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不悔 父喪,子需回鄉丁憂三年。……
隆冬的京都, 天色陰沉得像一塊髒汙的鉛塊,寒風捲著細密的雪沫,抽打著簷下的宮燈。
顧明澈身著官服, 外罩大氅, 毛領上落滿了尚未融化的雪粒,步履匆匆踏入慈安堂。他鬢髮被風吹得微亂,呼吸間帶著白氣, 卻絲毫不掩他清雋沉穩的君子之風。
顧廷文第一個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 聲音急切:“明澈,宮中如何了?可見到陛下了?”
顧明澈緩緩搖頭, 臉色凝重:“勤政殿被趙松仁的人圍的密不透風,除了他, 無人得見天顏。據說,陛下一直昏迷不醒,情況不樂觀。”
“哐當”一聲, 顧廷文跌坐x回椅子裡,眼神空洞, 嘴唇哆嗦著:“完了……這下全完了……陛下若有個好歹, 趙松仁第一個不會放過的就是顧家, 我們都要給瑤兒陪葬了……”
“閉嘴!”顧含章猛地一拍桌子,恨鐵不成鋼地瞪視著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事情還未到絕境, 你就先喪了志氣。我怎麼出了你這麼個慫貨。”他氣息不勻, 話未說完便咳嗽起來。
老夫人冷哼一聲,手中龍頭柺杖重重杵地,語帶譏諷:“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甚麼身子骨, 還有力氣在這裡逞強發脾氣。”
孟氏見狀,連忙握住丈夫的手,眉宇間憂色更深:“夫君,若真等到陛下……趙松仁把持朝政,必定會立刻對顧家下手,以此要挾遠在河西的七妹妹和蕭家。如今我們是想走也走不得,這可如何是好?”
屋內一片死寂。
幾息之後,顧含章緩緩站起身,聲音低沉:“辦法,自然有。”
眾人愕然望去。
“大熙朝律法,父喪,子需回鄉丁憂三年。”
一言既出,滿堂皆驚。
所有人都駭然地望向老太爺。老夫人猛地轉頭,死死盯著他,聲音尖銳:“顧含章!你瘋了不成?!”
顧含章抬手,慢慢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神色是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眼下,唯有這個法子,能讓顧家全族名正言順地立刻離開京都,遠離朝堂。”
老夫人看著他這副模樣,發出一聲淒厲的譏笑:“為了顧家,你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三個孫女,如今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拿去。我該說你無情,還是該誇你偉大啊?!”
顧含章面對她的指責,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回應她,反而轉向孟氏,語氣溫和地吩咐道:“去把燁哥兒抱來,讓我瞧瞧。”
孟氏心中一顫,下意識地看向顧明澈。顧明澈閉了閉眼,喉結滾動,最終還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孟氏眼眶一紅,低頭走了出去。
不多時,她抱著一個兩歲的男童走了進來。孩子粉雕玉琢,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滿屋子的大人。
顧含章伸出雙手,將重孫接過來,抱在懷裡。他低頭,用佈滿皺紋的臉輕輕貼了貼孩子柔嫩的面頰,沉吟道:
“我今年,七十有三,已算是長壽之人。顧家四世同堂,人丁興旺……我,無憾了。”
“等我死後,明澈、明翊,你二人立刻上摺子,奏請扶靈回鄉,就說是我的遺願,需全家歸鄉,守孝三年。”
“父親!”
“祖父!”
悲慼的呼喚聲頓時在堂內響起。
顧含章卻只是擺了擺手,將懷中的孩子遞還給孟氏,然後疲累地闔上眼:“都出去吧……”
眾人心如刀絞,卻不敢違逆,只得一步三回頭地默默退出了慈安堂,齊齊站在廊下,任由風雪吹打。
屋內,老夫人緊緊握著手中的龍頭柺杖,指節泛白,她看著那個相伴一生、爭鬥一生也怨懟了一生的男人,問道:“當真非要走到這一步?別無他法了嗎?”
“阿素……”顧含章目光深深地看著她。
他喚的是她的閨名,自嫁進顧家,便很少有人再喚她的名字。顧含章學富五車,探花及第,他這麼一個有學識的人,曾說過喜歡她的名字,覺得聽起來很乾淨。
“若有來生,別再遇見我了。一直做忠勇侯府那個無憂無慮的葉姑娘吧。”
老夫人聞言,眼眶裡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愛過,恨過,糾纏一生,這個人,終究是她自己當年不顧一切選中的,她不曾後悔。可若真有來世……她一定,一定不會再嫁給他。
窗外,風雪更急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個時辰,或許是漫長的一瞬,只聽得慈安堂內一聲沉悶的倒地聲——
“哐當!”
