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20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接待大廳
時間年10月20日中午
衛明心拎著黑色公文包正準備出警局找個地兒吃飯,迎面和端著咖啡的花若蘭打了個照面。
“衛律,”花若蘭笑著迎上來,“好久不見,您風采依舊啊。”
“還是那麼令人著迷。”
“花律,請保持距離。”衛明心後退一步,“你我當事人存在利益衝突,而這裡是警局。”
“真冷酷啊。”花若蘭紅唇微揚,“朋友間寒暄而已。”
“怎麼,分手就不能做朋友了?”
“還是你知道對不起我,心虛了?”
“感情很複雜。”衛明心瞥了她一眼,又移開視線,淡然開口,“當初的事各自有錯,但我願意為你承擔所有罵名。”
“這是我們倆,最好的結果。”
花若蘭探究地看了衛明心一眼,沒立即接話。
半晌,她終於開口:“衛律談感情…真是難得。”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律師會見室
時間:同日中午
花若蘭推開門時,姜翎正望著空氣發呆。
她瘦削的身體裹在寬大的淺藍色羈押服裡,頭髮有些乾枯。
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萎靡的植物。
吳明霞剛才對她的審訊被她緊急叫停。
“姜女士,”花若蘭坐下,開門見山,“緊急叫我過來,說說吧。”
姜翎點頭,和盤托出警方可能掌握不利證據的現狀。
以及那個雨夜的部分“事實”。
“如您所述,那情況對您很不利。”花若蘭皺眉。
“以您如今的處境,絕不能再揹負另一樁命案,”她語氣嚴肅,“和林礪切割,就是您目前最優的選擇。”
“否則,您將不會再有任何生存空間。”
“如果…我們都不想選那條路呢?”姜翎問。
花若蘭挑眉:“那你們就是在賭默契,或者…嘗試更復雜的共謀。”
“但任何試圖統一口徑的行為,風險都是指數級增長的。”
“如果…我想要的,是一個能讓她走出去的共謀呢?”姜翎低頭。
花若蘭勾唇,揚起下巴:“基於目前的局勢和對方律師的一些…傾向性訊號,我推測,對方可能傾向於主動扛下命案…”
“但,”她生硬轉折,“這也可能是對方故意放出的煙霧彈。”
“旨在迷惑你。”
她向來不認為衛明心那個女人可信。
“畢竟你們的利益存在根本性衝突。”
姜翎愣了愣,抬頭看向花若蘭。
阿礪,會選擇替她扛下一切?
她的指尖震顫著,連呼吸都開始發抖。
她就是怕出現這樣的情況,她太清楚對方有多容易心軟。
“程雪卿案,”花若蘭叩了叩桌面,“我會盡量為您爭取自首認定充分和認罪態度良好。”
“雖然仍是無期,但可能減為有期後執行十五至二十年,機率…不低,不過需要您的配合。”
“如果陳志強案中,您能爭取到從犯地位或情節輕微…”
“有可能剝離該案的不利影響。”
姜翎默了默,然後問:“以你掌握的情況,我愛人…目前的情況…如何?”
聲音乾澀。
花若蘭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動著:“她比你處境好得多。”
“據我瞭解,警方目前對她的指控沒有實質性證據。”
“陳志強案,如果她再指認你是主犯,將屬於揭發同案犯的主要犯罪事實,很可能直接構成重大立功…”
“有衛明心在,她甚至可能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
姜翎擱在桌面上的手極細微地蜷縮了一下。
花若蘭的聲音落在她耳朵裡一下子變得很遙遠。
“所以,”花若蘭叩了叩桌面,吸引她當事人的注意,“姜女士,您目前最優的策略…”
“就是跟她搶時間,先一步指認對方。”
“這樣,聯絡到你在陳志強案中的輕微情節和重大立功表現,有可能將綜合刑期…往有期的方向強力拉扯。”
“不過這樣也有風險,”她皺眉,“對方可能會跟你魚死網破。”
“能找到一個對大家都公平的方案當然最好。”
“作為您的辯護律師,我的職責是根據您的陳述構建法律事實。”
“所以,要怎麼選,決定權在您手上。”
姜翎向後靠在椅背上:“花律,我愛人在陳老么案中被認定正當防衛的可能性有多大?”
