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16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專案組會議室
時間年9月16日夜晚
人員:專案組全員
頂燈投下慘白光線,映在橢圓形的會議桌上。
濃重的菸草味滯留在空氣中,菸灰缸堆滿菸蒂與灰燼,幾乎溢位。
周正平夾著的半截香菸冒著細細的煙霧,他眉頭緊鎖,神情陰鬱。
吳明霞一隻手捏著煙,一隻手託著額頭,正在看筆錄。
李銳正對著手提電腦出神,他手邊的紅牛已開封許久,罐身結出的水珠順著桌面蜿蜒成溼痕。
張敏面前攤開著屍檢報告影印件,她無意識地轉著筆,筆尖在紙上劃出凌亂無意義的線條,眼神有些放空。
陳浩閉目壓著太陽xue,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馮悅靠著椅背,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雙眼無神地盯著一張照片。
案情白板正中央程雪卿的證件照,此刻在冷光下顯得僵硬詭異。
旁邊,新寫上的“鄭思遠”三個字被紅筆重重圈起,一個巨大的問號標註其後。
而另一側,“– 通話”字樣被寫在姜翎名字下。
大螢幕上,是李銳根據最新的調查重新建立的時間線。
周正平看向眾人:“大家振作哈,程雪卿親屬剛認完屍,案子拖不得,現在來重新梳理案情。”
“李銳,技術證據你先說。”
“周隊,”李銳清了清嗓子,“林礪的行動軌跡很清晰,案發時段有充分不在場證明。”
“目前已確認,程與林系大學同班同學,曾為戀人關係。”
“程在9月2、5、10號有過電話及拜訪記錄,事由是商業合作。”
“就目前查證的情況來看,林在這部分沒有說謊。”
陳浩:“現場復勘也沒有新發現,現有證據與她未進入核心現場的說法吻合。”
“衣服上的微量DNA確實是她的,不過她解釋說是在和姜翎親密時留下的。”
李銳又調出資料介面:“關於程、姜二人的資料擦除,目前確認在15號凌晨左右刪了一條簡訊和通話記錄。”
“另外,姜在案發當天十點半左右,刪了程發給林的那條簡訊。”
他停頓一下,加重語氣:“有個關鍵疑點,我們透過基站資料確認,15號凌晨,程和姜有過持續二十分鐘的通話,這一點姜在口供中完全沒提。”
“更蹊蹺的是,”他指著基站分佈圖,“當時兩人都在畫室區域,相距不過五十米。”
“這麼近的距離卻要通電話,實在不合常理。”
周正平彈了彈菸灰,轉向張敏:“屍檢那邊?”
“結論不變,死亡時間推定為15號的。”
“現在問題是程國偉堅決反對解剖,拒絕籤同意書。”
周正平猛吸一口煙:“準備法律依據,必要時強制解剖。”
“程國偉再阻撓,按流程上報。”
張敏點頭。
她頓了頓:“另外,姜翎頸部損傷符合雙手扼頸特徵,屬中等以上暴力扼壓。”
吳明霞接過話:“林在審訊中解釋為她們之間的‘情趣’,我們目前無法證偽。”
“她對於水漬的解釋是不是有些牽強?”周正平問。
“要說牽強…也算,但結合她的藝術家身份,我們同樣無法證偽。”吳明霞深吸了口煙。
“現階段糾結這個問題,意義不大。”
周正平又轉向陳浩:“你那邊有進展嗎?”
陳浩嘆氣:“周隊,兩邊的外勤都卡住了。”
“黑水河那段我們重點篩過,水杯和加溼機連影子都沒見到。”
他語氣更沉:“汽修廠那邊更蹊蹺,9月12號的監控偏偏在保養時段中斷了兩小時,技術科無法恢復。”
“保養記錄也乾乾淨淨,沒動過剎車系統。”
“那人像是會隱身,”他皺眉,“在監控盲區不斷變裝,目前…還沒摸到去向。”
聽完組員彙報,周正平敲桌子沉聲:“好,現在就挨個來梳理。”
·林礪
“林的不在場證明無懈可擊,直接證據不足,沈墨的辯護成立。現有證據…難以突破。”周正平說著又點了支菸。
吳明霞輕叩桌面:“她不直接動手,但可能策劃、協助或包庇。”
“無論從動機、能力、姜的異常表現,她都有嫌疑。”
“程多次收購被拒,加上舊情積怨,需深入調查兩人關係。”
馮悅點頭:“我和蔓蔓正在進行證人問詢。”
周正平深吸一口煙:“姜明知她們曾是戀人,卻故意隱瞞,必有原因。”
“另外,查林賬戶有無不明大額轉賬,是否買兇對車輛動手腳,並比對其員工是否有符合汽修廠蒙面男子特徵的。”
“好的周隊。”
·姜翎
周正平:“針對姜翎,下一步審訊重點。”
“一、為何隱瞞林15號早晨在場?是保護、被脅迫還是其他?”
