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7日
程氏資本法務部發出的《拒絕協助函》,再次讓專案組感到心寒。
這封兩天前經由正式途徑送達的函件,他們沒有立即回應。
而是用了兩天時間,讓經偵深挖程子軒的底,並精心打磨了今天的談判劇本。
紙頁上程式化的“請循法律途徑”“不便之處敬請諒解”,每個字都透著資本巨鱷無情的權衡和算計。
“不見棺材不掉淚。”周正平將函件影印件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走,去程氏總部‘拜會’程董事長。”
這兩天,經過多輪討論,他們達成了共識。
絕不能把寶全押在林礪身上,必須雙管齊下。
一邊繼續布控等她行動,一邊全力攻克程國偉。
林礪就像條蟄伏在暗處的毒蛇,被動等待只會給她留足從容佈置、銷燬證據甚至反咬一口的空間。
時間上他們也耗不起,畫室案的輿論壓力越來越大,上級給的破案時限越來越近。
距離上一次他們大肆張揚地去瑞豐高調施壓,已經過去了兩天。
但瑞豐和善石、龍盾都沒有異常調動的跡象。
林礪可能在觀望,也可能在冷靜地策劃他們無法預測的行動。
魚咬了餌卻遲遲沒動靜,需要再加一把火。
這次出擊,一方面是為了拿下程國偉,另一方面是為了讓林礪感到火燒眉毛的緊迫。
他們已經動了,她不動,就只有等死。
·
地點:C市禹中區程氏資本總部
時間年10月7日上午
程氏資本總部大樓頂層,巨大的落地窗前,程國偉俯瞰著外面的鋼鐵叢林,冰冷的玻璃映出他同樣冰冷的面容。
周正平、吳明霞、陳浩、馮悅一行人的到來,打破了搖搖欲墜的寧靜。
氣氛微妙地變得緊張,無聲的對抗從他們踏進辦公室就開始了。
“程先生,令嬡為之付出生命代價的東西,很可能就鎖在瑞豐A-107裡。”周正平開門見山。
他將警方的正式請求再次推過光可鑑人的紅木桌面:“我們需要您的授權,開啟它。”
“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程國偉指尖無意識地重點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周隊長,”他聲音低沉嘶啞,嗓子裡像是含著甚麼似的,“雪卿已經走了,而程家…經不起再一場風暴了。”
“就讓逝者安息,生者安寧,不好嗎?”
吳明霞端坐著,饒有興味地欣賞程國偉的表演,從他細微的表情和下意識的肢體動作品味他刻意偽裝的疲憊和無奈。
她看出那副為女傷懷的面具下,是商人精明的算計。
他在試探警方的底線,也在評估拒絕的成本。
“程先生,”周正平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程國偉,“我們理解您的顧慮。”
“可是,被動等待,等來的未必是真相。”
“更可能是其他嫌疑人…比如林礪,將證據化為烏有,甚至變成指向程氏的利刃。”
他刻意停頓,讓“程氏”這兩個字的分量重重砸下。
“我們合理懷疑,保險箱裡存放的正是姜翎、林礪對令媛的殺機來源,可能直接指向更多的犯罪證據。”
“我們迫於程序無法開箱,但林礪…她可沒有那麼多顧慮!”
“時間,不在我們這邊、更不在程氏這邊。”
“害死令媛的人不會等。”
程國偉的眉心牽動了一下,被吳明霞敏銳地捕捉。
看來,這位精明商人內心權衡的天平,正在傾斜。
他之前的種種表現:拒絕深入調查程雪卿的感情過往、拒絕屍體解剖、煽動輿論、拒絕開箱…
他們早已洞悉他的核心邏輯:一切行動只為將程雪卿之死給家族、給程氏帶來的損失最小化。
這位資本帝國的掌舵人,本質上是在做一場冷酷的資產損益計算。
親情、正義,在龐大的商業利益面前,都可以稱量、可以割捨。
既然如此,周正平心中冷笑。
那就必須讓他看看,拒絕合作帶來的“損失”,會龐大到…多麼令他無法承受。
他放緩語速:“程先生,保險箱裡的東西,對不同的人意義不同。”
“對我們,是正義的拼圖;對林礪,可能是自保的盾,也可能是攻擊的矛;而對程氏資本…”
他刻意拖長尾音,目光掃過程國偉身後那位資深法務繃緊的臉。
“…它可能藏著能讓程氏這艘巨輪觸礁沉沒的冰山一角。”
“您真的確定讓它繼續留在暗處,被林礪這樣居心叵測的人覬覦?”
“您能預料到讓她拿到東西后,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嗎?”
