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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2030年10月20日

2026-04-18 作者:楓林煜

2030年10月20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室

時間年10月20日上午

主審:吳明霞;副審:馮悅;記錄:陸蔓蔓

觀察:周正平、李銳

正式的書寫壓痕鑑定報告還沒出來,走進審訊室前,吳明霞再次跟陳浩確認:“那壓痕,憑你的經驗看,是不是真的?”

“內容是不是和案子對得上?”

陳浩點頭:“吳老師,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東西它假不了。”

“年代感、內容碎片都和案情嚴絲合縫。”

“當然,正式報告我會按最嚴格的標準出。”

吳明霞放下心來,推開審訊室的門。

林礪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靜。

“林礪,”吳明霞難得寒暄,“又見面了,狀態看起來不錯。”

對面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我們來聊聊十二年前陳志強死的那個雨夜,電閃雷鳴。”吳明霞緩緩開口。

“你對那一晚的閃電,還有印象嗎?”

“沒印象了,那晚我睡得很早,中途也沒醒過。”林礪語氣平淡,表情沒有絲毫波瀾。

看來她對於自白裡“閃電”的部分已經沒有了印象。

“你以為十二年前的那個雨夜,”吳明霞叩了叩桌面,讓對方本能地抬頭看向自己,“隨著暴雨沖走一切…”

“你所做的…就真的沒人知道了嗎?”

恐嚇戰術不起作用,林礪嗤笑了一聲,低著頭,並未接話。

吳明霞無視她的挑釁:“我知道你是為了保護姜翎,事情的經過…我們已經瞭解了。”

“陳志強意圖侵犯姜翎的時候,你是甚麼心情?”

聽到這句話時,林礪突然抬頭看向她,眼睛透出危險的兇光。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她別過臉去。

“不知道?那我們聊聊你知道的,陳志強是甚麼時候醒的?”

林礪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沒有回答。

“好奇我們是怎麼知道的?”吳明霞氣定神閒看著她不自覺摩挲著左腕的右手。

一個幾乎滴水不漏的人,難得的下意識動作。

被吳明霞在數次審訊中捕捉、分析、總結成行為特徵的習慣。

她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準備欣賞林礪接下來的表演。

“我說過,”林礪終於開口,“陳老么的死跟我、跟我愛人無關,影片內容只是…表演而已。”

“表演?檯燈是道具嗎?那個你們砸暈陳志強的檯燈?”

“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R市警方的屍檢報告,清楚載明頭枕部凹陷性骨折。”

“跟那個檯燈有甚麼關係?跟我又有甚麼關係?”

“你們很相愛吧?”吳明霞冷不丁冒出這句。

“你想說甚麼?”林礪煩躁地攥緊左腕。

“不然,她怎麼會在門口等你…”

“你又怎麼會…為了保護她和她的秘密…犯下罪行?”

這句話讓林礪臉上的血色褪盡,原本就蒼白的面板顯出病態。

“別再做無謂的負隅頑抗了,”吳明霞沉聲,“姜翎已經把一切都招了,包括你為了保護她…”

她沒有繼續往下說,留出充分的遐想空間。

林礪沒有反駁,沒有接話,像是雕塑般靜止在座椅上,連眼睛都眨不動了,空洞地睜著。

“當時,陳志強就在房間裡,”吳明霞一頓,“那樣致命的秘密,為甚麼要當著他的面討論呢?”

“這可不像你的作風啊。”

她的視線再次落在被林礪攥得發紅的左腕上。

林礪注意到她的視線,很快鬆開了左腕,將兩隻手都藏在了審訊桌下,恢復一派冰冷的平靜。

“甚麼秘密?”林礪反問,“吳警官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不妨說來讓我也聽聽?”

“比起秘密,其實我更好奇的是,你竟然不恨姜翎?”吳明霞放緩了語氣,“當時,你和程雪卿還是戀人關係吧?”

“我聽說,她對女人…一向很大方。”

“何況,她那麼愛你…”

“為了姜翎殺人,值得嗎?為她揹負一輩子的罪孽,值得嗎?”

“吳警官只是單純想羞辱我的話,”林礪冷笑,“不必如此委婉。”

“你所說的‘殺人’、‘罪孽’都不存在,又有甚麼不值得的?”

“林礪,”吳明霞語氣略帶同情,“那個影片是19年程雪卿帶你去參加生日宴之後錄製的吧?”

“你知道嗎,她的朋友跟我們說…”

“你是第一個被她介紹給朋友的人,之前她從沒那麼認真過。”

“之後也沒有…”

林礪布著淡青色血管的喉頭滾了滾,並未接話。

臉色,或者說整個人的顏色愈發蒼白,如同一片荒蕪的雪原。

“姜翎設計你們分手,”吳明霞一頓,“又用殺人的事情捆綁你。”

“你覺得這是愛你的表現嗎?”