“法庭可能會怎麼判?”
花若蘭調出文件,皺著眉快速敲擊鍵盤,隨後展示給姜翎。
“以您描述的情況,案發時被害人存在重大過錯及後續威脅,您和林女士處於激憤和恐懼情景下,出於防衛目的…”
“但事後存在拋屍、偽造現場等一系列高度冷靜、有計劃的舉動…並長期逃避偵查。”
“這與正當防衛或防衛過當所要求具有的當場性和必要性矛盾。”
“在法庭上幾乎必然被解讀為對犯罪後果的故意掩蓋,從而將整個事件性質,從防衛扭轉為故意殺人後的隱匿罪行。”
“被認定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的可能性很大。”
“也就是說…判處無期徒刑是最可能的結果。”
“最理想情況,辯護策略被採納,十五至二十年,希望渺茫。”
“不過有衛律師在,我相信她會盡量為林女士爭取最理想結果。”
“實務中更可能圍繞是否存在激憤情節、被害人過錯程度來爭取從輕。”
“即便如此,基準刑仍是故意殺人罪的十年以上、無期或死刑。”
姜翎盯著藍光螢幕,兩眼是深不見底的空洞。
十五至二十年。
如果她在程雪卿案中最終能減刑為十五至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那她在有生之年,還有跟阿礪見面的機會。
花若蘭凝視著姜翎空洞的雙眼:“即使被判無期徒刑,執行期間,如果確有悔改表現…”
“從無期減為二十二年有期徒刑,幾乎是制度性、必然的一步。”
“實踐中,後續進入常規減刑程序,最樂觀情況,甚至可能接近十三年的法定最低紅線。”
“不過,姜女士,”她再次輕叩桌面,“即便是十三年的、最理想情況,相對於全身而退…”
“對林女士…顯然不是最優的策略。”
“與其把希望寄託在他人身上,不如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花若蘭壓低聲音:“據我瞭解到的情況,警方目前還沒有掌握任何直接證據。”
“也就是說,他們只能透過補全間接證據鏈來對您和林女士提出指控,對於他們來說,最棘手的問題就是…”
“區分您和林女士分別在陳志強案中扮演的角色和發揮的作用。”
“我還是那句話,搶佔先機。”
姜翎沒有順著花若蘭的話說,而是繼續丟擲問題。
“如果…”姜翎輕聲,“如果我先主動供出她是陳老么案主犯,她保持沉默,對後續發展有甚麼影響?”
“對您非常有利,可以固定主從犯框架,警方會以該框架為核心全力尋找支援該版本的證據。”
“可能構成立功或重大坦白,量刑從寬。”
花若蘭一頓:“沉默會為林女士保留最大的辯護空間,但如果您的版本被法庭採信,林女士可能頂格處罰。”
姜翎聲音滯澀:“如果…她主動供出她是主犯…但我給警方…截然不同的版本…比如…我是主犯…對我們會有甚麼影響?”
“請恕我直言,”花若蘭眉頭緊蹙,“這是一個從任何角度都堪稱糟糕的選擇。”
她警惕地看著姜翎:“首先,這會讓你所有供述徹底失去可信度。”
“你會被貼上不可信證人標籤,關於程雪卿案的認罪態度都可能因此受到負面影響。”
她揉揉眉心:“當兩個共犯互相爭當主犯時,最可能的結果不是法院採信某一方,而是認定你們二人在共同犯罪中均起主要作用,即共同正犯。”
“這種策略保護不了任何人,”她身體前傾,“只會把你和她一起拖入更深的泥潭。”
姜翎繼續:“如果我先供出她是主犯…她再反過來指認我是主犯…我迫不得已承認主犯地位…又會有甚麼影響?”
