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23日
審訊室外,吳明霞和周正平正站在窗邊吸菸。
馮悅嘴裡含著一顆奶糖,望著窗外開始變黃的銀杏樹發呆。
吳明霞撣落菸灰,長長撥出一口氣:“周隊,還好你回來了。”
“你是不曉得上回我一個人審兩個壓力有好大。”
周正平仰了仰痠痛的脖子:“吳老師這次也算是棋逢對手了,她們確實不好對付。”
馮悅接話:“昨天審訊林礪倒是交代得痛快,她這態度也轉變得太突然了吧?”
“我也有點意外,”吳明霞點點頭,“但她一個人說了不算,事情真相到底是囊個樣,還是要看兩個人的口供對不對得上。”
“從壓痕和證詞來看,她們構建的防衛過當、激憤殺人框架…有成立的空間。”
“這次不要只是盯著她們是不是殺了人,這是事實,”周正平深吸一口煙,“要多問陳老么當時的行為、偽造現場的動機。”
殺人是確鑿的事實,要問是甚麼,也要問為甚麼。
馮悅抵了抵舌尖即將融化殆盡的糖,點頭:“把那條從受害者到犯罪者的線畫清楚了,輕重才能掂量明白。”
陸蔓蔓抱著一摞文件小跑著過來:“資料都準備好了。”
“嗯。”周正平掐滅菸頭,“走吧,進去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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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室
時間年10月23日上午
1號審訊室:主審吳明霞;副審/記錄:陸蔓蔓
2號審訊室:主審周正平:副審/記錄:馮悅
觀察:李銳、王建軍
1號審訊室,林礪坐得筆直,左腕上是密密麻麻的半月形指甲印。
周正平和馮悅進去時,她漠然地看了他們一眼,點頭算作招呼,對他們倒是沒表現出多少抗拒。
2號審訊室,姜翎垂著頭,脊背微彎,在吳明霞和陸蔓蔓進去時稍稍抬起了頭,瞥了她們一眼後又迅速低頭。
陸蔓蔓目光在姜翎發頂短暫停留了片刻,想嘆氣,又嘆不出來,心裡堵得慌,連坐下的動作都比往日沉重。
周正平清了清嗓子:“咳咳…林礪,我們知道你不是預謀殺人,但防衛的邊界在哪裡,需要證據畫出來。”
吳明霞看著姜翎微紅的眼睛,推過去煙和打火機:“來吧,告訴我,那天晚上,究竟都發生了些甚麼。”
周正平強調:“每一個細節——陳志強那天晚上說了甚麼、做了甚麼動作、你們的行為,都是在畫這條線。”
馮悅點頭:“我們需要你幫我們畫。”
吳明霞盯著姜翎的眼睛:“你交代得越清楚,對你和林礪越有利。”
陸蔓蔓小聲說:“我們不是你的敵人,弄清真相是我們的職責。”
審訊室內煙霧繚繞,林礪和姜翎的臉變得模糊。
姜翎拿煙的手微微顫抖:“那天晚上…具體時間記不清了,只記得外面很黑、天上下著暴雨。”
“陳老么來找我,手裡拎著個酒瓶子,渾身都是酒氣。”
“他想跟我發生關係我沒答應,他就抄起床頭櫃的菸灰缸砸了我,然後把我壓在桌子上…撕我的衣服…”
吳明霞語氣溫和:“為甚麼沒有答應?”
審訊室陷入短暫沉默,片刻後姜翎才緩慢回答:“阿礪要回來了…我不想讓她撞上…這種事。”
周正平:“你回去,發現姜翎沒在門口等你,所以你就進去了?”
林礪點頭:“我進去時,陳老么正在施暴,我衝上去想把他拉開,但根本拉不開…反而被他一把掀翻在地。”
“他把我的臉按在地上,我動彈不得。姜翎只能…跪在他的腳邊求他,說‘只要放了她,對我做甚麼都可以’。”
說到這裡,她夾著煙的手指抖了抖,垂下去的眼睛看不清情緒。
姜翎張著嘴深呼吸,繼續說:“阿礪跟他說我頭上受傷了,可以給他錢讓他去找別人,激怒了他。”
“他拽著阿礪頭髮,說‘敢維護這個婊子信不信老子連你一起日’。”她說著呼吸變得急促,“我看見她表情很痛苦。”
吳明霞語氣更緩:“我知道回憶這些對你來說很痛苦,沒關係,你可以慢慢說。”
林礪深吸了口煙,仰脖長長吐出:“陳老么說了那句話後,姜翎為保護我推搡了他,於是他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按在了牆上。”
“我這才從地上爬了起來,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林礪暫停敘述,肩頭隨著呼吸聳動。
“然後,”她的嘴唇開始哆嗦,“我看清的時候,他已經…了她…”
說到這裡她說不下去了,雙目無神地盯著指尖猩紅的光點。
“那一瞬間,我大腦一片空白。”她頓了片刻後接著說。
指尖的煙燃到盡頭,她又給自己點上一支。
“我只記得,姜翎哭著讓我走、讓我別過去。”
“她不斷衝我搖頭,臉上全是眼淚,用眼神懇求我別看。”
那副樣子,從此刻在了她的心上。
想忘卻怎麼也忘不掉。
林礪胸膛起伏著,用嘴輔助呼吸,臉色發白。
馮悅推過去水杯:“先喝點水、平復一下呼吸,沒關係,慢慢說。”
姜翎的臉籠在披散的長髮中,聲音滯澀:“然後我看見阿礪舉起了檯燈…站在陳老么身後。”
“我拼命衝她搖頭,求她不要衝動…”
說著,她的眼淚溢位眼眶:“我知道,阿礪不屬於霞光村…她遲早會走出去…她會過美好的人生…”
“我不想毀了她。”
姜翎情緒有些崩潰,瘦削的肩膀顫抖個不停。
她記得那時候她衝林礪拼命搖頭,對她說:“就讓我自己腐爛吧。”
林礪卻衝她搖了搖頭。
吳明霞透過耳麥聯絡周正平,聲音很低:“周隊,姜翎的創傷反應非常真實,和長期受迫害者的心理畫像吻合。”
林礪無神的雙眼越過馮悅望向更遠的地方:“我猶豫了片刻,開始並沒有下定決心。”
“可他又頂了一下…發出了很噁心的聲音…”她臉上掠過厭惡。
“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拿檯燈砸了他,然後他暈過去了。”
周正平叩了叩桌面:“砸的哪?”
