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25日
特斯拉車內,菸灰缸裡已經塞滿了扭曲的菸蒂。
林礪掐滅了最後一根菸。
被拿走的東西是足以讓她身敗名裂、鋃鐺入獄的鐵證,是勒在她脖子上的絞索。
與程雪卿9月10日見面後,這十多天來,她從未停止過追查。
她甚至不得不動用了自己多年積累下來、從未浮出水面的、最隱秘的人脈——只認錢不認人,且深諳地下規則的老鼠。
程雪卿會把東西放在哪裡?
她的目標非常明確。
第一是程雪卿的秘密藏匿點。
不是明面上的,而是程雪卿可能透過白手套或空殼公司持有的、不為人知的安全屋。
程雪卿瞭解她,不會蠢到把那種東西放在她能輕易查到的地方。
只能重點排查程雪卿異常出現或停留時間異常的地點及周邊物業。
第二是追蹤可能的轉移路徑。
她拿到東西后,是否進行過轉移?
動用了哪些人或渠道?
特別是9月9日後,她身邊是否有可疑的、負責“物品”運輸的人員出現?
第三是滲透程雪卿的核心圈層。
尋找程雪卿身邊可能存在的、但並非鐵板一塊的縫隙。
比如被她輕視或得罪過的邊緣人物?
韓茜那邊可能安插的眼線?
任何可能被收買或脅迫的物件。
但不能是跟程雪卿太親近的人,這樣容易走漏風聲。
這些調查如同在黑暗中摸索,進展緩慢且充滿風險。
每一次啟用那些隱秘的“眼睛”和“耳朵”,都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並隨時伴隨著暴露的可能。
可是,儘管這半個月來她花費了無數代價,東西依舊下落不明。
林礪深知警方此刻必然嚴密監控著她的一切——車輛軌跡、通訊記錄、銀行流水。
任何一點異常舉動,都可能成為指向她的新證據,甚至打草驚蛇,讓警方發現她的意圖。
因此,她的調查,必須像幽靈一樣。
之前是在程雪卿的視線死角之中,現在是在警方佈下的天羅地網之外,無聲無息地進行。
那個人已經很久沒有聯絡過她了。
她從審訊室出來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現在她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可對方連個鬼影都沒有。
林礪如同行走在懸崖邊緣,精神時刻緊繃。
今天審訊室裡暴露的破綻,讓她徹底沒有了退路。
她必須找到它,在警方之前。
他們對“東西”的執著和調查速度遠超她的預期…
很快就會把火力集中到這條線上。
不能再等了,儘管危險,也只有再次主動出擊。
林礪的目光落在副駕駛座上那個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上。
那裡面除了日常文件,還放著一個全新的、已被啟用的、與外界沒有任何關聯的預付費手機。
但現在還不是使用的時候。
她需要先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點,遠離警方的監控網路,避開所有她已知的天眼攝像頭。
林礪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輛。
車子無聲地滑出停車場,匯入城市傍晚的車流。
車窗外,警局大樓的國徽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將這座巨大的城市映照得流光溢彩。
林礪的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顯得異常冷峻。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後視鏡。
風暴的中心,無形的硝煙已瀰漫至每一個角落。
她知道,她正一步步走向那個最終攤牌的臨界點。
無論前方是毀滅,還是…一線渺茫的生機。
灰色特斯拉,在繁華而冰冷的城市夜色中,駛向未知的深淵。
·
審訊結束後,專案組進入短暫休整。
長長的走廊地面被保潔阿姨拖得光可鑑人,殘留著一點拖布的漚餿水臭味。
馮悅靠在走廊窗邊喝水,兩眼望著窗外一棵高大油亮的玉蘭樹。
陸蔓蔓拿著筆記本走過來。
“師傅,”她囁喏著開口,“中午吃飯時,我一直在想個事兒…”
“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看她這副認真的樣子,馮悅放下水杯:“怎麼了蔓蔓?你說。”
陸蔓蔓咬咬牙:“關於之前回霞光村調查時聽到的一箇舊案。”
“有個叫陳老么的,18年醉酒跌進泥水坑被車蹍死了,當時定性為交通意外。”
馮悅挑眉:“聽起來有疑點?”
“嗯。”陸蔓蔓點頭。
“我爸媽說,當年有傳言說他是被人殺了拋屍,偽造成車禍的。”
“但沒人敢報案,怕遭報復。”
馮悅神色變得嚴肅,站直了身體:“具體說說。”
“陳老么原名叫啥子不清楚,只曉得是個二流子,他平時就偷雞摸狗,人品很差,嘴又臭,在我們那兒仇家不少。”
“案發那天晚上暴雨,霞光村還沒路燈。有人說看見兩個人開車把他的屍體扔進泥水坑…”
馮悅敏銳打斷:“暴雨天,沒路燈,目睹?”
