人聲鼎沸,端著湯鍋的服務員忙碌穿梭,嘴裡不停高聲嚷著“讓一哈、讓一哈,燙得很哦。”

天冷了,他們定了個大包間,圓桌能坐十二個人。

“大家這段時間都辛苦了,”周正平放下挎包,坐定,“想吃啥子隨便點哈,我請客。”

“也?”王建軍一瘸一拐地靠著周正平坐下,“周隊都這樣說了,那我就敞起肚皮吃了哈。”

“吃嘛,”張敏挨著馮悅坐下,“你看你那個肚子都長出來了。”

“是撒,王哥現在不跑外勤了,這肉長得快得很。”李銳脫下外套,跟著打趣,“再過幾個月,正好過年了。”

“你們吃啥子鍋?”服務員推過選單,手裡捏著個小本子。

“鴛鴦鍋嘛,”馮悅接道,“吳老師和浩哥吃不得辣。”

點完菜,各人打好蘸碟後,太極圖案的鴛鴦鍋也已經端上桌了,陸蔓蔓將鍋轉了轉,讓清湯那半對著吳明霞和陳浩。

很快菜也端了上來,門被關上。

“陳志強案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周正平習慣性地聊起了工作。

他這一開口,包間的氛圍就變得有些沉重。

馮悅利落開了瓶山城啤酒,對瓶灌了兩口,被張敏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她的大腿。

“這次審訊很順利,她們也很配合,”吳明霞開口總結,“我們該做的,都做了。”

周正平點頭:“現在我們手上有兩份口供,核心事實基於物證相互印證,她們的心理動機和行為邏輯有了完整的解釋鏈條。”

“但,我不禁還是要問,這就是真相嗎?”

“她們口供幾乎完美互補,”他一頓,“是不是精心設計過?”

吳明霞略一沉吟:“你的懷疑我懂。但技術上我們無法證偽創傷性記憶模糊。”

“她們的核心事實,侵害、殺人、拋屍,與物證能印證。動機鏈條,秘密、恐懼,也完整。”

“法庭採信的關鍵在於合理性,而不是完美的記憶。”

陸蔓蔓撅了撅嘴,心裡暗戳戳地想,還要追問到哪一步才夠。

她下意識望向身邊的馮悅,發現她對犯人向來冷硬的師傅,燈下的側臉難得有些柔軟。

“吳老師這次審訊…還是有點手下留情了哇?”周正平笑眯眯地看向吳明霞,將溫熱的豆奶推了過去。

火鍋咕嚕咕嚕冒著泡,食材在湯鍋裡上下浮沉。

吳明霞抿了口豆奶,也笑:“口供要紮實,但審訊方向也該兼顧下她們當時環境的惡劣程度。”

“我們的工作,是把人送交法庭,而不是把罪名安在人腦殼上。”

周正平沒說話,點了點頭。

張敏用漏勺撈起幾片清湯鍋的牛肉,放進另一旁的吳明霞碗裡:“吳老師說得對,她們是罪犯,但首先是兩個被逼到絕境的人。”

周正平目光掃過她:“所以我們才要用最堅實的證據鏈把她們當時別無選擇的處境闡釋清楚。”

“林礪對她事後偽造現場的行為解釋為本能,這說得通嗎?送到法庭,法官能相信嗎?”

張敏放下漏勺:“其實解釋得通。我經手過類似案子,極端應激下,有人會進入一種解離狀態下的超理性。”

“行為看似有條理,實則是機械執行。”

“這是一種創傷激發的控制慾。”

周正平又問:“那關於姜翎那個秘密喃?她逃離原生家庭的說法,真的站得住腳嗎?”

馮悅皺眉:“這個肯定不能她說啥子就是啥子,我會協調N市的警方幫忙核實情況。”

“重點關於她們提到的2019年牛二強一家騷擾事件的真偽。”

周正平打斷她:“姜的老家,我要你親自走一趟,把小陸帶上。”

“她的秘密,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陸蔓蔓皺眉:“其實我感覺她們的說法…也說得通啊。”

“不是,”周正平搖頭,“我意思是,那個帶血的木製件,到底為啥子會出現在姜保管殺人秘密的據點裡?”

