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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2030年10月20日

2026-04-18 作者:楓林煜

2030年10月20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律師會見室

時間年10月20日上午

衛明心到場時,林礪正面無表情地僵坐著。

只有眼角殘留未完全消退的淡紅,讓她冰封的平靜出現裂痕。

讓衛明心沒忍住多看了她兩眼。

“警方可能掌握了一些…對我不利的證據。”林礪說話時,聲音仍沙啞著。

“林總,”衛明心扶了扶眼鏡,“我會向警方申請開示證據。”

“您能先告訴我是甚麼嗎?”

“類似書寫痕跡的東西…但不知道具體內容。”林礪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划著直線。

一種機械的、類似自我錨定的動作。

衛明心鬆了口氣:“書寫壓痕,那東西法律效力有限,不必擔心。”

“但,”她話鋒一轉,“鑑於警方的調查還會繼續深入。”

“我不得不再次提醒您,目前您的最優策略…”

“就是和姜翎女士切割。”

“關於您目前面臨的指控,”她壓低聲音,“警方證據不足…”

“陳志強舊案如果操作得當的話…”

“您甚至有可能全身而退。”

林礪望著衛明心不夾雜任何情緒的眼睛,嘴唇動了動,低下了頭。

半晌,她才終於開口:“我要你幫我分析,以我愛人目前的情況,如果僅涉及程雪卿案,可能會怎麼判?”

“如果牽扯陳志強案,又會怎麼判?”

“程雪卿案,預謀殺人、使用特殊手段、偽造現場,基準刑高,自首可以免死,但不會大幅減刑。”

“社會關注度高,法院也會考慮社會效果。”

“無期。”這兩個字衛明心說得輕描淡寫。

林礪點了點頭:“繼續。”

“陳志強案,細節我不清楚,但如果坐實故意殺人罪,兩樁命案在身,判處死刑的可能性極高,幾乎不存在免死空間。”

林礪搭在膝上的手開始顫抖,她想開口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終於擠出幾個字:“正當防衛呢?”

林礪的異常被衛明心捕捉,她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真實意圖。

“正當防衛?”衛明心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林總,時間有限,我接下來要說的,是基於你可能提供給警方、並經法庭可能採信的陳志強案不同‘故事’所做的純粹法律推演。”

林礪點頭,右手又不自覺攥緊了左腕。

“我們以程雪卿案為基準,分三種情況討論。”

“前提是殺人事實被法庭認定。”

“一、故意殺人,姜翎系主犯,你係從犯或情節輕微。”

“對你最有利,但需要她扛下一切,且證據鏈能支撐。”

“兩案並罰,她幾乎沒有免死可能。”

“二、故意殺人,你係主犯,姜翎系從犯或情節輕微。”

“對你最糟,作為主犯,基準刑就是死刑、無期。”

衛明心加重語氣:“如果再結合你其他罪行,數罪併罰,你將面臨死刑風險。”

“作為從犯,姜翎此時兩罪刑罰一重、一輕,在實踐中有期徒刑將被無期徒刑吸收,這為她贏得了免死的關鍵空間。”

“最終仍是無期。”

“衛律師,”林礪打斷她,“如果陳老么案中,我的行為可以被解釋為阻止一場正在進行的犯罪,但過程中造成了過當結果。”

“而姜翎,她更多是…被我牽連,事後出於恐懼和感情才配合我處理。”

“這樣的故事,在法律上,我們的位置會怎樣?”

衛明心神色複雜地看了林礪一眼,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她的當事人想把主犯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又要框定在防衛過當的範疇內,同時為姜翎爭取從犯或情節輕微的地位。

“這是最精巧也最危險的走鋼絲。”衛明心謹慎回答,“它要求對案發瞬間的細節有極其精準且能被證據支援的描述。”

“任何一處邏輯斷裂,都可能被檢方指控為事後編造以脫罪。”

“並且,這需要姜翎完全配合你這個版本。”

“就陳志強案而言,如果能按這個方向說服法庭,你的刑期可能會比純粹的故意殺人罪輕。”

“如果你有自首或坦白情節、認罪認罰,刑期可能在十年內。”

“對姜翎,她在此案中的罪責幾乎可以被剝離,最終仍是無期。”

“不過,在法律評價和道德層面上為姜翎爭取了極大的同情空間,也為未來的減刑、假釋創造了更佳條件。”

衛明心身體微微前傾:“看來林總更喜歡這個故事版本?”

