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7日
周正平收回手機:“如果我們被迫走法院強制開啟程序,程氏將徹底喪失知情權和危機公關的黃金時間窗。”
“所有箱內物將直接、完整地呈遞檢方,沒有任何緩衝。”
“屆時,無論裡面是甚麼,程氏都將處於絕對被動。”
潛臺詞很清楚。
法院強制開啟意味著失控,意味著程氏將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周正平趁熱打鐵,丟擲了精心準備的Plan B。
“程先生,為了避免這種最壞的局面,也為體現警方合作的誠意,我們提供一個‘有限授權、可控開箱’的方案。”
“這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大讓步,也是程氏止損的最後機會。”
他示意吳明霞展示方案要點。
1.允許程氏指定律師團參與開箱全過程,可錄音錄影,對箱內物性質進行初步評估。
2.警方承諾,偵查僅限於保險箱內物品直接關聯的程雪卿被殺案,不主動擴散調查程氏其他歷史賬目。
3.若箱內物品僅涉及程氏相關經濟犯罪證據,警方給予程氏48小時進行內部核查與整改。
4.如進入法院強制開啟階段,以上所有條款自動失效。
周正平總結:“接受合作,您能控制資訊流,爭取危機處理時間。”
“若您拒絕,法院將強制開箱,證據直達檢方,程氏將喪失所有主動權。”
“程先生,‘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無需我多言。”
程國偉溝壑縱橫的臉上陰雲密佈,他緊緊盯著周正平的臉,企圖分析對方的真實意圖。
然而對方的表情滴水不漏。
他頹然地低下了頭。
第二個方案精準地擊中了他的命門——控制權和時間。
相較於第一個方案,第二個方案給了他一個止損的操作空間和名義上的控制感。
他不能讓程氏徹底陷入被法院強制執行的被動局面。
程氏的首席律師王振東一直緊鎖眉頭,反覆掃視著周正平展示的《有限授權書》草案。
這群警察分明是有備而來。
就在程國偉內心天平被失控恐懼壓得即將倒向簽署授權書之際,王振東突然俯身,在他耳邊用極低、但清晰冷靜的聲音快速說:“程董,稍等!這裡有個關鍵點被我們忽略了!”
王振東的手指用力點在方案中關於“法院強制開啟”的表述上。
“如果警方真能輕易、迅速地申請法院的強制搜查令,他們何必大費周章,甚至帶著兩個方案來跟我們談判?”
“我們根本就沒有談判的資格!”
這句話如同驚雷,瞬間在程國偉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王振東望向周正平:“周隊長,恕我直言。”
“據我所知,依據《刑訴法》和銀行保險箱業務相關法規,警方要申請法院強制開啟一個非涉案嫌疑人且涉及高度隱私的保險箱,門檻極高!”
“核心在於,貴方必須向法院證明‘有合理根據確信該保險箱記憶體在直接關聯本案的關鍵證據,且有被毀滅或轉移的緊迫風險’。”
“請問,以你們目前掌握的證據鏈,足以讓法官確信A-107箱內‘必然’藏著兇殺案的直接證據嗎?”
“你們能證明有人‘必然’會在未來幾天內成功突破銀行安保、銷燬箱內物嗎?”
“如果這兩點都無法達到,法官憑甚麼給你們開這個口子?”
“強行申請,被駁回的機率有多大?”
“這恐怕才是你們真正面臨的程序壁壘吧?”
“涉嫌洗錢?哼!”
王振東的分析精準地撕開了周正平精心營造的“迫在眉睫的強制開箱”假象,直指警方行動的核心困境——程序卡殼。
程國偉眼中的屈辱和恐慌迅速被遭愚弄的憤怒和重新佔據上風的精明取代。
他身體前傾,盯住周正平,聲音帶著剋制的怒意:“王律說的,是不是事實,周隊長?”
“你們根本沒法拿到法院的搜查令!所謂‘最後通牒’、‘強制開啟’,不過是對程家、對我程國偉施壓的談判策略!”
“你們真正的處境,是被銀行和法院程序卡死了,才不得不選擇找我們合作!”
