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16日
地點:C市公安局 法醫中心遺體冷藏室
時間年9月16日審訊結束後
張敏穿著白大褂,神情肅穆地站在冷藏室厚重的金屬門前。
周正平陪同在一旁,面色凝重。
腳步聲由遠及近。
程國偉在助理攙扶下走來,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
他背脊挺直,那是幾十年商海沉浮練就的、刻在骨子裡的姿態。
但仔細看去,挺直的線條裡透著強撐的僵硬。
“程先生,這裡是南岸分局……系他殺。嫌疑人已自首,案件偵辦中。請您節哀,稍後會有專人聯絡您安排認屍事宜。”
接到通知的時候,程國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張敏向他低頭致哀。
程國偉臉上沒有淚,嘴唇緊抿,下頜微微抽動。
緊隨其後的是鄭思遠,同樣穿著黑西裝。
他的目光並未聚焦在即將開啟的門上,反而頻頻落在他腕間那塊價值不菲的手錶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錶盤邊緣。
彷彿在計算這場“儀式”還要耗費他多少寶貴的時間。
雖然浮誇地皺著眉表演悲痛,但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
而那平靜之下,似乎還隱藏著一絲微妙的厭惡。
張敏看著他,無意識地皺了皺眉。
“程先生,鄭先生,請節哀。”她聲音低沉而清晰,“現在進行遺體辨認確認程序。”
厚重的金屬門在低沉的嗡鳴聲中緩緩滑開,更強的冷氣撲面而來。
程國偉身體微晃,助理立刻用力攙住他。
他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目光死死盯向門內。
鄭思遠搓了搓手,似乎對這股冷氣感到不適,腳步卻並未停頓,跟著走了進去。
他的視線掃過室內冰冷的金屬臺和排列整齊的冷藏櫃。
最終落在張敏指示的那個已經拉開的、冒著森森白氣的抽屜上。
周正平敏銳地察覺到,鄭思遠的眼中沒有恐懼、悲傷,而是流露出探究,甚至,喜悅?
他看見他嘴角抽搐著揚了一下。
沒有多年刑偵經驗培養的敏銳洞察力,絕無可能注意到。
張敏和助手戴上手套,小心拉出不鏽鋼托盤,再緩緩揭開覆蓋著頭部的白布。
“程先生,鄭先生,請確認。”
程雪卿的臉露了出來。
曾經明豔的臉龐此刻只剩下青白與僵冷。
面板蠟白,睫毛結著冰晶,嘴唇紫紺。
“雪卿…我的女兒…”程國偉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他掙脫攙扶,踉蹌上前,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抓住金屬臺邊緣。
臉上肌肉抽搐著,牙關緊咬,卻沒有一滴淚。
“周隊長!我女兒死得這麼慘,你們必須給我們程家一個交代!那個姜翎,我要她立刻死刑!”程國偉拍打著金屬臺。
“程先生,目前嫌疑人已歸案,我們正在固定證據、完善鏈條。”周正平壓低聲音說。
“法律程序有嚴格規定,我們保證會給她一個公正的審判。”
程國偉的手攥緊又鬆開:“那雪卿的…遺體…甚麼時候能讓我們帶回去安葬?”
張敏略帶歉意地搖頭:“為明確死因,需進行完整的法醫解剖。”
“休想!我女兒生前夠痛苦了,死後還要被剖開?”程國偉怒視張敏,“絕對不行!”
張敏低下頭,沒有立即反駁。
畢竟,對方是一個痛失愛女的父親,心情她能理解。
程國偉轉向周正平,手指幾乎戳到他胸口:“案子到底查到哪一步了?為甚麼我聽人說你們在查不相干的東西?”
周正平後退一步:“都是必要的辦案流程。”
內心卻暗自思忖,這程氏資本的董事長,訊息確實靈通。
另一邊,鄭思遠的目光在程雪卿臉上停留了大約三秒。
然後,他的視線就自然而然地、極其快速地再次滑向自己的腕錶。
甚至微微調整了下站姿,似乎覺得這裡的冷氣讓他有些不適,或者純粹是覺得時間被拖得太長。
周正平觀察著鄭思遠的表情和動作,覺得他冷酷得可怕。
畢竟這是他相處十年的妻子,就算沒有愛情,也總該有親情,更何況,他們還有一個孩子。
“是她。”鄭思遠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沒有任何起伏。
“張醫生,”他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死亡證明最快多久能開?集團事務需要法律文件。”
張敏蹙眉:“案件偵結後。”
“那遺體呢?”鄭思遠瞥了眼冷藏櫃,“修復要多久?追悼會日期需要確定。”
“需要完成完整的法醫解剖後才能評估”張敏聲音冷靜。
“解剖?!”程國偉勃然暴怒,“初步報告不是說已經有了嗎?誰敢動我女兒!讓她安安靜靜地走不行嗎?!”
“你們還想從她身上找甚麼?證明她是個瘋子?證明她活該?!”
