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話當年 一隻狐貍在河西撒歡呢。……
顧清妧回到書房, 剛在書案前坐下,墨塵便出現在室內。
她頭也未抬,指尖拂過案上一本未看完的書冊, 聲音清淡:“讓你護送白玲回鄉, 可都辦妥了?”
墨塵垂首:“已安全送到。依姑娘吩咐,在她家鄉為她盤下一間臨街鋪面,她手藝精湛, 機關小物頗受歡迎,生意甚好。屬下離開前, 僱了當地幾個底子乾淨、手腳麻利的夥計幫襯,也能保證她的安全。”
顧清妧微微頷首:“做得不錯。”她頓了頓, 抬起眼,眸光清冽, “還有一事。我二姐姐回來了。”
墨塵點頭。
“我總覺得她身上透著不尋常。”顧清妧語氣微凝,“接下來,你悄悄留意著她的動向, 無需干涉,發現異常, 及時回稟於我。謹慎些, 別讓她察覺。”
“是。”墨塵應下。
他喉結微動, 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口問道, “姑娘這些時日……可好?”
她抬眸, 語調略帶詫異:“何出此言?”
墨塵垂著眼:“屬下聽聞京中近來頗多事端, 尤其是蕭世子之事。”
她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唇角牽起一個淡淡的笑:“我很好。”
墨塵不再多言, 退了出去。
不多時,雲岫道:“姑娘,老爺回府了,已去了書房。”
顧清妧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喚了顧清晏一同往前院書房行去。
進門時,顧廷筠正坐在書案後,見到顧清晏時,神色一怔。
“父親。”顧清妧福了一禮,“二姐姐今日剛到家,說有事要與您相談,女兒便帶她過來。”說完,她便欲轉身離開。
“七妹妹留步。”顧清晏卻忽然出聲叫住了她,目光轉向顧廷筠,唇角噙著一絲笑意,“我與父親說的事,也沒甚麼七妹妹聽不得的。還是說,怕壞了您在七妹妹心中的好父親形象?”
顧廷筠眉頭皺起,臉色沉了下來:“晏兒……當年的事,是為父沒能阻止……”
顧清妧腳步頓住,悄然退至一旁,尋了個椅子靜靜坐下,目光在父親與二姐姐之間來回,心中疑竇叢生。
顧清晏像是聽到了極大的笑話,譏諷道:“沒能阻止?父親,您當時真的盡力阻止了嗎?想必您也認為我是長房嫡長女,便註定要為顧家的前程、為家族的興旺而犧牲。您這位做父親的,當時不就只是冷眼旁觀,默許了祖父的安排嗎?”
顧清妧心頭一震,忍不住開口,驚疑道:“你們在說甚麼?當年發生了甚麼?”為何會讓二姐姐對父親、對家族抱有如此深的怨懟?
顧廷筠面對小女兒的追問,臉上閃過複雜難言的愧疚與窘迫,張了張口,竟不知該如何啟齒。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謝氏紅著眼眶一步步走進來,硬嚥道:“他沒臉開口,我來說。”
她走到顧清晏身邊,像是要給予支撐,卻又不敢觸碰她,只是望著顧清妧,將那段往事緩緩道來:“你二姐姐自幼被我精心教養,知書達理,溫婉賢淑。她十三歲時,上門提親的媒人便絡繹不絕,我……我這個做母親的,總想著要為她挑選一門頂頂好的親事,門第、才學、人品,一樣都不能差,選來選去,總想著還能有更好的……”
謝氏的眼淚斷了線似的掉下來,聲音微顫:“可就因為我這挑揀的心思,等來的卻不是良緣,而是你祖父的一封書信。”
“信上說,他遊歷至姑蘇,與當地士族林家的家主一見如故,席間醉酒,竟口頭許下了兒女親事。原本……原定的是大姑娘清秋,可你二嬸……”
顧清妧明顯一愣。
“她不捨得讓自己的女兒遠嫁姑蘇,所以暗中送去的是晏兒的畫像。那林家一眼便相中了晏兒,你祖父覺得都是顧家女兒,沒甚麼不一樣,便直接定下了日子。與那封書信一起來的,是林家綿延數里、聲勢浩大的聘禮隊伍。”
謝氏說到此處,氣息急促,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那晴天霹靂的時刻:“我當場便氣暈了過去,他……”她指著顧廷筠,眼中滿是怨懟,“他也覺得你祖父此事做得荒唐,不合禮數。可那是你祖父的親筆信,向來婚姻一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豈敢不從?豈能違逆?”
