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12日
幕布上的畫面再次切換,變成了一幅複雜的資金流向示意圖。
箭頭從“鑫誠助貸有限公司”出發,指向“誠鑫裝飾有限公司”,再蜿蜒曲折地指向一個標註為“H市離岸公司”的方塊。
李銳拿起鐳射筆,紅色的光點落在鑫誠助貸的框上:“經偵科那邊緊急梳理了賬本資訊和關聯的工商、稅務、銀行流水資料,目前發現幾個極其可疑的異常點。”
紅點移動,圈住幾個關鍵資訊。
“第一,法人代表異常。鑫誠助貸成立的四年期間,先後更換過三任法人代表。”
“經查,這三任法人無一例外均是在癌症晚期、生命垂危狀態下‘被’擔任法人,並在極短時間內,迅速變更。”
“這明顯不符合正常企業的經營邏輯。”
紅點跳到資金流箭頭。
“第二,資金鍊異常。賬本和銀行流水顯示,大量以裝修貸、定製貸名義發放的貸款資金,單筆三十萬至一百萬不等,進入借款人賬戶後…”
“在極短時間內,透過複雜的多級轉賬,最終幾乎全部流入誠鑫裝飾的賬戶。”
“然而,經交叉比對銀行流水、稅務開票記錄,均未發現能對應發票金額的、經核實的真實裝修工程合同、施工記錄或大宗材料採購憑證。”
“也就是說,錢進去了,但沒見到東西出來。”
紅點最後重重地落在誠鑫裝飾的框上。
“第三,稅務申報與票據嚴重矛盾。誠鑫裝飾在同期開出了大量的工程服務發票,累計金額巨大。”
“但調取其向稅務部門申報的採購成本、庫存清單及納稅記錄,發現其申報的採購量和銷售額,與開出的發票金額存在巨大差額,根本無法匹配。”
“簡單說,它開了遠超其實際經營能力的發票。”
李銳敲擊鍵盤,幕布一角切換出一張谷歌街景地圖截圖,顯示著一棟略顯陳舊的寫字樓。
“更可疑的是,”紅點指向那個H市離岸公司,“這家接收了誠鑫裝飾大筆所謂‘專利使用費’的離岸公司,經H市方面協查反饋,其註冊地址位於一棟寫字樓的…一個廢棄儲物隔間。”
“典型的空殼公司。”
周正平身體前傾,眯起眼睛:“林在這盤棋裡到底是個甚麼角色?”
“馬前卒?操盤手?還是分贓的?”
李銳立刻調出幾份工商登記資訊:“調查結果顯示,林在2021至2024年間,使用假身份李琳擔任鑫誠助貸的業務員,有正式工商登記記錄。”
他切換螢幕:“而誠鑫裝飾的工商聯絡人就是鄭小龍。”
“他很可能就是這家洗錢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和林深度捆綁。”
“25年,也就是鑫誠助貸和誠鑫裝飾雙雙登出的同一年,林作為法人代表和實際控制人,註冊成立了善石科技。”
“鄭成立龍盾安保,而從控股關係來說,龍盾背後的實際控制人也是林。”
他操作滑鼠,幕布上又顯示出那三本賬本中一頁的掃描件。
“至於這三本賬本里的核心內容…”鐳射筆紅點在這些加密條目上緩緩移動。
“…這些高頻出現的加密條目具體代表甚麼交易或行為,經偵科嘗試了多種常規破譯方法,目前…暫時沒有頭緒。”
“缺乏進一步的關聯資訊。”
陳浩皺眉:“那鄭小龍殺程的動機就升級了,他可能透過龍盾監控網路發現程去過姜的據點。”
“程接觸到了那些能要他們命的賬本,他必須滅口。”
“還有一種可能,林或姜故意透露給他,以達到借刀殺人的目的…”馮悅插話。
“這說不通!”周正平打斷,“如果鄭真有那麼警惕,知道姜藏了賬本,他第一反應就該銷燬,而不是留著等程發現。”
“所以,他怎麼可能知道姜的據點有甚麼?”
馮悅緩緩開口:“他們雖是利益共同體,但內部難保沒有猜忌。”
“姜私藏證據可能是自保或制衡林、鄭。”
“鄭或許知道有東西,但未必清楚具體是甚麼、是否足以致命,或忌憚林和姜不敢妄動,怕打草驚蛇。”
“直到程帶走了紙箱,威脅對他來說,才從潛在變成了即刻。”
“龍盾的人說過,鄭和姜關係更好,說不定兩人暗中早就結成了同盟…共同算計和對抗林?”
三人是合夥人沒錯、是利益共同體也沒錯,但這絕不意味著他們的關係是鐵板一塊、牢不可破。
恰恰相反,巨大的利益捆綁之下,往往藏著最深的猜忌。
分贓,真的能每次都絕對公平、讓所有人都心滿意足嗎?
