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23日
周正平眉頭擰緊,難道這就是姜翎的秘密?
逃婚?
他掐滅菸蒂,拉回正題:“繼續說那天晚上的事。”
姜翎嘴角牽起苦澀的笑意:“那時我靠在阿礪身上,跟她講完了我過去的故事。”
“就在這時,陳老么卻醒了。”
林礪身體顫了顫,眼神空洞:“他聽到了姜翎的秘密,以他的為人,為報復我們,他一定會通知她過去的‘家人’。”
“他嘴裡在罵罵咧咧地威脅我們。”
“所以,當陳志強聽到這個秘密並威脅時,你們感受到的不僅僅是憤怒,更是恐懼,對嗎?”
倆人默契點頭。
“具體都說了些甚麼?”
“記不清了…”兩個人異口同聲。
“她說她‘記不清’,你也說你‘記不清’?兩個核心當事人同時‘記不清’?”
“一個破碎的故事,在法庭上保護不了任何人。”
林礪喉頭滾了滾,下頜繃緊:“十二年前一些侮辱性質的威脅話語,我怎麼可能記那麼清楚?”
“我就記得他反覆侮辱我母親。”
姜翎語氣平淡:“‘日你媽’之類的,我不是在罵你們。”
日你媽是陳老么的口癖,隨便問一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好,繼續。”
“那時窗外突然劈過一道閃電,他站了起來…”
“然後呢?”
“他變得比之前更憤怒、更狂躁,衝了過來。”
林礪指尖的煙又燃到了盡頭,灼痛感讓她皺了下眉:“當時,我實在太害怕了,於是在他靠近的瞬間掐住了他的脖子…”
“掐了多久?掐的哪裡?”
“記不清了,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知道鬆開手的時候,他已經沒了呼吸。”
周正平雙手交疊:“姜翎當時在幹甚麼?”
“她嚇傻了,站在一邊甚麼也沒幹。”
“你當時在幹甚麼?”吳明霞直勾勾望著姜翎的雙眼。
“我忘了我當時在幹甚麼了…那天晚上的事給我造成了嚴重創傷,我對於很多細節,真的記不清了…”姜翎遲緩開口。
周正平探究地望向林礪:“陳老么當時沒有掙扎嗎?”
“好像掙扎了,”林礪聲音顫抖,“印象裡…有雙手在我面前揮…然後突然不動了。”
“他可能也想掐我,但沒能碰到我。”
“他沒有抓傷你嗎?”馮悅追問。
“抓傷了,但具體位置忘了…渾身都疼,那幾天我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哪裡受傷哪裡沒受傷。”
“抱歉,所有關於具體傷害的細節,我都記不太清了。”
周正平皺了皺眉,創傷應激反應?
“之後呢?為甚麼不報警?”
林礪閉了閉眼,又睜開:“不敢。當時還在唸大學,太年輕了,知道自己殺了人了,怕償命。”
“我有個三長兩短,不知道我媽要怎麼活,她一個人養我那麼大,我怕讓她失望…”
“而且報警的話…也怕被姜翎老家的人知道訊息…”
“當時腦子很亂,就想著不能報警,怕人生因此毀於一旦。”
她說得極慢,字句之間夾雜著短促的呼吸聲。
周正平嘆了口氣,又點燃一支菸:“之後呢?”
“殺了人之後,我蹲在地上乾嘔,卻甚麼也吐不出來。”
“又衝到洗手間一遍一遍地用肥皂洗手、洗臉。”
馮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對於很多第一次殺人的人來說,出現類似的應激反應很正常。
她透過耳麥低聲向吳明霞傳遞資訊:“吳老師,林礪這邊的邏輯鏈很清晰,重點是阻止即時侵害。”
“姜翎這邊也差不多。”吳明霞的聲音透過耳麥傳來。
“她們的說法在核心事實上…能相互支撐。”
姜翎抿了抿唇,繼續說:“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我當時就一個想法,不能讓殺人的事情曝光,這會毀了阿礪。”
“衝突都是因我而起,她是為了保護我…”
“她原本應該有美好的人生,不應該因為一個人渣成為殺人犯。”
“所以,你們就清理了痕跡、偽造了現場?誰提出的。”
“忘了誰提出的…總之,我們沉默地檢查了陳老么的屍體。”
“然後很自然地就開始…清理現場…”
林礪皺眉回憶:“怎麼清理…記不太清了,手邊有甚麼就用甚麼,酒精、熱水、毛巾、洗碗用的手套…”
另一邊,姜翎給出了相似的答案,具體過程記不清了,但是所用的工具倒是能記個大概,和林礪說得差不多。
“你們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冷靜地清理屍體?”
林礪抬頭看了眼馮悅,又深吸了口煙:“我也不知道為甚麼…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行為都好像不受控制一樣。”
“在清理過程中,你和姜翎誰是作用更大的那個?”
