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15日
“喂,您好。這裡是黑水灣派出所。”接線員接起電話。
“你好,我要自首。”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的聲音。
“我殺人了。地址在八里郊落雪村11組20號。”
“保持原地靜止,不要破壞案發現場,等待警察到場。”
接線員結束通話電話後,立即按下紅色專線按鈕:“指揮中心,八里郊落雪村11組20號涉命案自首,請求啟動A級響應。”
三分鐘後,馮悅的對講機裡響起刺耳蜂鳴:“刑一支隊全員集合!驗槍領裝備!”
·
一坐進車裡,就像進了汗蒸房,王建軍淺藍制服被汗液泅成藏藍,他才從外面出警回來。
C市盛夏的氣溫能達到43,地面溫度隨便就能達到60,出去一趟回來人都烤得半熟。
“格老子嘞,你咋個不開空調?”王建軍摘下帽子扇了扇,額頭上全是汗。
“開啥子空調?你以為空調不要錢嗦?剛才人又不在車上。”馮悅說著開啟空調,點火等人。
刑一隊人已到齊:隊長周正平,偵查員馮悅、王建軍、陸蔓蔓。
協同出警的有物證科陳浩、技術科李銳。
現在,就等法醫張敏了。
“局裡要你省錢嗦?你倒是節約哈?”王建軍翻了個白眼。
“一天都在出外勤,回來喝口水就又要出去,關啥子空調嘛?”
“一會兒就熱求得傷心。”
他們這些基層警察就沒有屁股在凳子上坐熱的時候,天天不是在出外勤就是在出外勤的路上。
“啥情況哦?聽說是個女人殺人了?”閒著也是閒著,李銳聊起案情。
“不清楚,唔…在八里郊鄉壩壩頭,可能又是遭家暴兇了把老公殺了的…上回那個就是。”馮悅接過話。
她嘴裡含著顆奶糖,聲音含混。
“女人殺人嘛,要不就是情殺、要不就是仇殺,基本就是這樣嘞。”李銳都總結出經驗來了,“你們聽我給你們擺嘛,上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張敏說著風風火火拉開車門,一屁股坐了進來。
“你們沒開空調嗦?啷個這麼熱?”她才從低溫的解剖室出來,屁股接觸到皮革座椅的瞬間差點沒被燙得跳起來。
“我們馮老師給局裡省錢得嘛。”王建軍笑著接過話,“摳嘞心慌。”
又超小聲說了句:“也不曉得你咋個受得了的。”
“人家小馮做得好,你們都該跟到她學。集體錢就不是錢嗦?剛人都沒在車上,開啥空調!”一直在車後座閉目養神的周正平終於開口說話。
他警服警帽穿戴得整整齊齊,額頭不斷有汗珠滾落,一雙眼睛鷹一樣銳利。
王建軍鼓了鼓腮幫子,只敢在心裡默默吐槽:啥年代了這麼省?現在又不是你們那時候了。
但他心裡還是很尊敬這個老輩子的。
他們那代人都是實打實苦過來的,出警的時候不管遇到啥子情況,從沒聽老周抱怨過。
“我還沒擺完,聽我給你們接到擺嘛…”李銳在技術科接觸到的資訊最多,每天吃瓜都吃不完。
“我今天剖那個死者才造孽,哎呀,簡直是慘不忍睹!”張敏再次打斷李銳。
“乾冰冷藏車不跟到我們一起過去喔?”沉默半天的陳浩終於擠出來第一句話。
“現在過去不到,等會兒過去。”張敏說,“要不了好久。”
坐在後排角落的陸蔓蔓緊張地攥著膝蓋上的記錄本,周正平把她的小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陸蔓蔓去年才警校畢業,因公安聯考成績優異,被選拔到他們隊。
“小陸,轉正了,感覺肩上的擔子不一樣了吧?”周正平問。
“嗯,壓力是實打實的了。”陸蔓蔓點頭。
“有壓力是好事。”周正平的話很實在,“記到,轉正後,你筆錄上的簽字、你發現的線索、你下的判斷,都要負正式的責任。”
“馮悅還是你師傅,但你自己心裡那桿秤,得擺正了。”
“周隊,我明白。”
“明白就好。”
·
車很快駛向八里郊,C市一處三面靠山的郊區。
八里郊地界被黑水河穿過,盛夏淺水區的河面冒著白煙,靠岸的地方散落著一些塑膠垃圾。
而落雪村之所以叫落雪村,是因為它是C市冬天唯一能看見雪的地方,冬天還有遊客。
但夏天就不行了,偏僻不說、蚊子還多。
給錢都沒人願意來,設施落後得像是二十多年前。
鳥不拉屎的地方。
警車一駛進樹蔭,涼意撲面而來,窗外景色沁人心脾。
很快他們一行人就抵達接線員提供的地址,一個廢棄的玻璃溫室或工業廠房,單層偏長矩形建築。
警車在建築物面前的大片空地停下,空地上還有一輛白色大眾和一輛保時捷 Panamera。
保時捷CA·的藍底豪華車牌號簡直能閃瞎人的眼睛。
驚得李銳看見的瞬間不由得由衷感慨了一句:“歪日!”