“我需要時間考慮。”林礪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沒有太多時間了。”衛明心後靠,“證據開示申請我會處理,但他們的審訊不會停。”

“在你做出決定並告訴我…足夠我工作的資訊之前,我無法進行有效辯護。”

“你需要想清楚,你要我講一個怎樣的故事給法庭聽。”

她一頓:“但是,故事一旦開始,就不能再回頭。”

“或許,”林礪直視衛明心,“她那裡也需要一個講故事的人?”

衛明心迎上林礪的目光:“林總,不要再試圖在紅線上跳舞。”

“我從來不讓人白幫我幹活。”

衛明心眯了眯眼,沒有接話。

“我需要你幫我…給姜翎講一個故事。”林礪繼續。

接著,她和盤托出需要衛明心瞭解的故事。

“林總,”衛明心壓低聲音,“請立刻停止。”

“你剛才所說的內容,屬於你和姜翎之間的私人資訊,也是你單方面的想法和意圖。”

“作為你的律師,我的職責是:第一,為你提供法律意見;第二,在你授權的範圍內,為你進行合法辯護。”

“我不能,也不會將你任何可能涉及引導或協調他人證言的具體意圖,傳遞給另一位嫌疑人。”

“這是嚴重的執業紅線。”

“不過,”她話鋒一轉,“作為你的辯護人,我可以基於我瞭解到的案情,獨立形成‘本案應結合姜翎女士的特定背景予以評價’的辯護意見。”

“基於此,我會以協商共犯案件辯護策略的名義,與姜翎的辯護律師進行一次正式溝通。”

“實踐中,為避免衝突、提高司法效率,這種書面的、可被記錄的溝通是允許的。”

“至於效果…這依賴於你和姜翎是否能達成一致。”

她勾唇:“林總,法律程序是一道精密但刻板的工序。”

“故事只能由當事人自己講出來,而不是由律師教出來。”

林礪點頭,會意,輕描淡寫地描述了雨夜的“經過”。

“現在,我想我們可以討論一下實際問題了,”林礪指尖輕點桌面,“依衛律的經驗來看,目前我最優的選擇是甚麼?”

警方到底掌握了甚麼、掌握了多少,對方手上有哪些籌碼?

她一無所知,只能做最壞打算。

“林總,你問的是法律上的最優,還是情感上的最優?”衛明心冷笑著問。

“這兩者現在是完全衝突的,我必須知道你的優先順序。”

“情感上,沒必要拐彎抹角了,衛律。”

衛明心笑意更深:“很好,看來我們之間總算建立起一點信任了。”

“首先,不建議你繼續採取消極對抗的策略。”

她頓了頓:“不知道林總賭運如何?”

林礪搖頭:“向來不好。”

衛明心點頭繼續:“繼續抵抗,就是在賭警方無法在零口供下形成嚴絲合縫的證據鏈。”

“風險有以下幾點。”

“第一,被動挨打、錯失時機。”

“一旦警方在後續審訊中或法庭上突然丟擲籌碼,你將毫無準備。”

“第二,量刑上毫無益處。”

“頑抗到底且最終被定罪,將沒有任何從輕、減輕情節,量刑會頂格。”

“繼續狡辯,無疑是向法庭傳遞最惡劣的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訊號。”

“第三,無法保護你的愛人。”

“案件走向將完全被警方引導,可能不是對姜翎相對有利的方向。”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她當事人的反應。

林礪眼角的殘紅已經完全消退,整個人冷光下白得像石膏像,在衛明心說話時保持著一種木然的神色。

她消化了片刻,冷冷地看向衛明心:“你是讓我自首?”

