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15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專案組會議室
時間年10月15日下午
人員:專案組全員、經偵科老楊
白板上貼滿鑫誠助貸資金流向圖,但關鍵箭頭被紅筆打叉。
慘白燈光從頭頂潑下來,打在會議桌中央攤開的加密賬本上。
李銳手指有些發僵,他移動鐳射筆,那個刺眼紅點落在投影幕布意義不明的文字上,彷彿要把它燒穿。
“這幾天,”他聲音帶著熬夜過度的沙啞,“經偵那邊所有能呼叫的密碼破譯手段都試過了。”
“頻率分析、符號替換、關聯詞庫比對…甚至使用AI模型進行暴力窮舉。”
“沒用。這就是天書。”
“沒有金鑰,它們就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塗鴉。”
紅點又移到旁邊幾張銀行流水單上:“鑫誠助貸2021到2025年的所有對公賬戶流水,我們調取了。”
“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老楊把一厚摞裝訂好的文件摔在桌上,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壓著無處發洩的憋悶:“清楚?清楚得讓人絕望!”
“放款記錄顯示,資金確實是以裝修貸的名義出去的,單筆金額卡得極其精準,完美避開了銀行大額風控的閾值。”
“然後這些錢,”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用紅筆標註了複雜箭頭的報告,“就像水滴進了滾燙的沙子,瞬間消失。”
“它們透過至少三家註冊地不同的皮包公司,進行碎片化轉移和歸集,最終匯入這個——”
他用手指重重戳向報告末尾一個加粗的賬戶名稱。
H市昌榮環球綠源新材有限公司。
他又將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間:“H市方面的正式回覆。”
“昌榮環球三年前就登出了。”
“銀行賬戶清空、銷戶,操作記錄顯示是現金櫃臺辦理,經辦人身份資訊…模糊不清。”
“一個空殼,一個幽靈。”
“資金透過多層空殼公司流轉、最終匯入境外空殼公司,是洗錢犯罪的常見模式。”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語氣更冷:“至於過水用的那幾家皮包公司?”
“有幾家註冊在內地,但用的是租用的虛擬註冊地址,實際經營場所查無此地。”
“有一家倒是有點實體,一個共享辦公間的工位,月租八百,除前臺登記,連張廢紙都沒留下。”
“法人?全他媽是傀儡。”
“還有更絕的,”老楊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誠鑫裝飾,我們想追查它那些海量工程安裝發票對應的真實採購和物流。”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他翻到報告的關鍵頁:“稅務那邊的記錄顯示,誠鑫在25年及之前開出的所有發票存根,在去年一次例行的過期檔案集中清理中,依規銷燬了。”
“依據《稅收徵管法》,發票存根聯和登記簿儲存五年。”
“五年!時間卡得剛剛好。”
“就在我們立案調查的半年前,這些關鍵紙面證據,就被合法地送進了碎紙機!”
“物流記錄?關聯的物流公司早倒閉了,原始單據銷燬了。”
會議桌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沉重的嘆息。
李銳鬆開鐳射筆,向後重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疼的太陽xue。
老楊又調出三張照片。
照片上的面孔都帶著重病纏身的枯槁。
鐳射筆紅點落在一個眼窩深陷、瘦得脫形的男人照片上:“陳洪濤,鑫誠第一任法人代表,21年3月簽署的法人文件,地點是市腫瘤醫院特護病房。”
他切換畫面,一張蓋著醫院公章的病歷記錄特寫出現。
“簽署當日處於嗜睡昏睡期,間歇清醒,交流困難。”
紅點移動到另一份公證處錄影截圖,男人雙眼緊閉,頭歪向一邊。
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戴著口罩的律師正握著他的手,在一份文件上按指紋。
“親屬堅稱是其清醒時‘自願授權’,代理律師所在律所22年因違規被吊銷執照,其律師執業證系偽造,真實身份不明。”
紅點下移,落在一個同樣憔悴的老年女性照片上。
“王秀蘭,第二任法人,22年1月接任。”
“簽署變更文件時伴有中度認知功能障礙。”
畫面切換,一份筆跡鑑定報告被放大。
“文件上的簽名,經筆跡鑑定,非本人簽署可能性極大。”
“簽署由一名自稱李姐的護工代辦。”
“該人無任何社保、用工記錄,真實身份無法核實。”
老楊一頓:“第三任法人謝志偉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在基本無民事行為能力狀態下,由無法確認身份的‘遠房侄子’代辦,代理律師跟陳洪濤那個差不多的情況。”
“謝志偉於25年6月病逝。”
“鑫誠在此之前,資金已透過複雜路徑完成轉移,成為空殼。”
“從此登出。”
“誠鑫裝飾也是差不多的情況,我就不放給你們看了。”
老楊關閉投影儀:“這就是他們精心構築的法人防火牆。”
“操控行將就木、意識不清的重症病人,在‘合法’代理人‘協助’下完成文件簽署。”
“人一死,線就斷。”
“親屬統一口徑‘自願’,代理律師全是幽靈。”
“我們明知道有問題,但民事行為能力的瑕疵在當事人死亡後,幾乎無法被有效推翻和追溯。”
周正平沉默地敲落一截菸灰,看向老楊:“對借款人的調查呢?”
