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15日
地點:C市禹中區巴陵江畔壹號·程公館
時間年10月13日凌晨
刑偵支隊緊急發出的《告知函》靜靜地躺在程國偉案頭。
他指間夾著一支雪茄,卻一直沒抽,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函件上那行“原協議約定自動失效,公安機關無法律義務履行該條款”。
半天,終於挪到“你方如有異議,可依法透過訴訟途徑解決”。
落款的鮮紅公章刺得他眼睛充血發紅。
“啪!”
昂貴的茶杯被狠狠摜在紅木桌面上,瞬間粉身碎骨。
他胸腔劇烈起伏,呼吸粗重。
“王律!”他咬牙切齒,“我們都被周正平這老狐貍當猴耍了!”
他看向公文:“先前說好的合作,現在翻臉無情,甚麼都不認了!”
電話那頭的王振東試圖安撫:“程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誰能想到林礪動手那麼快…程序上他們確實有權…”
“放屁!”程國偉粗暴打斷,“這就是赤裸裸的、針對我程國偉的攻心策略!”
人老了就是容易胡思亂想。
說完他結束通話了通訊,重重坐回那張真皮座椅。
程國偉急促地喘息著,聲音壓低,帶著深入骨髓的偏執自言自語:“雪卿…我的好女兒…”
“會不會還藏著些別的甚麼東西?”
想到這裡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陰影投在書櫃上。
雪卿是誰?是他程國偉的女兒,骨子裡流著他的血。
她比誰都清楚,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有多愚蠢!
他焦躁地在書房裡踱步,昂貴的皮鞋踩在碎瓷片上,發出難聽的咯吱聲。
A-107裡面的東西的確跟程氏沒關係,難道她就沒有儲存任何對程氏不利的東西嗎?
那…她之前調查韓茜和程子軒的那些東西呢?
聽說警方一直沒有找到。
那些能真正威脅到程家、威脅到他的東西…
難道她這麼多年就沒有處心積慮地蒐集過扳倒他的籌碼?
那可是懂得利用輿論對他施壓,讓他放權的女兒。
被她藏在哪裡了?!
一個清晰而可怕的直覺在他腦中瞬間成型,源自對女兒扭曲人格的深刻認知和揮之不去的恐懼。
想到這裡,他重新撥通了王振東的電話。
“查!”他語氣冷硬,“給我查清楚,在她名下除了瑞豐銀行那個A-107,還有哪些保險箱!”
“在哪個銀行!哪個金庫!我要知道所有!立刻!”
警方現在目光都聚焦在A-107上,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把雪卿的其他箱子都開了。
·
兩天後,10月15日,瑞豐銀行VIP金庫區。
兩扇厚重的合金保險箱門無聲滑開,露出內部幽暗的空間。
除了已被警方貼上封條、黑洞洞的A-107,其餘雪卿名下的保險箱,此刻都敞開著冰冷的金屬口。
程國偉站在開啟的保險箱前,身後是神情緊繃的銀行高管和他的私人法務團隊。
他拒絕了所有協助,只要求獨自檢視。
程國偉深吸一口氣,目光逐一掃過黑洞洞的箱口,內心在期待、在幻想或許只是他多疑。
萬一只是雪卿的私人財產或別的東西?
他好像瞭解女兒、又好像不瞭解。
甚至他對於女兒的瞭解,來源於對他自己的瞭解。
畢竟女兒真的很像爸爸。
程國偉想象著裡面可能出現的東西:程氏不當交易的加密賬本、足以引發C市地震的交易記錄。
她精心收集的家族成員的,尤其是他自己的不堪入目的隱私…
每一個,都可能成為引爆程氏帝國的炸彈。
他走向第一個保險箱。
裡面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散發著陳舊氣息的老式牛皮紙檔案袋。
封口處是一枚暗紅色的火漆印,印紋清晰可見,纏繞著尖銳荊棘的哥特體字母“ZZ”。
他認得這個印章,雪卿成年後自己設計的私章。
火漆印下,還壓著一枝早已乾枯發黃的白色山茶花。
程國偉沒由來地心臟一緊。
他戴上手套,指尖微顫,小心撬開那堅硬冰冷的火漆。
蠟屑像乾涸的血痂般崩落。
檔案袋裡有幾樣東西。
第一樣,一份紙張邊緣已微微泛黃的股權代持協議影印件。
協議方涉及程氏資本早期一個關鍵殼公司,代持人他早已忘記,但最終受益指向非常清晰。
第二樣,幾張解析度不高、明顯是偷拍的老照片。
照片背景模糊,但人物清晰,是年輕的他自己和一些…已經安穩著陸的老領導。
照片中除了人,還有露出幾捆舊版百元大鈔邊角的半開公文包。
第三樣,幾頁字跡略顯潦草的手寫賬頁影印件,孫雅芝的字跡。
記錄著一筆在程氏資本草創初期“消失”的鉅額原始資金流向。
那是程國偉當年洗白第一桶金的“傑作”。
第四樣,一個黑色啞光材質、型號老舊的隨身碟。
隨身碟外殼上貼著一張列印的標籤紙:原始資料備份(2003-2012)。
這些骯髒的、來自過去的碎片,無聲地陳列著。
每一份,都指向他發家史上那些被精心掩埋、絕不容曝光的原罪。
程國偉的臉色從鐵青轉向死灰,他感到一陣眩暈,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果然是這樣。
他踉蹌一步,頹然跌坐在皮質矮凳上,目光空洞盯著虛空,嘴唇無聲地翕動:“她竟然…真的…像防賊一樣防著我…”
“像算計一個外人一樣…算計了我一輩子…”
這話,說的既是他的女兒,也是他的亡妻。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枚黑色隨身碟上,隨即眼神輕輕掃過秘書。
秘書立馬心領神會地遞上提前準備好的加密手提電腦。
插入隨身碟,螢幕上彈出一個密碼輸入框。
他試了女兒的生日、試了自己的生日、試了孫雅芝的生日,甚至試了程氏成立的日期…
全部錯誤。
錯誤提示如同無情的嘲諷,在螢幕上固執地閃爍。
還能是甚麼?
