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20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法醫辦公室
時間年9月20日夜晚
報告是密封送達的,貼著市局司法鑑定中心的封條。
張敏手指劃過封口處的騎縫章,遲遲沒有動作。
這份甲狀腺功能專項檢測報告,是她頂著程家的壓力、越過分局常規程序,直接向市局法醫科申請的。
拆開。
她目光迅速鎖定結論欄:符合甲狀腺功能亢進症狀態,結合心肌病理學改變,提示存在外源性甲狀腺激素攝入過量可能。
張敏猛地閉上眼,再睜開。
她抓起電話,指尖冰涼:“周隊,結果出來了。”
“甲狀腺激素超標三倍以上,是藥物性甲亢。”
“有人給她服用了超量甲狀腺素。”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半晌,周正平的聲音低沉傳來:“你確定?”
“板上釘釘。心肌肥厚就是鐵證。”
“常規毒檢是測不出,但專項檢測一查一個準。”
“從報告上看,”張敏語速極快,“劑量不小,時間不短。”
“這不是巧合,周隊。”
“這是一場被姜翎意外打斷的、精心策劃的慢性謀殺!”
她補充:“死者身高173cm,體重僅47kg,已是明顯病態消瘦。”
才結束通話電話,陸蔓蔓腳步虛浮地飄了進來。
“張姐,我沒趕上吃飯,”她軟軟倒在椅子上,“馮姐說你這兒有吃的,我快餓死了。”
“小可憐。”張敏從她的托特包裡翻出來兩盒抹茶味餅乾,又掏出一袋草莓牛奶。
“悅悅吃飯了嗎?”
“馮姐說她吃過了。”
“順便帶給你師傅,”張敏說著抓過一把旺旺奶糖,“她那工作狂,你盯著她點兒。”
“上次她餓到低血糖暈現場,嚇死我了。”
“嘿嘿嘿,好,”陸蔓蔓笑得很甜,“不過這兩天我得出差,不能幫你盯著師傅了。”
“出差?”
“我跟林礪、姜翎是一個地兒出來的,周隊讓我回一趟R市,去查查往事,或許有意外發現。”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專案組會議室
時間年9月20日深夜
人員:專案組全員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眾人目光聚焦於幕布上的甲狀腺功能報告,以及旁邊程雪卿生前最後幾張公開照。
照片中她妝容精緻,套裝昂貴,眼神深處卻難掩焦躁疲憊。
對比半年前,臉頰凹陷、鎖骨嶙峋,變化顯著。
“報告都看到了。”周正平指向幕布,“程死前處於重度甲亢。”
“左心室向心性肥厚,甲亢型心臟病的典型損害。”
張敏補充:“必須強調,病理檢查沒有發現自身免疫性甲狀腺炎的證據。”
“這說明,她的甲亢不是自然疾病。”
“投毒的人精通藥理,知道常規毒檢測不出來。”
周正平目光掃過眾人:“這意味到啥子?”
“意味到除了姜翎,還有另一條毒蛇,更早就纏上了程的脖子,在慢慢收緊!”
李銳迅速調出資料:“程在年中體檢時,甲狀腺功能完全正常。”
“她心理醫生近三個月的記錄裡,多次提到她抑鬱焦慮加重、睡眠障礙、偶有心悸,開了加量的帕羅西汀和安眠藥,卻從未懷疑過甲亢,更沒查過甲狀腺功能。”
“兇手完美利用了這一點,將投毒偽裝成精神問題惡化!”張敏冷笑。
“誰能這麼幹?”陳浩皺眉,“誰能長期穩定接觸程的飲食、藥物?”
“她身邊有保鏢保姆,起居並不馬虎。”
“保姆保鏢誰僱的?聽誰的?”周正平冷笑,“誰能在她身邊長期下藥而不被發現?”
可能的嫌疑人浮現:韓茜、鄭思遠、程國偉。
目前韓茜與鄭思遠嫌疑最大。
韓茜雖然不與程雪卿同住,但結合韓鄭私情、韓程利益鬥爭,不難聯想二人聯手投毒。
程國偉的嫌疑主要在於堅持阻撓解剖。
但,他的動機?
虎毒不食子,周正平不願深想。
馮悅快速翻閱筆記本:“據證人口供,有專人負責程日常飲食。”
“她有固定服用營養補充劑的習慣,每天早上的咖啡後會喝一杯香草味的膠原蛋白飲。”
“蛋白粉是她自購的品牌,存於廚房儲物櫃,由保姆沖泡,但她有時會自己動手。”
她頓了頓:“而且,儲物櫃並未上鎖。”
張敏腦海中浮現鄭思遠那張漠然的臉,從齒縫裡擠出他的名字。
有動機,且能接觸到程雪卿日常飲食的,他嫌疑最大。
“更重要的是,”周正平聲音低沉,“誰能精準掌握藥理,懂得用這種方法殺人於無形?”
“誰能接觸到這類處方藥?”
“誰有動機希望她‘自然’猝死,且不引起懷疑?”
“韓茜!”李銳脫口而出,“她婚前是市三院的醫生!懂藥理!”