“二、為何絕口不提二十分鐘通話?內容是否涉及威脅或攤牌?”
他看向吳明霞:“這女人很不老實,要格外注意詢問方式,防止她翻供。”
吳明霞點頭:“確實不老實。她既然自首,又要隱瞞關鍵資訊,是真的記憶解離還是刻意掩蓋?不好說。”
馮悅理了理時間線:“三人的關係很詭異:程先與林戀愛三年半,分手後又糾纏林的現女友姜,甚至十年後,還對前女友的現女友念念不忘——這符合常理嗎?”
“我覺得還是要從三個人之間的複雜關係扯起走。”
陳浩撓頭:“感情方面我不懂,不過我倒是有個想法,程和姜重逢的契機是因為那幅畫…”
陸蔓蔓接話:“《彼岸的女人》。”
陳浩拍腿:“對!還是小陸這個年輕人腦子好使,要不把那幅畫找來看一哈,說不定會有啥子新發現。”
“有道理,明天你帶人去取畫,順便搜查其他線索。”周正平說。
“要得。”
·鄭思遠
周正平想起那個詭異的笑:“鄭思遠這個人也要重點關注,今天他認屍時的表現不對勁。”
“夫妻利益糾纏深,股權、控制權都可能成為殺人動機,要深挖。”
“他急著修復遺體,是怕解剖發現甚麼?還是有其他方面考慮?這些都要弄清楚!”
張敏抬頭:“鄭對程的死好像漠不關心,平靜得近乎沒人性。”
“就是對一個陌生人的死,也不該恁個冷酷嘛!”說著唇角牽起一個輕蔑的弧度。
周正平掃了她一眼:“總之,辦案要公正,我們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放過壞人。”
他知道張敏對鄭思遠有意見,這話是故意點她。
馮悅看向周正平:“鄭是寰宇總裁,在本市頗有能量。可以查他及關聯賬戶的大額轉賬。”
“有錢能使鬼推磨,他那種人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
“對頭!但要有證據。”周正平說,“這種人難纏得很,對方法務可不是吃素的。”
“李銳,你去查鄭的近期軌跡及接觸人員,並確認程遺囑受益人是否為他。”
“陳浩排查鄭氏員工中是否有人符合汽修廠男子特徵。”
“馮悅查一哈他和程之間是否存在公開的矛盾。”
馮悅紅著眼應下。
周正平這才想起王建軍受傷後,他們隊人手不足,馮悅扛著雙倍甚至三倍的工作量,還得手把手帶陸蔓蔓。
前段時間隊裡胡夢玲休產假,王建軍和馮悅本來就忙得腳不沾地。
他轉向陳浩:“你這段時間多幫哈小馮,二隊忙緝毒呢,抽不出人,你們一起出外勤的時候多,有啥事情搭把手。”
陳浩點頭:“放心,周隊。”
·
討論和梳理完案情,李銳端起手邊的紅牛又灌了一口。
“少喝點飲料,對身體不好。”周正平瞥了一眼他。
“幹這行,身體就別想好了。”李銳苦笑。
陳浩點頭,深表認同
周正平回歸正題:“你們還有啥子想法和思路嗎?大家暢所欲言,集思廣益嘛,都說說。”
“小陸,你先說。”
陸蔓蔓本來想打呵欠,但是她就像被老師點到的學生,嚇得因為睏倦而泛出的生理性淚水都憋了回去。
“周隊,其實我覺得…現有證據不是已經能給姜翎定罪了嗎?”
在陸蔓蔓看來,指紋、毛髮和足跡就是如山鐵證,動機也足夠清晰,相關資訊能對上,證人口供也吻合。
周正平看著她青澀的臉孔,語重心長:“小陸,警察就是這樣的,你要逮捕一個人,要有100%的證據。”
“不然還有那麼1%的可能性,她是一個好人。”
李銳難改八卦本性:“其實我多納悶嘞,你說程雪卿楞個有錢、又楞個漂亮,怎麼姜翎和林礪對她評價都啷個差?”
“那得是好討厭的人?還是說她們女同志不太喜歡這種型別?”
馮悅困迷糊了,脫口接道:“我覺得還可以嘛。”
會議室靜了一瞬。
馮悅猛拍臉:“莫亂想!我是說她確實漂亮,你們不覺得嗦?”
李銳調侃:“喲,真長馮姐審美點上了?”
“你莫想太多了!”
張敏若有所思:“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被害人挺可憐的。”
“照你恁個說,可恨的人還有理了?”馮悅笑得很欠揍,“我們張老師真是好軟嘞一顆心。”
張敏瞪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會後,周正平單獨留下了陸蔓蔓:“小陸,你直接定罪的思維最要不得。”
“要記住,那1%,是一個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