“初步屍檢只提供了基礎資訊,但解剖是法律要求的完整程序,用於確認細節、排除其他可能性,並固定證據鏈。”張敏說。
“很抱歉,程先生,”周正平上前一步擋在張敏身前,“解剖不是為了質疑死者,而是為了還原真相。”
“在刑事案件中,這是必經流程,確保司法公正。”
“既為被害人,也為避免冤錯。”
程國偉胸膛劇烈起伏,但迎著周正平堅定的目光,最終只是狠狠捶了一下金屬臺,發出聲悶響。
“她死前…有沒有遭受過其他傷害?”鄭思遠壓低聲音問張敏,“比如…性侵?”
聽到這話,張敏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和對鄭思遠的鄙視。
看著倒是人模人樣的,卻一點兒人味兒都沒有。
“屍表檢驗未發現性侵跡象,”她說,“最終結論需解剖確認,包括內部檢查才能完全排除。”
得到否定回答後,鄭思遠悄咪咪地鬆了口氣。
認屍完畢,張敏示意助手重新蓋上白布。
冷藏櫃緩緩合上。
程國偉依舊僵立在原地,鄭思遠則立刻轉身,率先向門口走去,手指也再次撫過腕錶。
周正平眉頭緊鎖。
鄭思遠這種超乎尋常的冷漠在他心中投下深重的疑影——這對夫妻的關係,看起來詭異疏離。
讓他不得不想起那被人動了手腳的車輛。
·
從市局法醫中心出來,張敏一路上心情都很低落。
周正平一邊抽菸、一邊低頭思索。
如果是鄭思遠,他有沒有可能對程雪卿的車動手腳?
他們之間又有甚麼矛盾?
“唉。”張敏嘆氣。
周正平抬頭看了眼她:“又囊個了?”
張敏苦著張臉:“本來之前還覺得程雪卿多…那個的,今天見了她老漢和她老公,我覺得她還是多造孽的。”
“是多造孽的。那麼年輕,可惜了。”
“她是不是婚姻不幸福,才又去找女人嘞?”
周正平皺眉,覺得她思維有點過於發散:“你在說啥子東西?”
“人家大學時候就在耍女朋友了。”
“別個那種家庭,耍朋友歸耍朋友,結婚歸結婚,兩碼事。”
“那還結婚做啥子哇?”張敏鼓腮。
周正平指了指自己:“你問我啊?我曉得個屁!”
“與其在這兒同情被害人,不如好好查案,讓人家在天之靈早日安息!”
張敏撅嘴:“查案就不該理解人為啥子變成兇手或被害人嗦?”
周正平冷硬回應:“理解歸理解,證據歸證據。”
“同情心又不能替死人開口。”
這師徒倆…張敏想起馮悅不近人情的樣子,暗自腹誹。
回到分局,路過技術科的時候,周正平站在門口朝裡望了一眼。
今天他們又在加班,李銳坐在辦公桌前埋頭敲打著鍵盤。
“小李!”周正平站在門口喊。
“周隊!你等哈,我馬上過來。”李銳聽見周正平喊他,抬起頭朝門口望了一眼,敲打鍵盤的手快得幾乎有殘影。
“我還說過會兒去找你喃。”他小跑著來到門口,佈滿血絲的雙眼閃爍著興奮的光,“我這邊又有了重大突破!”
“你猜是啥子?”
“少賣關子!你又發現啥子了?”周正平嚴肅地問。
“運營商提供的資料顯示,14號晚上,程雪卿和姜翎在至有通話記錄。”
“不過通話時,兩人的基站位置都在畫室區域,這就很奇怪了。”
“離得這麼近,為啥子還要打電話?”
“打電話?”周正平沒忍住又重複了一遍。
“為啥子姜翎的口供裡完全沒提到?”他自言自語,“不對頭,很不對頭。”
李銳點頭認同:“還有,姜翎和程雪卿在14有簡訊往來,但雙方手機上都沒有記錄。”
“所以目前雙方是各刪了一條簡訊、一條通話記錄,以及姜翎刪除了程雪卿給林礪發的簡訊。”
“簡訊不重要,重點是那天晚上的通話內容。”周正平摸了摸下巴。
“對了,”他看向李銳,“我找你有兩個事。”
“一是配合馮悅調查程雪卿的大學同學和親友,確認林礪和程雪卿當年的關係,以及姜翎在其中的角色。”
“重點查分手原因是否涉及姜翎或他人,有無激烈衝突或醜聞。”
“二是查程雪卿丈夫鄭思遠。重點查他和程雪卿的利益關係,是否存在股權繼承或利益控制。”
“要得!”
·
走出南岸分局,程國偉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不快,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鄭思遠斯文儒雅的臉上。
“她死了,你就是這個反應?”
“第一時間關心她有沒有被…侵害?”
鄭思遠扶了扶眼鏡,看向自己的老丈人:“程董,雪卿死了…我也很遺憾,甚至,我也難過。”
“但您知道,我跟她之間…並不是我的問題!”
“那個問題…我不是有意冒犯,而是需要評估輿論風險。”
程雪卿的死,如果變成一樁醜聞,勢必會帶來公關麻煩。
感情?
別人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而他的婚姻,一開始就是墳墓。
只是先從這個墳墓躺進那個墳墓裡的人,是程雪卿。
程國偉望著鄭思遠,手無力地垂下。
暮色沉降。
程國偉坐進邁巴赫後座,車窗映出他拉拽領帶的剪影。
車載香薰是程雪卿最恨的雪松味——她曾說聞著像殯儀館。
但程國偉從來沒有為她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