“她有醫學背景,那姜搞到的茶花堿和茶花烷…有沒有可能也是她提供的?”張敏問。
若韓茜是醫生,一切似乎說得通。
她有動機、有專業知識,也可能搞到違禁藥品。
“需要調查。慢性投毒與急性謀殺在動機和手段上差異顯著,要分別釐清。”周正平撫著下巴,“不過——”
他話鋒一轉:“既然他們選擇隱蔽投毒,為何又冒險向姜翎提供違禁藥物?”
“會不會是近期發生了啥子事,逼得他們不得不對程雪卿緊急下手?”李銳合理推測。
馮悅凝神沉思,想起姜翎那句:“沒道理用兩種方式殺同一個人。”
“那程的車呢?”
“不好說,一切皆有可能。”她問得不完整,周正平卻懂了。
“慢性投毒…”他喃喃,手指無意識敲擊報告,“持續了一段時間…能長期接觸程的飲食或藥物,並有渠道獲得處方藥…”
“神不知鬼不覺。”
他摸了摸下巴:“如果不是我們堅持解剖,張敏發現了心臟異常並堅持做專項檢測…這條線可能永沉海底。”
一股寒意竄上每個人的脊背。
這份縝密、陰毒、利用醫學知識實施的謀殺,令人毛骨悚然。
“張敏,外源性甲狀腺激素對茶花烷和茶花堿的作用有啥子影響?”周正平問。
這或許是破解時間視窗矛盾的關鍵。
“影響顯著。”張敏神情變得嚴肅。
“詳細說。”周正平緊盯她。
“甲亢患者處於高代謝狀態,中樞神經興奮性會增高。”她一頓,“這導致其對吸入性麻醉藥的敏感性大增。”
“達到同等麻醉深度所需藥物濃度顯著降低。”
“程因長期被投毒重度甲亢,對茶花烷敏感性遠高於常人。”
“也就是說,吸入較低濃度的茶花烷,就能更快誘導意識喪失和麻醉狀態。”
“在姜供述的極短時間視窗內,實現無反抗靜脈注射的深度麻醉,醫學可能性大大增加。”
慢性投毒竟無意中為姜翎的急性麻醉殺人創造了更有利條件。
闡釋完甲亢對茶花烷的影響,眾人各有所思。
寂靜中,空調嗡鳴格外清晰。
“對茶花堿的作用喃?”周正平持煙的手微抖。
“甲亢把程的心臟變成了一座一點就炸的火藥庫。”張敏說。
“這種情況下,茶花堿這種外來強烈刺激,極易引爆心臟,直接誘發致命的室顫或急性心衰。”
“所以,死亡過程會非常兇險迅速。”
“她很可能在呼吸肌完全麻痺之前,心臟就已經率先停跳了。”
“這完美解釋了為甚麼在如此短的時間視窗內,死亡會發生。”
“綜合以上兩點,麻醉時間、死亡時間縮短,姜翎供述的13分鐘視窗是有可能成立的。”
“不過,具體能否實現,還需要進一步的精確驗證。”她未把話說死。
“還要考慮抗抑鬱藥物的拮抗影響。”
“但無論如何,甲亢的影響為姜供述的作案時間視窗提供了關鍵的生理學基礎。”
她說到這裡輕哼一聲:“難怪他們攔著我們剖屍。”
“一條命,兩把刀…不,三把刀。我們的對手不止一個。”周正平再次點菸,嗓子隱隱作痛,輕咳了兩聲。
咳嗽聲中,馮悅遞上水。
她皺眉看著周正平手邊抖落的菸灰:“周隊,不是我說你,你還是少抽點嘛!”
“哎呀,曉得咯曉得咯,一天瞎操心。”周正平喝水順氣。
·
掐滅菸頭,周正平嚯地起身。
他目光如炬掃過全場,聲如鐵砧砸落。
“有了這份甲亢報告,申請搜查令的法律要件已經齊備。程序上的事我來負責。”
“現在,所有人根據以下部署,做好即刻行動的準備!”
“陳浩,帶物證科撬開程公館、鎏金、韓鄭私墅每一個櫃門!”
“廚房儲物區、私人領域全部過篩,所有開封食品、藥品、保健品,分裝工具,一粒粉末都不準漏!”
“李銳,技術科隨時待命!物證一旦固定,所有電子裝置、雲端資料由你接管穿透。”
“醫療記錄、處方流向這些外圍線索也歸你,給我查個底朝天!”
“同時,你協調經偵也進場!寰宇、韓鄭個人的所有資金流水,必須扒乾淨!”
“馮悅,你帶人布控!韓、鄭行蹤要二十四小時盯死,接觸人員、活動軌跡全部記錄在案。”
“絕不能給他們串供毀證的機會!”
“所有人記住,對手專業又狡猾,可能已經處理了關鍵物證。”
“我們要找的,就是蛛絲馬跡,是邏輯鏈條上無法磨滅的關聯!”
他一把抓起報告拍在桌上:“對手自以為手段高明,能把罪行藏在盲區裡…”
“今日就叫他們知道,刑偵這柄刀,專破完美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