“不存在殺人…”林礪煩躁地反駁。

吳明霞打斷:“那你想過程雪卿嗎?”

“你想過她的感受嗎?”

“她又做錯了甚麼呢?”

“為了姜翎辜負她,你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吳明霞將密封的物證袋推向林礪,透明袋體可見內部泛黃的信件與照片,封口處貼著刑偵支隊的物證標籤。

“程國偉委託我們轉交。”她聲音平穩,“這些都是從程雪卿私人保險箱提取的,經筆跡鑑定與程國偉確認,屬於她遺物。”

林礪的脊椎依舊繃得筆直,只有尾指極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不自覺地看向那張泛黃的照片。

大學禮堂的羅馬柱廊下,程雪卿的雪白手臂親暱地纏著她的脖頸,茂密黑髮間碎鑽髮卡在陽光下爆出細碎火彩。

而她自己…林礪的呼吸堵在胸口。

照片裡的她側著臉,耳尖燒得通紅,嘴唇抿成僵硬的直線。

像被強光突然照到的夜行動物,連瞳孔都透著倉皇。

昭昭對她來說,太耀眼了。

“很年輕。”吳明霞漫不經心地點評。

林礪的指腹無意識撫上照片邊緣。

她的記憶閥門瞬間被開啟——程雪卿舉著手機笑鬧,強勢地攬過她的脖子:“小礪,笑一個嘛!留個紀念!”

那是她和程雪卿之間,唯一一張合照。

她閉上了眼睛,片刻後才睜開。

照片讓回憶變得鮮活,她無法自拔地回憶起和程雪卿相處的細節。

關於愛、關於恨、關於痛的細節,每一種都豐富。

她反覆深呼吸,手指摳著桌沿。

片刻後,她伸手將照片緩慢推了回去:“吳警官,怎麼,你們現在要透過家屬開始打感情牌了嗎?”

“我們只是受家屬委託幫忙轉交而已。”吳明霞平靜地看著她,將照片重新推回林礪面前。

“怎麼?你是做了甚麼對不起她的事,連這些東西都不敢看?”

“沒有那回事。”林礪語氣平淡,重新看向那張照片。

可微微顫抖的手指出賣了她內心的不穩。

接著是那封信。

泛黃的A4紙才剛展開一角,林礪就僵住了。

她毫無血色的唇微微張著,像是被剝奪了正常呼吸的能力。

2016年春天的油墨氣息混合著老圖書館的黴味,彷彿穿透了十四年的時光撲面而來,信紙被反覆撫摸到卷邊。

她給程雪卿寫過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情書。

「油星濺上你雪白的袖口,燒烤攤的黑色落地風扇把你頭髮吹得亂飛,你卻笑得毫不在意。」

胃部猛地絞緊,她臉色從蒼白轉為慘白。

燒烤攤油膩的風撲在臉上,程雪卿的襯衫袖口浸著深色油漬。

那時她夜班兼職下班,程雪卿陪她去吃燒烤,因為她討厭吃蔥,對方就在那裡認真替她一粒一粒挑著蔥花。

那時她們還在熱戀,程雪卿也還沒暴露出那麼多瘋狂。

林礪捏著信的手,僵白得像是雪雕。

「我想你告訴我關於你的一切,我想接納你的一切。」

「我不想看你碎了。」

「我願意跟程雪卿死在一起。」

她是個騙子,騙了程雪卿,也騙了她自己。

手指終於忍不住開始顫抖起來,臉上肌肉卻僵硬地維持著平靜。

咽喉似乎被人扼住,窒息感讓她太陽xue都開始疼。

明明她恨程雪卿對她的侵犯、控制、脅迫…

更是因為羅紅霞的死,恨程雪卿的無情隱隱恨了十年…

為甚麼,心還是會痛?

十多年前的記憶和情感都死灰復燃。

她終於想起來,她和程雪卿之間除了恨、傷害、背叛,除了不堪的過往…

原來…她曾經…真的愛過對方。

只是,後來她們的糾纏太扭曲了,把過去的愛也一併扭曲了。

她曾經真的、好像深入骨髓地愛過對方。

但她們的愛,最終只埋葬了彼此。

如果沒有十五年前的初遇,或者十年後的重逢,該有多好?

她們的人生,是不是…就會不同?

吳明霞皺眉看著對方,林礪的情緒外露得讓她都有些驚訝,這是對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有如此明顯的情緒波動。

這一步棋走對了,林礪沒有看起來那樣冷酷。

林礪放下信紙,閉上了眼睛,冷白的燈光照得她一絲血色也無。

審訊室裡死一般寂靜,吳明霞耐心等待她平復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林礪終於睜開眼,神色複雜地看向最後的信箋。

字跡凌亂,越到後面越顯示出程雪卿寫作時的崩潰。

「是的,你讓我感到幸福…我會永遠跟你在一起,直到我死去。」

林礪的視網膜像是被這行字燙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想移開視線,卻又強迫自己接著往下讀。

「她癱坐在地上,懷裡是母親正在逐漸失溫的身體,黏稠暗紅的血漫過她的腳踝,將地毯上的白山茶刺繡染成紅山茶。」

林礪的視線停滯了,彷彿需要額外的時間來消化。

程雪卿從來沒有跟她講過…母親在懷中自殺的事情。

才十五歲的少女…如何面對這一切?