馮悅若有所思,點點頭。

李銳涮著鴨腸的手停住:“要我說,這個程雪卿也真是夠偏激的,就為了報復姜翎,把人家逼到那個地步。”

說話的時候,紅油裹著鴨腸又滾了幾滾。

“老了、老了,”陳浩提醒他,“搞快夾起來,再煮就咬不動了。”

吳明霞感嘆:“唉,咋個說喃,站在她的立場,情有可原。”

“我看她手寫信裡說了,她本來還是多同情姜翎的。”

“幾個聰明女人,算來算去,全算的是感情賬。”

李銳也跟著感慨:“林和姜反偵察能力一流,硬生生把一樁鐵案藏了十二年。”

“最後破局的點,”他砸吧砸吧嘴,“居然不是啥子高智商漏洞…”

“是林看不得程的舊情書,姜受不了林為別個哭…”

馮悅一陣惡寒,連忙打斷:“你又在發啥子癲?還不是壓痕內容讓她們曉得藏不住了…”

陳浩盯著清湯裡飄著的番茄片,緩緩開口:“今天要下班那會兒,R市警方聯絡我了,給我發了份掃描件。”

“啥子?”李銳嘴裡的鴨腸還沒咬斷,說話聲音含糊。

“說是那個叫‘春豔’的女人,聽說了我們在調查陳老么和姜翎的事,給他們手寫了一封說明信。”

“裡面詳細敘述了陳老么經常虐待她們,嫖完還不給錢。”

“姜小花,就是姜翎,之前因為拒絕他的事跟他結了樑子,後來他欺負她又被龍哥教訓了一頓,一直懷恨在心。”

“那天從她那兒離開的時候,還揚言要把姜小花狠狠弄一頓。”

“他媽的死人渣!”張敏聽到這裡把筷子重重一撂。

“她寫那個信大概意思就是給姜翎求情,說她完全理解姜翎為啥子要楞個做。”陳浩說著抿了口豆奶。

周正平端著啤酒杯的手一頓:“如果陳老么是帶著預謀的怒火去找姜翎…”

“這和她供述的隨機性侵害開場,在性質上有微妙差異。”

“你務必跟R市警方核實清楚。”他轉向陳浩,“做筆跡核實,或者看能不能找到這個‘春豔’本人做筆錄。”

陳浩點頭:“好,我明天就去落實。”

周正平繼續:“還有,據林礪供述,她是在和陳老么發生暴力衝突的時候掐死了對方,真的那麼容易嗎?”

“完全有可能啊,”張敏抿了抿唇,“如果第一擊造成了腦震盪,或頸動脈竇受壓敏感,會縮短這個過程。”

“但這需要非常具體的細節來支撐。”

“屍體都沒得咯,鬼曉得當年到底是咋個樣子的。”

“下一個問題,”周正平說,“姜說她在林殺人時嚇傻了,啥子都沒做…在愛人進行生死搏鬥時,真的會完全僵住嗎?”

陸蔓蔓小聲回答:“人在極度恐慌下,就是會僵住啊,好像是叫…木僵反應?”

張敏點頭:“蔓蔓說得沒錯。”

周正平摸了摸下巴:“好,最後一個問題,她們為啥子不報警?”

“我記到…”陸蔓蔓小聲開口,“當年那片紅燈區附近五十米左右就有個派出所…”

“你們那兒的警察也太不管事了嘛?”張敏心直口快。

周正平摸出煙,看了眼略顯封閉的包間,又默默塞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張敏,你話不能楞個說。”

“那些社會底層女性…靠那個吃飯,光說管,抓不抓?抓了她們又囊個辦?”

“不是,”張敏解釋,“我意思是,陳老么那種人平時欺負她們,啷個警察都不管?”

“你說要囊個管?”周正平反問,“你以為她們是啥正當職業嗦?她們敢不敢報警嘛?”

“報警了警察又囊個管?”