雪卿最在乎的…
最後,他手指顫抖著,輸入了一串他以為自己早已遺忘、卻記得一清二楚的數字,亡妻孫雅芝的忌日。
密碼框消失,裡面只有一個文字文件,標題是《Answer》,開啟卻甚麼都沒有。
這說明,可能關聯他最致命秘密的源文件被埋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螢幕冷光映亮程國偉空洞的雙眼。
他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窒息般的“嗬…嗬…”聲,嘴角神經質地抽搐著,臉上扭曲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神情。
他精心構建的、用算計和利益澆築的帝國根基,原來早已從內部徹底蛀空、崩塌。
“好…好一個‘Answer’!”
“雪卿…我的好女兒…你真是…真是爸爸的好女兒啊!”
他的女兒,果然和他想得一樣冷血無情。
程國偉很快恢復了冷靜,大腦瘋狂運轉著。
從日期來看,隨身碟是孫雅芝留下的,但是被雪卿拿到了。
裡面到底是甚麼?
是孫雅芝長期以來蒐集的關於他的把柄還是甚麼?
是關乎程氏還是僅僅關乎他的個人問題?
裡面的內容到底是被銷燬了、隱藏了?
還是被雪卿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除此之外,難道女兒保留的關於自己的東西,就只有這些冷冰冰的、證明著父女倆扭曲關係的罪證嗎?
他需要找到點甚麼,任何一點能證明他和女兒之間,除了算計和仇恨,還曾有過一絲溫情的東西。
程國偉麻木地走向下一個保險箱。
沒有甚麼貴重物品,箱子裡只整齊擺放著幾本老相簿、幾封書信,還有一個深藍色絲絨首飾盒。
程國偉首先開啟了那個首飾盒,裡面是一件設計精巧的白山茶花造型髮卡,鉑金為枝,鑽石為蕊,工藝精湛。
來自某頂級高定珠寶工坊,女兒十一歲的生日禮物。
他當然記得這件髮卡,這是女兒被從外公外婆家接回來的那年,孫雅芝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也是給女兒買的第一件貴重物品。
他們的女兒,當然一切都配得上最好的。
程國偉還記得孫雅芝給雪卿戴上那枚髮卡時,颳著她的鼻子寵溺地說:“咱們昭昭想要甚麼都能得到。”
這枚髮卡,大概是寄託了雪卿對母親的愛和思念,所以被她如此小心翼翼地保管著。
程國偉不甘心,急切地翻開那幾本老相簿。
相簿裡大部分都是年幼的女兒和母親孫雅芝、小姨孫雅蘭的合影。
偶爾也會有幾張程國偉參與的合照。
但每一張照片裡,屬於他的臉都被黑色馬克筆,狠狠地、徹底地塗黑了,力道像是要透過相紙。
一張又一張,觸目驚心。
像是在進行一場沉默而徹底的弒父儀式。
女兒就這麼恨他嗎?他不甘心。
他發瘋似的快速翻動相簿,尋找著哪怕一絲證明父女情分的東西,尋找著女兒或許曾心軟過的證據。
就在絕望即將淹沒他時,一張拍立得照片,從相簿最後的夾層裡滑落,飄然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程國偉僵硬地彎腰拾起。
照片有些模糊,色彩也褪了些。
照片背景是一片開闊的草地,天空呈現出未被汙染的蔚藍。
畫面裡,大約七八歲的雪卿,穿著漂亮的公主裙,正興奮地騎在一個高大男人的肩膀上放風箏。
男人仰著頭,一隻手扶著女兒的小腿,另一隻手高高舉起,指向天空中一個幾乎看不清的小黑點——風箏。
那個男人的臉上,帶著程國偉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純粹的、開懷的笑容,燦爛到刺眼。
那是他自己。
沒有被塗黑。
照片背面,是雪卿小時候略微稚嫩卻已顯個性的筆跡,寫著:
“那天爸爸說,風箏線不能放太緊…不然風箏飛不高。”
(2008.5.1)
時間定格在孫雅芝自殺的四年前。