“後腦,具體是哪兒記不清了,反正一下他就暈過去了。”
“那一瞬間,姜翎順著牆滑了下去,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爛爛,像個…破碎的布娃娃。”
姜翎吐出煙霧:“我跌坐在地上,渾身都痛,緩了好久才緩過來。”
“然後我伸手探了探陳老么的鼻息,還活著。”
吳明霞:“所以你當時確認過被害人的生命體徵?”
“對,”姜翎點頭,“我不想因為他搭上阿礪。”
“之後阿礪跨過他,驚魂未定地在我身邊坐下。”
林礪右手攥住左腕,又很快鬆開,她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然後,我跟姜翎說,帶她去醫院包紮傷口。”她聲音愈發低沉,“但是她拒絕了我。”
“第一次,跟我聊起了她的過去。”
姜翎漠然盯著反光的審訊桌,聊起她的過去:“2011年,我家裡為了一萬塊的彩禮,把我嫁給了鄰村的牛二強。”
2011年?
陸蔓蔓下意識地問:“那時你多少歲?”
“十六歲。”
陸蔓蔓的記錄筆尖在紙上停頓,劃出一道無意識的痕。
“後來,牛二強總是打我,我受不了了。”
“13年,我姐姐、姐夫要出去打工,我就跟他們一起出來了。”
“姐夫嫌我累贅,出來後我就跟他們分道揚鑣了。”
“在車站隨便買了張票,來到了R市,我沒有學歷、甚麼也不會,就幹起了…皮肉生意。”
姜翎說到這裡身體風吹絮般抖了抖,菸灰簌簌落在膝上。
林礪微紅著一雙眼睛:“牛二強那些年一直都在找她,姜翎跟我說,她如果被抓回去,可能會被打死。”
“所以那些年裡,她一直用化名,不敢用身份證,不敢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不敢去醫院,也不敢報警。”
“有甚麼委屈都是自己往肚子裡咽。”
“19年,我跟姜翎在禹中區的一個老小區地下室租住,我那時在星海娛樂做侍應生。”
“那天我下班回去後,一群人圍在出租房裡對她拳打腳踢。”
“牛二強一家強行要把她帶回山裡。”
馮悅開口打斷:“姜翎不是一直都躲得很小心嗎?牛二強一家又是怎麼發現的?”
“我跟程雪卿分手後,她一直對姜翎懷恨在心。”
“她找人調查過姜翎的過去,得知了她在N市農村的事實婚姻,知道牛二強一家在找她。”
“就通知了他們。”
馮悅輕輕嘆了口氣,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姜翎吐出一口煙:“當年我跟牛二強因為沒到年齡,沒有扯結婚證,但我戶口還在老家。”
“阿礪回來雖然一時嚇住了他們,但他們並沒打算放過我。”
“說如果今天阿礪不讓他們帶走我。”
“那就叫我的父母、弟弟一起過來把我接回老家。”
“我嫁給他那會兒,我阿爸給他打了收條。”
“不管怎麼樣,我是他…妻子。”
林礪因為吸菸太急,被嗆得咳嗽起來,喝了幾口水後才接著說。
“為了讓姜翎徹底擺脫過去的陰影,我和她答應了牛二強一家給他們十萬塊錢,讓他們再也不要糾纏她。”
“那時我大學才剛畢業,沒攢下多少錢,就找我媽要了點,又和關係好的大學同學借了些,和她拼拼湊湊給了他們錢。”
她說著肩膀一抖,有些後怕:“那天,不是我回去得早,她真的有可能被他們帶走…或打死…”
“你為甚麼不報警?”吳明霞輕叩桌面,“如果牛二強一家真對你構成了威脅,你完全可以獲得合法保護。”
“報警?”姜翎反問,“清官難斷家務事。”
“如果我人生遇見的每一個警察都像你們這麼…負責…”
吳明霞攥著筆的手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