馮悅適時補充:“還是說,您寧願讓涉嫌謀殺您女兒的嫌疑人,用裡面的東西來決定…”
“哪些秘密能見光,哪些要永遠爛在保險箱裡?”
空氣彷彿凝固了。
窗外的日光透過玻璃,將程國偉臉上明晃晃的動搖照得無處遁形。
周正平的話,精準地刺中了他最深的恐懼。
程氏資本,的確有太多經不起陽光暴曬的暗礁。
他需要重新計算,在警方面前有限度的“合作”與任由林礪引爆未知的“災難”之間…
哪一邊的天平會更傾斜於損失最小化。
程國偉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好。那就來談談,程家該如何配合。”
他鬆口了,但姿態依舊審慎,目光緊緊鎖住周正平。
周正平朝陳浩示意。
陳浩立刻上前,將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程國偉面前。
“程先生,這是關於程子軒的一些…初步調查情況。”
文件刻意隱去了更嚴重的經濟犯罪部分,但足以構成重罪指控。
程國偉翻開文件。
裡面赫然是程子軒在A市賭場欠下鉅額賭債的流水證據。
以及他利用子公司賬戶進行拙劣洗錢操作的初步痕跡。
“這些證據,”陳浩直視程國偉瞬間變得難看的臉,“已足夠對程子軒先生提起公訴。”
“挪用公款、洗錢…每一項都非小事。”
“但,”他話鋒一轉,“如果您願意配合警方開啟A-107保險箱,並積極協助後續調查。”
“我們可以考慮在正式移送檢方時,著重強調他在此次命案調查中的重大立功情節。”
“這將在量刑協商時,為他爭取到顯著的空間。”
程國偉的手指在文件邊緣無意識地收緊,隨即又鬆開。
這些東西他不用看也知道。
自從韓茜和鄭思遠的事暴露,程氏內部就進行了自查和補漏。
他沒想到程子軒竟然有這麼大的膽子。
更沒想到警方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
看著兒子那愚蠢至極的罪證,憤怒、羞恥和失望在胸中翻騰。
割捨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還是再給他一次機會?
周正平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適時補充:“當然,我們知道程氏本身是無辜的,不應被個別股東或高管的行為拖累。”
“為此,我們經偵科特意草擬了份《程氏資本合規整改建議書》。”
他示意陳浩遞上另一份文件。
核心條款清晰冷峻。
1.程氏資本需立即公開宣佈開除程子軒所有職務,啟動內部程序全力追繳其非法所得。
2.程國偉以鄭載晞監護人身份,簽署具有法律效力的《授權書》,配合警方行動。
3.警方承諾,偵辦程雪卿被殺案過程中,調查範圍嚴格限定於A-107保險箱直接關聯內容,不主動深挖、不擴大調查程氏歷史賬目及關聯企業。除非發現明確的、新的謀殺關聯證據。
顯然,這是赤裸裸的交易。
用程子軒的部分罪責和程氏的暫時切割,換取他的量刑減讓可能和程氏的喘息之機。
前提是,他配合開啟那個充滿了未知的潘多拉魔盒。
程國偉的目光在文件和周正平臉上反覆掃視,內心天人交戰。
割捨程子軒?
他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
現在他年紀大了、鄭載晞又還小…
但這份方案至少保住了程氏的主體,也給了程子軒一線生機。
據他了解,他那兒子身上…可遠不止警方今天給他看的這點東西。
他沉默著,沒有立刻拒絕。
抉擇!抉擇!又是抉擇!
他一生都在做著抉擇,做著無數個抉擇。
他很好地保持了工具理性,每一次都去優先選擇利益更大、損失更小的方案。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做人、做事的原則。
但是這種抉擇,或許是因為他年紀大了的緣故…
越來越讓他感到深入骨髓的疲憊。
周正平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猶豫。
他心裡清楚,僅靠這個方案,壓力還不夠,必須再添一把火,將程國偉的恐懼從“損失”推向“徹底失控的毀滅”。
就在程國偉沉默權衡之際,周正平向右歪了歪脖子。
馮悅會意。
然後周正平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
一條被提前安排好的、來自經偵科的資訊恰到好處地跳出。
周正平看了一眼,神色“凝重”地抬起頭:“程先生,恐怕留給您權衡的時間不多了。”
“經偵科針對‘雲帆商貿五十萬元虛假流水涉嫌洗錢案’的調查已進入關鍵階段。”
“為追溯關聯方瀚海諮詢及A-107保險箱,我們將正式發函程氏集團,依法推進後續程序。”
他將手機資訊展示給程國偉身後的法務看:“請立即提供開啟A-107保險箱的合法授權。”
“否則我們將依法向法院申請《調取證據通知書》及《搜查令》強制開啟。”
律師臉色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