花若蘭眯起雙眼:“姜女士,我必須警告您。”
“在刑事偵查中,您的第一次系統供述至關重要。”
“重大的、無合理解釋的翻供,是量刑的絕對負面情節。”
“來吧,”她雙手抱胸,“不繞圈子了,告訴我你真實的意圖。”
“這種無謂的試探只是浪費彼此時間。”
姜翎平靜地望向她,緩緩開口:“是我掐死了陳老么,我想自首。”
“但我擔心我愛人為了保護我,會衝動攬下主犯罪責。”
“所以,我想逼她供出我。”
花若蘭呼吸一滯,這種囚徒博弈的困境中,姜翎竟然在擔心對方會為了保護她主動攬下罪責?
她深深看了姜翎一眼,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姜翎頓了頓,“比如,我先向警方暗示我愛人是真兇…”
“她可能會出於被背叛的憤怒或為了自保,指認我。”
“這樣對她來說,算重大立功嗎?”
“能讓她…全身而退的機率增加多少?”
“停,”花若蘭打斷,“既然您如此瞭解您愛人,相信對方會為了您主動承認主犯地位。”
“難道您不會想到,您的表演會被她看穿?她不接招怎麼辦?”
“當然,作為您的辯護律師,這對您是最好的結果。”
姜翎瞬間熄火,啞口無言。
花若蘭順著她的話說下去:“之後,您是不是還想在林女士指認您的情況下,順勢承認主犯地位?”
“姜女士,法庭不是給你們演苦情劇的地方。”她冷笑。
“首先,一旦您作出對方是主犯的正式供述,一切就不可逆了,她將立刻被置於,被同案犯指認為主犯的極端不利境地。”
“而您的翻供行為會從根本上動搖所有供述的可信度,非但無法將您的愛人摘出來。”
“反而會將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法庭基本上不可能採信您的第二次供述。”
她再次叩擊桌面:“即使法庭採信了您的第二次供述。”
“您第一次指認林女士的供述,依然作為證據存在,它會被用於證明她是至少知情且深度參與的共犯,而非無辜者。”
“您愛人刑期未必減輕,而您會因翻供和主犯被從重處罰。”
“結果是倆人皆輸,但您會輸得更慘。”
她冷冷看著姜翎:“姜女士,我警告您,您當前的策略意圖,涉嫌妨害做證和偽證。”
“這不僅是法律上的自殺,也會將我置於職業風險中。”
“出於任何考慮,我都不會配合您,並可能申請退出代理。”
姜翎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所以…一旦開口,就無法回頭了嗎?”
花若蘭端起涼掉的咖啡抿了一口:“況且,您對您愛人是否判斷得過於樂觀了?”
“基於您的意圖,您之前向我陳述的‘主犯身份’我會慎重考慮。”
“如果您和您愛人…確如您所陳述的那般彼此瞭解、信任,其實,選擇一個對大家都好的方案,才是上上策。”
姜翎沒接話,心頭仍縈繞著花若蘭那句“可能全身而退”。
但是,阿礪依然愛她,願意給她…
再來一次的機會。
她該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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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吳明霞辦公室裡,馮悅靠著她的辦公桌,從煙盒裡摸出兩支菸,遞了一支給吳明霞。
兩聲打火機的咔嗒聲接連響起,辦公室裡瀰漫淡藍色的煙霧。
“吳老師,書寫壓痕報告快的話明天就出來了。”馮悅吐出一口煙,望著空中飄散的煙霧。
“嗯。”吳明霞也吐出一口煙霧。
“給她們點時間吧,”馮悅深吸了口煙,眼睛被燻得泛紅,“讓她們充分意識到自己的罪行。”
“我聽說了,”吳明霞望著指尖跳動的火星,“聽說小陸那丫頭為她們的事哭慘了。”
“倒是你讓我有些意外,甚麼時候也這麼心軟了?”
馮悅笑了笑,驢唇不對馬嘴地回答:“聽說,衛明心申請與花若蘭進行一次正式溝通。”
“流程好像申請了加急,就這一兩天的時間。”
“你的意思我懂了,”吳明霞彈了彈菸灰,“希望她們不辜負你的心意。”
“不過,”她又狠狠吸了口煙霧,“警察的核心職責是查明事實,而不是做出道德審判。”
馮悅點頭:“我知道,陳老么案無論起因如何,她們的後續行為在法律上已經指向了犯罪故意。”
只是,想起陸蔓蔓的眼淚,她也感到了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