“我,她在一邊給我幫忙。”
“你怎麼知道要如何清理屍體?”
“我不知道,就是有個模糊的概念,想著不能留下指紋和頭髮,這大概是常識吧。”
姜翎恢復了平靜,認真交代:“後來我和阿礪用何孃的平板車,把陳老么扔進了六街的水坑。”
“又找來了碎玻璃之類的灑在水坑周圍,在屍體上鋪了反光塑膠布。”
“又在附近街口擺了路障,迫使車輛經過屍體所在的水坑。”
周正平眉頭鎖得更緊:“這麼冷靜、理智的現場佈置,你要如何向法庭說明你事後行為的正當性?”
林礪突然笑了,不是挑釁的笑,是那種自嘲的笑。
她說:“周警官,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
“從小到大,我習慣了獨自面對所有事情。”
“好像不管生命中發生甚麼事,我都會下意識計劃、分析、處理…”
“就像是我的一種刻板行為一樣。”
“實際上那時候我大腦好像分成了兩半,一半在尖叫、嘔吐,而另一半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或者執行程序。”
“只剩下生存本能和解決問題的本能在驅動身體。”
馮悅打斷:“那我問你,這個‘程序’的第一步指令是誰發出的?是你還是姜翎?”
“這個開頭你總該記得,這決定了誰在主導事後掩蓋。”
林礪皺眉,思索片刻後開口:“是我。”
“我忘了我具體怎麼跟姜翎說的,就想著要把所有都處理乾淨。”
周正平和馮悅對視一眼。
馮悅繼續問:“所以你意思是,那些看似冷靜的安排,其實是一種極度恐慌下的本能反應,而非深思熟慮的陰謀?”
“你只是想消滅眼前這個麻煩,而不是在享受一次完美的犯罪?”
“是。就只是…消滅麻煩。”林礪深深看了眼馮悅,“我根本沒想那麼多完美。”
吳明霞丟擲類似的問題:“你說‘你不想毀了她的人生’,所以才配合處理了現場。”
“當時你看林礪做的那些,你覺得她是冷靜,還是…別的狀態?”
姜翎咬緊下唇,又鬆開:“拋屍之後,阿礪抱著我哭了好久,臉白得像紙,手一直在抖。”
“那副樣子…實在稱不上冷靜。”
“你們清理、拋屍用的那些工具呢?”吳明霞問。
“第二天我將所有工具都拋棄在了垃圾場,並清洗了推車。”
吳明霞緩慢開口:“為甚麼偏偏留下了那個檯燈?”
她問完後,審訊室的空氣被沉默填滿。
“想…留個紀念,”姜翎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連忙低下頭,“阿礪是第一個保護我的人,也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那個檯燈,會提醒我,她為了保護我所做的一切。”
“我收藏那個東西,”她一頓,“…不是為了控制她或者捆綁她,只是想留個紀念而已。”
“紀念?”吳明霞聲音轉冷,“只是為了紀念,你會偷錄影片?”
姜翎一怔,半天沒有說話。
陸蔓蔓紅著眼眶,低頭問:“你跟她後來沒在一起嗎?”
林礪是第二年的四月才跟程雪卿分手的。
“沒有,殺人這件事對她刺激很大,”姜翎緩緩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口氣,“她說…一看見我就會想起那個雨夜。”
“所以你就錄製了那個影片,為了把她捆在你身邊?”吳明霞用筆頭敲了敲桌面。
“我曾以為我能放下她,”姜翎眯著眼看向冷白的燈管,“但實際上,我是個自私的人,我想她一輩子都跟我在一起。”
“不論用甚麼方式。”
“我不知道離開她,我又該怎麼活下去。”
林礪平靜地看著面前堆著凌亂菸頭的菸灰缸:“殺害陳老么後,我痛苦了很長時間,一直失眠,翻來覆去夢見那個夜晚。”
“我甚至不敢回霞光村,每次回去都會特意繞開陳老么母親所在的那條街。”
“當時,沒人發現有甚麼異常,我就抱著僥倖心理,一直隱瞞了下去…你們現在發現了也好…”
林礪說完,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
她頭往後仰,閉上了眼睛:“終於…可以解脫了。”
周正平指間捏著半截煙,手肘支在桌面上,一雙敏銳的眼睛透過灰白的煙霧仔細審視著林礪。
審視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塊肌肉的抽動。
在判斷林礪的供述,是真情的成分居多,還是表演的成分居多。
另一邊,姜翎也不再說話,只是望著桌面上的菸灰缸發呆。
煙霧緩緩下沉,將她的身影籠罩得一片模糊。
兩間審訊室同時陷入了沉默,氣氛凝重,空氣裡煙味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