吳明霞點頭附和:“周隊這個話說得中肯,她們那些人本來就是在灰色地帶生存,是被社會忽略的邊緣人士。”

“可能有很多都是像姜翎這種…原生家庭不幸,逃出來的。”

“隱姓埋名、躲躲藏藏的,又幹的那行,咋個敢報警?”

張敏洩了氣:“唉…姜翎也是造孽,你是沒看到,她身上都遭打成啥樣子了。”

“她們當地的警察、婦聯都不管嗦?”

“咋個管?”周正平仰頭灌兩口啤酒,“家暴算是家庭內部糾紛,警察去了也只能和稀泥。”

“小地方警察,跟我們情況又不一樣,人情社會。”

馮悅扭頭看著張敏:“莫說小地方,我當年還在派出所那會兒,遇到這種情況也只能調解。”

“唉,我硬是聽你們說得我…血壓都高了。”張敏說著煩躁地攪著碗裡的蘸料。

馮悅冷酷補刀:“姜翎還算運氣好嘞,至少她遇到了林礪。”

“那些更造孽的,連給她們出頭的人都沒得。”

張敏聽到這話白了她一眼,筷子直直伸向馮悅碗裡的香菜丸子。

筷子被夾住,馮悅護住碗:“要吃自己煮哈。”

陸蔓蔓把自己碗裡的香菜丸子夾給張敏:“張姐,你吃我的。”

張敏端著碗接過:“嘖,蔓蔓,你師傅真小氣,吃個火鍋還護食…”

“平時肯定水都不得請你喝一口。”

“哪個說嘞,”陸蔓蔓認真地看著她,“馮姐對我可好了。”

馮悅滿意點頭,給乖徒兒夾了筷子寬粉。

這家店用的是正宗紅苕粉,巴適得很。

她餘光掃過對面,王建軍和李銳舉著筷子,正對著一塊麻辣牛肉鉤心鬥角。

陸蔓蔓突然輕聲問:“吳老師、周隊…那我們這回,算是管了嗎?把她們抓起來、判刑,讓她們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但對於姜翎曾經的遭遇,我們,或者說…警察,到底能做啥子?”

她頓了頓:“如果正確的事,最終讓所有人都這麼痛苦…”

“那正確到底是啥子意思?”

吳明霞和周正平對視一眼。

周正平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了幾下才放下杯子。

“你這問題很實在,我幹了半輩子警察,也問過自己很多回。”

“恁個跟你說嘛,我們不是神,管不了所有的事,更管不了過去的事。”

“我們的職責,白紙黑字寫著的,是‘發現和打擊現行犯罪’。”

“十二年前陳老么的案子,是犯罪。現在畫室的案子,也是犯罪。我們管的是這個。”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回陸蔓蔓臉上:“我們不管,就是瀆職。”

“小陸,你覺得憋屈,我懂。但你要曉得,系統就是個破水管,到處漏水。”

“我們是修理工,只能管眼前這個爆開的窟窿。”

“把姜翎判了,是給她捅的窟窿補漏,防止從窟窿裡漏出來的水淹到更多的人。”

“但你要問她為啥捅窟窿…那是當年造水管的人該挨的罵。”

“我們背不起,也罵不完。”

“不過,”他話鋒一轉,“記住這種無力感,以後你手上的權力,你才曉得該用到哪兒,又不該用到哪兒。”

吳明霞轉動著溫熱的豆奶杯,等周正平說完,她才開口:“小陸,你痛苦,是因為你在嘗試同時理解對錯和因果。”

“這是好警察的開始。”

“你覺得正確讓人痛苦,是因為這個案子裡,法律的正確和道德的正確產生了巨大的衝突。”

“而我們警察,恰恰站在這兩個正確的交叉點上。”

“我們的任務不是選擇哪一個,而是盡最大努力,把這兩個維度的事實都完整地呈現出來。”

“把‘她們為啥子走到這一步’和‘她們做了啥子’,一樣不落地擺到檯面上。”

她慈祥地看向陸蔓蔓:“最後如何權衡、如何判決,是法庭的事。”

“但如果我們因為同情,就忽視後一半。或者因為職責,就粗暴抹去前一半…那才是真的失職。”

陸蔓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吳明霞語氣更緩:“記到,我們的專業不是用來消滅良心的,而是用來安放良心的。”

馮悅有感而發:“蔓蔓,你現在迷茫,是你的良心還沒找到一個更妥當的安放位置。”

“不用怕這種感受,”她摸摸陸蔓蔓的腦袋,“帶著它繼續工作,你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平衡點。”

吳明霞慢條斯理打了碗湯晾在一邊:“所以說,我也承認,姜翎對公權機關的不信任…也算情有可原。”

“馮姐,”陸蔓蔓仰臉望向她,“如果你是林礪,當時那種情況,你會啷個做?”