決策權,誰真正說了算?
誰又甘心屈居人下?
尤其是當他們手上都握著足以置對方於死地的把柄時…
這種所謂的同盟,本質上就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危樓。
周正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內部制衡或許能解釋。”
“但關鍵——抓住鄭小龍,才能撕開這張網。”
馮悅指甲掐進掌心:“周隊,我們已經加強了監控和線人布控,只要他敢露頭就一定被抓!”
吳明霞突然想起程國偉那邊,開口詢問:“對了周隊,程氏那邊…”
周正平冷笑打斷:“不用管,之前跟他們談過的所有合作作廢!”
“程子軒和程氏那邊,經偵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又是一陣關於細枝末節的討論後,眾人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會議室裡只剩下空調的嗡鳴、紙張偶爾翻動的沙沙聲,此起彼伏的打火機乾脆的咔嗒聲。
周正平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邊緣磨損的絨布,用力地、反覆地擦拭著鏡片。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戴上眼鏡。
“陳浩,”他點名,“你親自帶隊,明天組織人手,對珈藍公寓、善石科技、龍盾安保進行徹底搜查。”
“重點尋找影片裡出現的那個檯燈。”
“李銳,你配合經偵,集中精力梳理鑫誠助貸那份借款人名單。”
“按照經偵提示的異常點,年齡三十五到五十歲、男性,集中在銀行、教育、醫療、公務員、事業單位這幾個範圍…”
“篩選出優先順序最高的二十到三十人,準備進行外圍走訪。”
“重點摸清楚他們貸款的所謂‘裝修’專案到底存不存在,以及錢到底花哪兒去了!”
“陳浩,搜查務必仔細!李銳,借款人名單篩選和前期接觸要快、要準!”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
下達完這兩道指令,周正平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再開口時,那沙啞的聲線顯得愈發乾澀。
“至於重啟陳老么案的手續…和R市那邊的協調溝通…”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蜷了一下:“…我來想辦法。”
“程序再難,也得走。”
“小陸,你會後立刻起草併案偵查的請示,”他轉向陸蔓蔓,“明天一早就報給局裡,同時抄送省廳刑偵總隊。”
“我們這邊先動起來,等批覆。”
陳浩聞言,眉頭立刻緊緊鎖起,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周隊,我側面瞭解了一下R市那邊的情況。”
“當年負責陳老么交通意外案現場勘查和後期處理的老刑警姓趙,三年前已經退休了。”
“現在管老案子原始物證檔案的,是檔案室一個快退居二線的老同志。關鍵是…”
“他們存放早年物證的那個地下保管庫,去年夏天雨季漏過水,一些紙質檔案和未做特殊封存的物證包裝…受了潮。”
“情況…可能不太樂觀。”
會議室又陷入一陣沉默。
“好,我知道了。”半天,周正平終於開口,“沒啥子,遇到問題就解決問題。”
“小馮、小陸,你們收拾好東西,準備去一趟R市。”
會議接近尾聲,緊張的氣氛稍稍鬆弛了些。
趁著周正平在低頭整理要點,張敏用手肘輕輕捅了捅旁邊的李銳,壓低聲音:“哎,影片遮蔽掉的部分,到底是個啥內容?”
“會影響證據的完整性嗎?”
“那天我看悅悅從技術科出來後,臉紅得跟那啥似的…”
“問她她也不說。”
她朝馮悅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銳正整理文件,聞言身體一僵,操作滑鼠的手指也停頓了半秒,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他猛地合上面前膝上型電腦的蓋子,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不會…是《隱私保護條例》要求遮蔽的部分…我建議你,永遠別知道,也永遠別好奇。”他沒看張敏。
說完,他快速地將筆記本塞進電腦包。
馮悅也聽到了張敏的話。
她無意加入這個話題,只是微微側過臉,避開了張敏的目光。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拿起桌上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面靜靜地躺著那根灰藍色、邊緣帶著一絲白暈的山雀羽毛。
物證袋被她輕輕晃動著,羽毛在裡面微微飄轉。
就在這時,投影儀發出滋啦一聲輕微的電流噪聲。
幕布上的投影猛地一閃,隨即徹底暗了下去。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
“老東西了,”李銳苦笑,“明天我叫永珍的周工來看一哈。”
“好了,”周正平扭了扭脖子,“散會吧。”
會議室重新歸於寂靜和黑暗。
菸灰缸裡,幾支尚未完全熄滅的菸頭,還在固執地散發著微弱的、明滅不定的紅光,如同垂死野獸的眼睛。
白板上寫著“程雪卿”三個字的標籤,被一條粗壯如血管般的紅箭頭貫穿。
箭頭的末端,卻無力地消失在白板邊緣。
指向一片未知的、深不可測的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