“共計聯絡目標名單三十二人。”老楊悶聲。
“有高校領導、三甲醫院專家、國企高管…都是年收入過百萬,有家有口有地位的人。”
“全是精心篩選出來的‘優質客戶’,因為他們怕,怕身敗名裂、怕丟官罷職、怕家庭破碎。”
“其中二十九人明確拒絕配合調查,以個人隱私、無時間為由,或直接拒接電話。”
“有一個某部委幹部,乾脆直接求我們別查。”
“剩下三人透過律師向我們提交了《精神障礙診斷證明書》,聲稱當事人因精神創傷,目前無法正常溝通,不具備做證能力。”
“律師同時發出警告,要求警方停止‘騷擾’。”
老楊說完,會議室陷入一片死寂。
馮悅無意識地將手中的筆轉了一圈又一圈。
周正平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菸灰又積了一截。
“完全有理由懷疑,林礪他們拿合法的貸款合同當幌子,行敲詐勒索之實。”老楊繼續說。
“那些錢,根本就不是甚麼裝修款,是買他們閉嘴、買他們前途、買他們穩定生活的封口費。”
老楊說著揉了揉眉心:“但從現有證據鏈來看…我們無法突破。”
“時間節點卡得正好,關鍵證據在法律允許範圍內已自然死亡。”
“法人變更、資金轉移、公司登出,表面程序合法合規。”
“指向林礪個人涉及經濟犯罪的直接證據…為零。”
“我們…無法僅憑有待破譯的加密賬本和關聯分析,就對她提出正式指控。”
“法律,需要的是鐵證。”
“鐵證…”周正平喃喃重複,“難道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看這群披著合法外衣的…”
“好一個無痕!好一個完美!”
李銳太陽xue突突直跳:“林在大學期間,還拿過國家一等獎學金。”
“頂尖學府的高材生,聰明才智就用來幹這個?”
“全都用在怎麼鑽《小額貸款公司管理辦法》的空子?”
“用在利用程序漏洞,把吸血管道偽裝成合法金融產品上了嗎?”
吳明霞唏噓:“她的知識、她的頭腦,全成了犯罪工具。”
馮悅冷笑:“善石還是連續三年的納稅信用A級企業。”
“這種人,太懂法,也太擅長鑽法律空子,洗白、包裝。”
周正平撣了撣菸灰:“言而總之一句話:心術不正,知識越多越反動。”
老楊嘆了口氣,望向周正平,聲音沉下來:“周隊,賬本的事我們會盡力去查。”
“但是,調查此案件耗時長、成本高、依賴跨區域乃至國際協作,短時間內難以突破。”
“別抱太大希望。”
會議室裡又是一陣沉默。
周正平陰沉著臉,最終也只能無奈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我建議擴大調查範圍,那三十二個人不配合,就去找更多的人,他們總能透露一些碎片資訊。”他終於開口。
“我就不信,真能這麼滴水不漏。”
“他們做過的事,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
·
會議結束,走廊上,周正平把馮悅和陸蔓蔓單獨留了下來。
“你們兩個準備好沒得?明天去R市出差。”他吐出一口煙。
“嗯!”倆人雙雙點頭。
“等回R市,周隊、馮姐,你們一定要去吃我爸做的蹄花兒哦。”陸蔓蔓看出他們倆心情不好,試圖透過閒聊驅散壓抑。
“馮姐你肯定愛吃,”陸蔓蔓仰起臉笑,“我們家油海椒可香、可好吃了。”
“嗯,好。”馮悅揉了揉陸蔓蔓腦袋,語氣柔和。
周正平點頭:“要得。”
“不過,”他拉回正題,語氣嚴肅,“我們這次任務很重,你們都要做好準備。”
“陳浩那邊的物證鑑定結果出來了,那個木製件上的陳舊血跡與陳老么的DNA比對不符。”
他皺眉:“這意味到我們手頭唯一的實物證據鏈斷了。”
“只憑影片,釘不死林、姜兩個人。”
“R市之行,現在成了背水一戰。”
馮悅和陸蔓蔓同時抬起頭,眼神一緊。
“好了,走去吃晚飯嘛。”周正平緩和了語氣,掐滅菸頭。
三人沉默朝著食堂走去,正好撞上同樣去食堂的張敏。
張敏親熱地攬著馮悅的胳膊:“悅悅這是咋個咯?這小臉臭的。”
馮悅掙扎了一下,沒能把胳膊從張敏懷中抽出來。
“對了,”張敏突然想起一茬,“林礪在做入所體檢的時候。”
“她左胸靠近心臟的位置有紋身。”
“有她媽和姜翎的名字,她媽名字旁邊還有生卒年月日。”
“嗯?”馮悅一挑眉,“意思是這兩個都是她放在心上的人?”
張敏點頭:“應該是。”
陸蔓蔓皺眉:“林、姜會見的時候,林的情緒也很激動。”
“我感覺她只有在姜面前,才有一點活人的感覺。”
“之前簡直像個機器人一樣。”
“真是一對苦命鴛鴦。”馮悅說著搖了搖頭。
中途加入的吳明霞接過話:“她們之間感情很複雜,後期說不定會成為審訊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