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火藥味濃得幾乎能點燃。
周正平身後的吳明霞、陳浩等人心頭一緊。
馮悅暗自握拳,這個王律師果然老辣。
周正平臉上卻沒有任何被戳穿的慌亂,反而在最初的微怔後,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
他緩緩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坦然迎向程國偉和王振東銳利的目光。
“王律師不愧是程氏的首席法律顧問,分析得非常專業,直切要害。”周正平聲音平靜,帶著坦誠,“申請法院強制搜查令,我們確實面臨法律上的高門檻。”
“法官需要‘合理根據’和‘緊迫性’的充分證明,而我們目前掌握的證據,尚不足以達到讓所有法官都毫不猶豫簽發的程度。”
“存在被駁回的風險,甚至…可能性不小。”
他承認了?
程國偉和王振東都微微一震。
“但,”周正平話鋒陡然一轉,音量也提高了,“程先生,王律師,你們忽略了一個最關鍵、最致命的變數——林礪!”
“我們申請搜查令有困難,需要時間、需要更充分的論證。”
“但這段時間差,對林礪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她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地去嘗試開啟那個保險箱。”
“她不需要遵守法律程序,更不需要向法官證明甚麼。”
“這個女人,可能比您二位想得更強大、詭譎、不計後果!”
周正平身體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形成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態。
“我們不需要親手開啟箱子,我們只需要等林礪去碰它。”
“瑞豐周圍早已嚴密佈控——物理監控、生物識別、線人盯梢。”
“我們不敢保證百分百抓住她,但我們可以百分百保證,只要她採取行動,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這些痕跡,就是給法官最好的‘合理根據’和‘緊迫性’證明!”
他再次丟擲選擇題:“程先生,現在擺在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跟我們合作簽署授權書。”
“我們三方按部就班、合法合規地開箱。”
“裡面的東西是甚麼,您第一時間知道,風險相對可控。”
“第二條,您繼續拒絕。”
“那麼,我們就等!等林礪動手!只要她敢露頭,我們立刻抓人!”
“然後——”周正平冷笑一聲,“我們會拿著林礪及其同夥試圖非法接觸、破壞A-107保險箱的鐵證,直接去敲法院的門!”
“那時候,我們申請搜查令將易如反掌!”
“而今天我們跟您談的所有條件,關於程子軒的量刑空間、關於不擴大調查程氏資本的承諾——全部作廢!”
“一切按最嚴厲的法律程序走!”
“而根據《刑法》相關條例,若程氏故意阻撓偵查導致證據毀滅…”
“包庇罪將取代立功情節!”
周正平不給程國偉任何喘息的機會,再次強調林礪行動的必然性和毀滅性。
“您可以選擇祈禱,祈禱林礪不會鋌而走險。”
“但我可以明確告訴您,A-107裡的東西,對林礪來說,絕對是…足以讓她萬劫不復的致命之物!”
“為了守住秘密,她的愛人已經不惜殺人!”
“現在,面對近在咫尺的暴露,您覺得她還會坐以待斃嗎?”
“她只會更瘋狂、更不擇手段!”
“她一定會動手!這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必然的選擇!”
周正平的一番話,澆熄了程國偉心中的最後一絲僥倖。
他臉色變幻不定,從戳穿警方困境時的憤怒和精明,又轉為面對這個殘酷選擇題時的蒼白與掙扎。
合作,能爭取警方的讓步,風險可控,代價是必須開箱。
拒絕並等待林礪觸發警報,風險是徹底激怒警方,所有優惠條件作廢,且林礪拿到箱內物的反應未知,風險完全不可控。
他意識到,在這場與警方、更與林礪這個暗處瘋子的三方博弈中,他根本沒有真正安全的選項。
周正平手中的布控底牌和條件作廢威脅,扭轉了局面。
王振東也陷入了沉默,他之前的法律分析在警方以林礪為威脅和突破口的強硬策略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程國偉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下意識地用手撐住桌面。
閉眼時,他眼前突然閃回程雪卿童年的畫面,那是…她第一次喊“爸爸”,與程子軒在A城豪賭的畫面交織。
再睜開時,只剩下認命般的頹然。
胡蘿蔔加大棒,周正平不是給他選擇,是逼著他做選擇。
“宣告條款…關於開箱僅為澄清雪卿死亡真相、不涉程氏經營的,”程國偉聲音沙啞乾澀,“措辭必須嚴謹,由王律師和你們敲定。”
他預設了簽署授權書的路徑。
這是他在危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相對不那麼壞的選擇。
王振東沉重地點了點頭,開始與警方進行最後的條款磋商。
博弈的天平,已經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