“馮老師直接一個裸絞就把人制服了。”王建軍難得插上句話。

氣氛太沉重了,他聽得坐立難安。

“你現在告哈不哇?”馮悅笑眯眯地看向他。

“等我好了再說,咋個,你現在想欺負病患嗦?”

馮悅沒接這話,而是任由陸蔓蔓的假設在腦海中翻湧,惡狠狠地咬了口碗裡裹滿香菜梗的腦花。

周正平轉向王建軍:“你好好把傷養好,搞快好起來,你看嘛,把小馮這段時間弄得多累嘞。”

馮悅瞥過王建軍:“沒事,現在蔓蔓也能幫上很多忙了。”

“有他沒他都沒得影響得。”

“馮老師你說這話就太傷人了嘛?”王建軍誇張地捂著胸。

陳浩突然開腔:“我覺得悅悅說的是實話。”

“說了莫喊我悅悅。”馮悅有氣無力地強調。

“好了好了,說點正經的,”周正平正色道,“現在,案動機至少清楚了。”

“姜翎的殺人動機,根本不是啥子情殺。”

“而是程雪卿掌握了她和林礪的殺人秘密。”

“她們殺人是為了滅口。”

“關於藥物來源,你到底在查沒得?”周正平目光又投向李銳,“之前說過要徹查姜翎激素藥的非法來源。”

“現在要連帶林礪的份一起查,她有醫學知識。”

李銳咬斷寬粉,含糊著開口:“周隊,我已經在查了,只是你曉得…這種背後頭都有錯綜複雜的鏈條網路,只有一點點查。”

周正平點頭,拿起煙盒走向包間門口:“你們吃,我出去抽個煙。”

吳明霞跟在後面:“我也去。”

包間裡,火鍋沸騰聲漸漸安靜下來,陸蔓蔓調小了火,東西吃得差不多了,也沒甚麼要煮的了。

李銳望著門口鬆了口氣:“媽喲,出來吃個火鍋還要聊工作…”

張敏用公筷在紅鍋裡費勁扒拉,把沉底的食材夾起來堆在馮悅的碗裡:“多吃點嘎嘎。”

“你吃你個人的,給我夾啥子?”馮悅用手擋住碗口。

“不懂嗦?”李銳笑得露出齊整的牙齒,“張姐把你當掃槽的咯。”

“你龜兒子今天是不是想捱打?”馮悅瞪了他一眼。

“少惹馮老師,”王建軍煽風點火,“惹毛了小心屎給你打出來。”

陳浩打住:“停停停,老子還在吃飯。”

陸蔓蔓沉默地低頭坐著,不自覺想起白天的審訊,想起姜翎那句輕描淡寫的“十六歲”,又紅了眼眶。

察覺到她的異常,馮悅摟了摟她的肩:“蔓蔓,莫要難過了,周隊這盤也是手下留情了的。”

·

火鍋店外,周正平和吳明霞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下吸菸。

“審訊這一關,她們算是過了。”吳明霞率先開口。

“嗯。”周正平點頭。

“跟壓痕細節也對得上,”他將壓在舌下的煙霧吐出,“那種情況下寫的,可信度很高。”

“這次她們在我把壓痕報告拿出來之前就招了,能給她們…算坦白嗎?”吳明霞餘光掃過周正平溝壑縱橫的臉。

“算吧,”周正平皺眉,“接下來還是全力攻破畫室案。”

“這次陳老么案證明了,”他望著城市夜晚光汙染的天,“她們…並不是沒有人性,也不是沒有弱點。”

“感情就是她們最大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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