定格在那個父女關係尚未被徹底扭曲的、短暫的、虛假的春天。
程國偉死死攥著這張小小的照片,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照片上女兒燦爛的笑臉和自己那早已遺忘的真心笑容。
又緩緩移向那些被塗得面目全非的父親影像。
以及那件後來從未被女兒佩戴過的、象徵母親的髮卡。
他終於看清,他用金錢和規則堆砌的牢籠…
他用割捨哲學澆灌的野心…
他引以為傲的利益至上法則…
最終反噬回來。
將他生命中被稱為“愛”的東西,徹底異化、絞殺、摧毀殆盡。
他耗盡一生構建的帝國,最終吞噬了他唯一的女兒。
也吞噬了他自己作為“人”的最後一點溫度。
那張承載著短暫溫情的拍立得照片,徹底將他釘死在名為失敗者的十字架上。
照片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回冰冷的地面。
正面朝上,定格著那片未被汙染的藍天。
他木然地撿起,然後望向那幾封書信,遲遲沒有勇氣開啟。
怕看到女兒對於自己更加惡毒又冷酷的指控。
最終,他還是伸出了顫顫巍巍的手指去觸碰那些書信。
他緩緩展開脆弱的紙張,閱讀著那些被女兒精心保管的語言。
第一封沾滿了酒漬,邊緣有抓痕褶皺,時間是2029年雪卿車禍後。
程國偉手指顫抖著讀完。
這封信就像是一封遺書,但沒有一個字涉及物質、財產和利益,有的只是對他的控訴。
他大口呼吸著,壓抑自己的情緒,慢慢伸手開啟第二封。
普通的A4列印紙上,字跡狂放有力,充滿他討厭的、不入流的江湖氣。
是一封情書。
落款是林礪,日期是2016年的春天。
林礪,那個被指控和女兒的死有關的女人。
程國偉手止不住地顫抖。
那個女人就是用這樣的花言巧語哄騙了自己女兒?
就是這樣一個低賤的女人為女兒套上了絞索?
程國偉深吸一口氣,開啟了最後一封信。
紙張被反覆揉皺又撫平,字跡由工整漸至潦草失控。
最後三行甚至被淚水徹底暈染成模糊的墨團。
字跡是雪卿鋒芒難掩的筆跡,落款日期是2019年3月30日。
是她寫給林礪的情書,卻靜靜地躺在這裡。
說明,未曾送達她愛的人手裡。
程國偉看著看著,終於淚流滿面。
信紙最下方,應該是後來加上的,那三行字跡被鋼筆狠狠地反覆劃爛,墨跡深陷紙背,幾乎將紙戳穿。
僅能從殘存的筆畫勉強辨認出零碎片段。
“我又開始吃藥了…水流聲好響,像是要把我淹沒了…”
“小礪…我求求你…抱抱我…就一下…”
“林礪…我恨你…我們一起死吧…”
後面還有劃掉的半句。
“可是…我卻捨不得你死…”
這些字跡上方,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漬,不知是淚還是酒。
嚴格意義上,雪卿沒有留下一封控訴他的信,但是每一封信好像又都是在控訴他。
將他批判得體無完膚。
淚眼模糊中,程國偉的目光不自覺地掃過那張拍立得照片。
那時託舉女兒的父親,最終成為她一生的詛咒。
最後,程國偉將視線投向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那張被壓在相簿底部、邊角已微微卷起的照片,是雪卿和那個叫林礪的女人的合照。
照片裡雪卿很年輕,笑容是他多年都未曾見過的開懷和發自真心。
自孫雅芝死後,女兒便不再那樣對他笑了。
程國偉僵立半天,最終取出那兩封情書和那張合照交給秘書。
他恢復平靜,語氣冷硬:“這些東西讓王律師交給警方。”
片刻,他更明確地說:“務必拜託警方交到林礪手中。”
助理一愣:“程董,這是小姐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程國偉冷笑,“我女兒的人生,都被這女人毀了。”
“讓警察拿去,讓那個林礪看看…”
“我要她記住,她欠雪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