衛明心未置可否,接著分析:“自首會讓你徹底喪失敘事主動權。”

“一旦自首,故事框架就固定了。”

“如果後續警方跟你的版本有出入,你的供述可信度將崩塌,並被認定虛假供述或避重就輕。”

“並且,自首,相當於把你和姜翎的所有底牌一次性透給警方,任由他們驗證和攻擊。”

她頓了頓:“以我對林總的瞭解,你不是…這麼被動的人。”

“況且,以你的敘述,你主張的正當防衛,在法律上幾乎不可能成立。”

林礪睫毛顫了顫,靜靜地看著衛明心,等她的下文。

衛明心繼續:“陳志強從昏迷到死亡,中間有時空和意識的斷裂。”

“極易被認定防衛不適時或事後防衛,性質會被歸為故意殺人。”

“所以?”林礪略一挑眉,“想必衛律有更好的方案。”

“警方用程雪卿的遺物對你進行情感施壓,而非丟擲鐵證,這說明他們在等待一個更有說服力的口供。”衛明心斟酌後開口。

“我可以替你給警方傳遞一個訊號,”她指尖輕點桌面,“你願意談,但需要知道警方到底掌握了甚麼…”

“以及…談能換來甚麼。”

“當然,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這是一步險棋。”

通常,衛明心不會告知如此激進的策略,但林礪讓她認為可以賭。

林礪點頭,她知道她目前是在進行風險與資訊的不對稱博弈。

透過認罪協商來套取警方關於壓痕內容的資訊,哪怕只是片段…至少能評估真實的威脅等級。

“然後,”衛明心停止點選,“你可能會構建一個激情殺人或防衛過當的初始故事版本。”

“這個版本,必須儘可能貼近你記憶中不可辯駁的核心事實,留出的調整空間只能是情感動機和主觀認知層面。”

“而不是客觀的行為細節。”

“你的故事,只要有一個細節與他們掌握的證據衝突,你就會從願意配合變成企圖誤導。”

“用模糊對抗模糊,而不是用可能被證偽的故事去對抗。”

“重點強調陳志強的暴力侵害、自身的保護者角色與瞬間激憤。”

“承認部分客觀事實,但將偽造現場行為歸結為年輕、恐懼、不懂法、事發後恐慌。”

“至於秘密…你對姜翎的背景敘述,我相信足夠動人。”

“出去後,我會向警方提出意見,要求收集姜翎長期遭受侵害的相關證據,這會進入卷宗,影響偵查方向。”

林礪靜靜看著衛明心,緩緩點了點頭。

衛明心繼續輕點桌面:“在你的故事裡,她的形象取決於你的描述,她可以是更嚴重的受害者、事後協助而非主謀。”

“而至於警方信不信…你至少有退路可言。”

“在警方還原完整故事前,你先給出一個合理的版本。”

“這會影響他們的調查和未來庭審的標準。”

“即便未來…情況更惡劣,你也可以解釋為創傷後的扭曲記憶,有補充細節的空間。”

“你可以在配合的前提下,調整敘事,至少…”

“在一定程度上,你是主動的,而不是完全被動。”

林礪點頭:“衛律,很高興是你做我的刑辯律師,合作愉快。”

衛明心也點頭:“合作愉快。”

“但,林總。”她忍不住再次提出,“基於純粹的法律風險分析,我的專業建議始終是切割。”

“囚徒困境的博弈中,你無法預料對方的反應。”

“即使我們主動示好,對方也不一定會接我們的橄欖枝。”

“林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礪垂下眼,轉了轉左腕:“我心裡有數。”

衛明心擔憂地看了她一眼:“農夫與蛇的寓言故事永不過時。”

“恕我直言,你愛人如今已有命案在身,率先向警方作出…對你的不利供述,是她目前的最優解。”

“而你到那時,將會陷入完全被動。”

林礪怔怔地看著自己發紅的左腕,沒說話。

衛明心嘆氣:“既然你選擇了另一條更復雜、風險更高的路。”

“我尊重你的決定,也會為你設計這條路上的最佳辯護策略。”

“但請你記住,一旦踏上這條路,你和姜翎的口供…就將成為彼此命運的絞索或繩索,再無絕對安全的退路。”

“你完全信任她嗎?”

“我相信她。”

其實林礪也不確定,她和姜翎,信任、默契,能到何種地步?

但是,一旦那個秘密被揭開,姜翎一定會萬劫不復。

她不敢賭。

出走半生,再失去姜翎,她將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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