“反正訊息是這樣傳的。”
“目擊者呢?物證呢?”馮悅追問。
“都是傳言,沒有實質性證據。”
“而且屍體被多輛夜間經過的大車反覆碾壓,根本拼不完整。”
“等等,”馮悅再次打斷,“居民區?夜間行車多輛?多大的車才能把屍體碾到拼不起?”
“我們那兒是城中村,不算正式小區,案發那條路是去客運站和高速的小路,夜間經常行車。”
“那幾年到處都在蓋房子,運建築材料的卡車很多,都是夜間過。”
“拼不起是我誇張了,反正身份確認都花了很長時間。”
這時,周正平端著保溫杯路過,聽到對話停下腳步。
“你們在說啥子?”
馮悅三言兩語把陸蔓蔓的話複述給周正平。
“2018年?”周正平若有所思,“那時候我記到在掃黑,亂得很。”
陸蔓蔓眨眨眼:“周隊,我想問,這種疑似他殺但被定性為意外的案子,如果現在翻出來查,程序上怎麼走呢?”
“陳老么雖然是個人渣,但他媽媽很造孽,去年冬天走了,生前天天望著兒子被撞死的路發呆。”
“我想給他翻案。”
周正平點燃一支菸:“首先要看原始檔案。”
“如果當年勘察不細,物證缺失,現在想翻案難度很大。”
“但,”他吐出一口菸圈,“如果真有冤情,再難也得查。”
陸蔓蔓語氣有點鬱悶:“可是周隊,都過去12年了,證據早沒了…”
周正平看向她:“小陸,你要記住。”
“警察辦案不能只看證據能不能找到,要先問該不該找。”
“程序正義很重要,但實質正義更重要。”
馮悅揉了揉陸蔓蔓的腦袋:“師傅說得對。我當年剛入行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一個老上訪戶說兒子是被人謀殺的,但所有證據都指向意外。”
“那後來呢?”
“查了三個月,發現了一個關鍵證人…順藤摸瓜找到了兇手。”
馮悅說著看向周正平:“是師傅教我的,查舊案要有繡花的耐心。”
周正平點頭:“每個案子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即使證據很少,只要有一線希望就該查?”陸蔓蔓仰臉看向周正平。
“不是盲目地查,是要有策略。”馮悅說。
周正平掐滅菸頭:“先集中精力辦手上的案子。”
“小陸,把這個陳老么的線索記下來,案結了,我讓你悅悅姐帶你去查。”
陸蔓蔓認真點頭:“是,周隊!”
馮悅拍拍陸蔓蔓的肩膀:“查舊案就像拼拼圖,有時候看似無關的碎片,拼在一起就是真相。”
周正平也拍拍陸蔓蔓的肩:“小陸有這個警覺性,很好!”
“你運氣也好,小馮是我最得意的徒弟,跟她學習,我相信你會成長得很快的,好好跟你悅悅姐學習。”
“是!”陸蔓蔓對周正平和馮悅立正敬禮。
馮悅捂著嘴笑:“師傅你硬是的,我看你對哪個都說是你最得意的徒弟哦?天天豁我們。”
說話間,李銳抱著平板也走了過來。
“周隊,你啷個在這兒擺閒龍門陣?”他把平板舉到周正平面前,“有新發現!”
“透過對林礪近期活動軌跡的基站資料分析,我們發現幾個可疑的號碼,在她出現的時段和區域異常活躍。”
“但這些號碼都是單次使用後就廢棄,來源無法追蹤。”
“我們高度懷疑,她在用這種方式與外界秘密聯絡。”
李銳皺眉:“這個林礪,似乎對C市監控網路很熟悉,行蹤如同鬼魅,多次出入監控盲區。”
“嗯?善石和政府有合作…”他自顧自喃喃道。
“她一個企業高管,反偵察能力簡直強得可怕…”
他頓了頓:“不過結合她龍盾實際控制人的身份…這個龍盾也不簡單,從司法記錄來看,涉灰、涉黑。”
馮悅眸光一冷:“說起來,我們之前盯梢的時候發現,有幾批人在暗中排查程雪卿生前行蹤。”
“手法專業,反偵察能力極強。”
“我們跟蹤時發現,他們似乎有預設的逃脫路線和接應點。”
“倒是抓了一個,嘴硬得很,只說‘收錢辦事’,上線聯絡不上。”
“不清楚是哪方勢力。”
李銳補充:“海外賬戶打款無法追查,聯絡手段為單次預付費手機,和林…能對上。”
周正平沉吟:“他們在找甚麼?”
“看來我們猜得沒錯,林礪比我們更著急找到那個紙箱。”
“她在審訊裡的失態不是裝的,她是真怕那東西落到我們手裡。”他從鼻子裡冷哼一聲。
“她現在所有行動都說明一點,那個紙箱裡的東西能要她的命!”
“我們必須搶在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