陳浩看他那沒見識的樣子,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馮悅高度戒備,手伸到腰間佩槍上,跟也摸著槍貓著腰的王建軍對視一眼。
這時從建築物裡走出來一個女人,就在她出門的瞬間,他們舉槍對準了她:“別動!手舉起來!”
馮悅另一隻手按下了肩部的記錄儀。
女人順從地舉起手,一聲不吭。
馮悅打量了一下女人。
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人薄得像片紙。
看起來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這樣的女人能殺人?
不過那對瞳孔黑得瘮人,寒潭似的浸著冷光。
右眼下一粒黑痣釘在冷白皮上,像雪地裡落下的灰燼。
嘴唇抿成片,喉結在繃緊的脖頸上滾了滾。
脖頸處面板透出青紫色瘀痕。
莫不然真的是被家暴兇了殺人的?
馮悅凝視著面前女人冷靜的面容,舉著槍一步步地靠近,然後對她進行了簡單的搜身。
很好,她身上沒有甚麼危險物品。
馮悅回頭對王建軍點了點頭,兩人收起配槍,示意女人放下手。
“我是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刑警王建軍,警。現依法對你詢問,請如實回答——姓名?”王建軍問。
“姜翎。”
“是否自願撥打110自首?”
“嗯。”
王建軍在建築外拉警戒帶,扯著嗓子對馮悅喊:“馮悅你守住大門!報案人跟我來做筆錄。”
這事兒本來該陸蔓蔓做,但他們有意鍛鍊她,讓她跟著去現場。
“被害人的屍體在哪?”周正平走上來詢問。
跟在他身後的張敏提著一個大大的銀色手提箱準備進行初步屍檢。
“在裡面,我帶你們進去吧。”姜翎轉身想帶路。
王建軍攔住她:“站住!根據勘查程序,你現在是涉案人員,嚴禁接觸核心現場。”
姜翎停下腳步:“儲藏室密碼是…。”
說到後面那串數字的時候,語速慢了下來。
周正平、陳浩打頭,其他人也跟著陸陸續續走進。
一進門就聞到濃烈的煙味,遍地白色菸頭,看來姜翎在等他們來的時候抽了不少煙。
陳浩戴著乳膠手套將地上的菸頭拾起放進物證袋。
而空氣裡除了煙味,還有刺鼻的松節油和亞麻油味道。
這濃烈的氣味,直接將他們的所在地指向一個藝術工作室。
周正平目光掃過全場。
入口正對面,一幅巨大的彼岸花油畫躍入眼簾,冷峻的黑色背景與血紅色的花對比強烈。
未拋光的水泥地面,半裸磚半灰白牆壁,牆上掛滿以相似女性為主題的畫作,四處散落著手稿與畫具。
一個木製畫架上,還有幅未完成的半身人像,畫中女人穿著白色襯衫,靠在窗邊看書。
毫無疑問,這裡就是主畫室。
周正平穿過主畫室,在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面前停下。
門後應該就是姜翎說的儲藏室。
輸入密碼後金屬門開啟,撲面而來的涼意讓人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我先進去。”陳浩說。
周正平緊緊跟在陳浩身後,很快他就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作為一名老刑警,他見過的殺人現場可以說是數不勝數,不管是多恐怖的、多噁心的,看多了以後也就麻木了。
但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詭異的兇案現場。
現場很乾淨,沒有一絲血液、沒有人體殘肢,死者的表情甚至很平靜,沒有一絲痛苦。
現場也很混亂,地上到處都是雜物,讓人無從下腳。
死者是一名青年女性,呈坐姿倚靠著身後的金屬雕塑,或者說…她被雕塑抱在了懷裡。
那是一個約一米五高的半身女性雕塑,他猜雕塑主題應該是母親,因為其雙臂呈現出擁抱姿態,低著頭,就像一位哺乳的母親。
死者看上去彷彿是在雕塑懷裡睡著了,右臂和金屬臂貼合,因為沒有血液流動的緣故面板泛著冷白的光。
陳浩、張敏、李銳也都擰著眉頭。
他們也沒見過這種場面。
陸蔓蔓更是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頭皮發麻,渾身都是雞皮疙瘩。
這幅畫面比起兇案現場…更像祭祀儀式的現場。
不過這個女人,怎麼看起來這麼眼熟?
她閉上眼睛想了半天,終於想起在哪裡看過她——電視報道程氏資本董事長程國偉時,她就站在他旁邊。
程氏千金程雪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