胸腔裡慢慢漲起一股氣,惰性氣體不斷擠壓著,將空氣擠壓得毫無空間,將一顆心擠壓到窒息。

脹得她想吐,脹得她不得不用嘴呼吸。

她指尖麻木,幾乎快要拿不住那張紙,卻又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般,一臉木然地移動目光接著往下讀。

「你映照著我靈魂的千瘡百孔,可是我卻愛你。」

牽著她的絲線,一下子就斷了。

有液體滲出,她卻在眼淚即將湧出的瞬間猛地仰頭,強行阻斷。

再低頭時,只有眼眶被碾紅,卻看不見一滴淚。

「想偷輛破皮卡和你逃亡。」

「大不了一起衝下懸崖。」

「求你永遠愛我。」

落款日期年3月30日。

她們分手的前…5天?

是不是沒有生日宴那晚發生的事,這封信就會送到她手中?

“呵…”一聲嗆咳般的笑從林礪唇邊溢位。

永遠?

她盯著紙上被淚水暈開的“愛”字。

烙在她眼底,燙得她腐肉下的真心冒出白煙。

程雪卿好像跟她說過,她曾經讓她以為兩個人真的會有以後。

其實她也沒騙她,林礪曾經也是真的想…和昭昭有一個以後。

如果時間能夠倒退回2018年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之前…她真的願意跳上程雪卿偷來的皮卡,然後跟對方一起衝下懸崖。

程雪卿是她的初戀。

她曾經真的愛過對方,願意為她做一切。

因為那個時候她年輕、衝動、感情純粹而熾烈。

但已無法回頭。

林礪現在已經三十四歲,人到中年,人生經歷讓她變得麻木疲憊。

看到這些內容的第一反應其實是…幼稚,但仍忍不住心痛。

為逝去的純粹,和曾經毫無保留的真心。

十幾年前那個甘願為愛赴死的自己,彷彿正隔著時光的鐵柵,用失望的眼神凌遲此刻精於算計的軀殼。

「我保證永遠愛你。」

她寧願程雪卿不要愛她,否則也不會那麼瘋狂、那麼令人窒息。

正是她們的“愛”,最終毀了彼此。

她們一開始就不適合,最終的分離也是必然。

紙張在掌心攥成團,像祭奠的紙花,又被她神經質地展開。

目光掃過最後幾行被鋼筆劃爛的字跡。

「水流聲好響…小礪…抱抱我。」

林礪像被抽掉脊椎般靠在椅背,紙張從鬆開的手指滑落,正面朝下蓋住了那灘淚痕形狀的墨漬。

她好像被遲來十一年的情書審判了一遍又一遍。

肩膀在竭力抑制中輕微顫抖,捂住眼睛的手背遮住情緒。

卻遮不住悄無聲息落下的眼淚。

黑色長髮垂落,遮住她翕動的嘴唇。

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但吳明霞看清了那無聲的口型。

她說的是:“…對不起。”

吳明霞起身,輕輕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

她掏出紙巾和煙盒遞給林礪,看對方哆哆嗦嗦顫抖著手,幾次的失敗後終於將煙點燃。

林礪深吸了幾口煙,顫抖的身體才稍微平復。

吳明霞沒有追問,給了她幾十秒平復呼吸的時間。

審訊室裡只剩下壓抑的沉默。

她觀察著林礪泛紅的眼角和仍在微微顫抖的手指,知道情感閥門已被撬開,理性的閘門正在迅速落下。

“看著她寫的這些,是不是覺得…”吳明霞放緩語氣,難得溫柔了一次,“如果當時,沒有那個雨夜…”

“你和程雪卿,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你對程雪卿有虧欠,那姜翎呢?”

“那個雨夜過後,你們倆誰欠誰的,還能算得清嗎?”

她停頓一下:“那本《介入心臟病學》,還有印象嗎?”

林礪拿煙的手指一抖,菸灰簌簌落在對她略顯寬大的羈押服上。

她又深吸了兩口煙,僵硬地掐滅了菸蒂:“我申請見我的律師。”

“律師趕來需要時間。”吳明霞想繼續審訊。

“在見到我的律師之前,我不會進行任何回答。”

吳明霞沉聲:“關於案件的事實部分,尤其是…對你有利的情節和解釋,越早、越主動地向我們說明,對你自己越有利。”

林礪漠然盯著映著冰冷燈光的桌面,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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