那根陪伴了老夫人大半生的龍頭柺杖,倒在了地上。
緊接著,是老夫人一聲壓抑的悲鳴聲。
顧明澈第一個推開房門,眼前的一幕讓他瞬間紅了眼眶——顧含章安詳地靠在太師椅上,彷彿只是睡著了,而老夫人癱坐在榻上,肩頭劇烈聳動,卻再也哭不出聲音。
屋外眾人,無論主僕,齊齊朝著屋內跪倒,泣不成聲。哭聲連成一片,與屋外的風雪嗚咽交織,悲涼徹骨。
曾經那個名聲顯赫、門生遍佈天下、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遒的顧閣老,就此與世長辭。他以最決絕的手段,為家族撞開了一道生門。
顧府的白帆在凜冽風雪中悽惶飄蕩,顧含章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奏摺,被顧明澈與顧明翊送抵禦前。
然而,三天過去,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第四日,顧明澈與顧明翊再度整裝,踏入那戒備森嚴的宮城。
御書房內,暖爐燒得正旺。
趙松仁聽聞二人來意,皮笑肉不笑地捋了捋衣袖:“二位大人,非是老夫有意拖延。實在是國事繁雜,千頭萬緒,陛下又龍體欠安,偶有耽擱,也是在所難免。”
“況且,如今國難當頭,朝廷正值用人之際,豈能因私廢公?丁憂之制,雖有古禮,然特殊時期,奪情起復,也並非沒有先例。顧家滿門忠烈,更應為國分憂才是。”
顧明澈面沉如水,脊樑挺得筆直,據理力爭:“趙大人,孝乃人倫之本,更是大熙律法所載。父喪丁憂,天經地義。若連此等綱常倫理都可枉顧,朝廷法度威嚴何在?天下士子之心何存?”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緊繃如弦。
就在此時,一聲虛弱的聲音自內殿傳來,打破了僵局:
“朕,允了。”
滿殿皆驚。
趙松仁猛地轉頭,只見簾幕掀動,趙書婷攙扶著瘦骨嶙峋的李承羨,緩緩步出。
李承羨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掃過顧家兄弟,聲音氣若游絲:
“去吧……全爾等孝道。”
“陛下!”趙松仁急聲欲阻。
李承羨猛地咳嗽幾聲,眼中迸發出一絲厲色:“朕還沒死呢!”
趙松仁陰鷙的目光立馬掃向自己的女兒,帶著質問與震怒。趙書婷卻只是冷哼一聲,別開臉,看都未看他一眼。
次日,早朝。
皇帝被扶至御案後坐下,喘息片刻,說道:“朕已時日無多。唯一的皇子不幸罹難,儲君之位,不可空懸……”他頓了頓,積攢著力氣,“幸而,先帝血脈尚有端王、平王,即刻下詔,召二王入京!”
“陛下不可!”趙松仁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反對,“賢妃已懷有龍嗣,陛下尚有親生血脈在世,豈能立旁支為儲?此乃動搖國本之舉!”他話音一落,殿內不少依附他的大臣紛紛出聲附和,議論聲頓起。
李承羨看著底下這群幾乎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大臣,嘴角扯出一個淒涼又嘲諷的笑。他這個皇帝,還在龍椅上坐著呢,話竟已不頂用了。
他不再爭辯,只對身旁侍立的大太監微微招手。太監會意,尖聲宣道:“召——賢妃娘娘上殿!”
趙書婷一步一步的踏入大殿,眼神淡然,神情從容。
皇帝的目光死死釘在她身上,聲音不高:“賢妃,你告訴他們,你腹中胎兒……當真是朕的骨肉嗎?”
趙松仁渾身一顫,他是給了藥,但尚未找到機會安排人就……這後宮除了皇帝……怎麼可能?!
趙書婷垂首不語。
李承羨卻不給她沉默的機會,一字一句:“朕從未臨幸於你。你哪裡來的孩子?”
“轟——!”
此言一出,百官公卿面面相覷,震驚萬分。
賢妃竟敢……
人群之中,江硯白臉色慘白如紙,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荒唐的一夜,如同夢魘般席捲而來。
他猛地抬頭,望向大殿中央那個挺直的身影。
只見趙書婷輕輕提著裙襬,緩緩跪倒在地,聲音異常平靜:“回陛下,臣妾腹中孩兒的確不是陛下血脈。臣妾罪該萬死。”
李承羨不再看她,轉向眾臣:“眾卿,可還有異議?”
殿內鴉雀無聲。
“既如此,”李承羨閉了閉眼,“賢妃趙氏,穢亂宮闈,罪不可赦,賜……自盡。”
兩名內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趙書婷。
“慢著!”
一直沉默的江硯白,終究還是站了出來。他一步步走到殿中,毅然決然地撩袍跪倒。
趙書婷驚恐地看著他,用眼神拼命示意:趕緊回去!
江硯白卻恍若未見,堅定道:“陛下,穢亂宮闈的是微臣。賢妃娘娘一屆女流,無力反抗,是微臣逼迫於她,一切罪責皆在微臣一人,求陛下開恩,留她一命。臣……願即刻赴死!”
趙書婷掙扎起來,淚水奪眶而出,“明明是我……”
“陛下!”江硯白打斷她,重重叩首,“萬方有罪,皆在臣身!”
李承羨扶著額頭,這場面已完全偏離了他的預期。
“江硯白!”趙松仁怒不可遏,再也維持不x住風度,猛地衝上前,一拳狠狠打在江硯白臉上。
江硯白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跡。他抬手,用袖口緩緩擦去,然後,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之前,猛地起身,一頭撞向身旁的蟠龍金柱。
“不要——!”趙書婷發出一聲尖叫。
李承羨也驚得站起身。
“砰!”的一聲悶響。
“放開我!放開我!”趙書婷拼命掙扎,李承羨無力地擺了擺手,內侍才鬆開。
她立刻撲倒在地,顫抖著抱起半邊臉頰已被鮮血染紅的江硯白,用帕子輕柔地擦拭著他臉上的血汙,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滴落在他的臉上。
江硯白渙散的目光,努力望向龍椅上的皇帝,氣若游絲:“陛下……求……求您……饒她……一命……”
李承羨看著這慘烈的一幕,不忍地閉上眼,沉聲道:“……好。朕答應你。”
江硯白笑了笑,他努力將最後的目光落在趙書婷淚眼模糊的臉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悔。”
趙書婷將臉緊緊貼在他臉頰上,硬嚥道:“傻子……為甚麼要站出來……”
她心中悲鳴:明明她已經和陛下談好,她假死脫身,他們馬上就能在一起……為甚麼?為甚麼老天爺總是如此戲弄他們?!
江硯白想抬手,最後摸一摸她的臉,指尖剛剛抬起,便無力地垂落下去,永遠地闔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