顧清妧聽著母親的敘述,塵封的記憶猛然被掀開一角。她記起來了,當年她隨祖父的確曾在姑蘇林府住過一段時日。
林家園林精巧,待客周到,她那時年紀尚小,只覺得林家伯父和氣,萬萬沒想到,那林家竟成了她二姐姐的夫家。
她下意識地追問:“祖父為人嚴謹,絕非信口開河之輩,他怎會如此草率地決定孫輩的婚事?”
顧清晏聞言,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蒼涼:“七妹妹不愧是跟在祖父身邊長大的,果然瞭解他。他在官場沉浮數十載,老謀深算,豈會真的因一時酒醉,就與一個遠在江南計程車族無故攀親?”
顧清妧擰起眉頭,問道:“所以……是為何?”
顧清晏的目光輕蔑,聲音冷硬:“當今聖上從登基至今二十餘年,一直忌憚遠在封地、手握重兵的淮陽王,卻苦於無法安插人手,派去的探子無一不是失敗告終。祖父身為帝師,自然要為他x的學生分憂解難。”
“而林家,是姑蘇最大計程車族,是淮陽王妃的母族,關係盤根錯節,往來密切。王府安插不進,但若能成為林家的媳婦……”
“自然能接觸到許多外人無法觸及的訊息。”
顧清妧驚得站起身,顫抖道:“二姐姐你……你這是去……”
“是去做監視淮陽王。”顧清晏替她說了出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轉而看向顧廷筠,逼問道:“父親,您當初也是默許了的,不是嗎?用女兒一生的幸福,去換顧家的聖眷和祖父的皇恩?”
顧廷筠痛苦地閉上眼,嘴唇哆嗦著:“孝道與皇權壓下來,我……我為人臣、為人子,能有甚麼辦法?”
顧清晏看著他,眸光冷淡,她不再糾纏於過去的對錯,徑直開口:“過去的事,爭辯無益。如今,淮陽王那邊的一些訊息,我的確拿到了一些。”
她目光掃過震驚的父母和妹妹,冷靜道:“我夫君即將入京任職禮部,官場初來,根基淺薄,前路艱難。這次回來,我是來與父親談一筆交易的。”
“用我手中的訊息,換我夫君在京都官場的一個錦繡前程。”
顧廷筠緊鎖著眉頭,看著這個眼神冷淡卻堅定的長女,未發一言。
晚間,蘊玉堂內燈火闌珊。
顧清妧獨自坐在窗邊,面前小几上的晚膳幾乎未動。白日書房裡的每一句話,都重重砸在她的心頭。
她跟在祖父身邊時,他悉心教導,耳提面命皆是顧家榮辱繫於一身,家族興衰重於個人。
她將此奉為圭臬,人前端莊自持,竭盡全力光耀門楣,護佑每一位親人。
可如今卻發現,沈氏為一己之私調換畫像;祖父為家族榮耀把孫女當做籌碼;父親為全忠孝選擇默不作聲。
她所以為的名門顧家背後,竟是這樣不堪的利用、算計與犧牲。一直堅守的信念,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知夏進來點亮了室內的燭火,柔和的光暈驅散了一室昏暗,卻驅不走顧清妧眉間的鬱結。
“姑娘,”知夏擔憂地看著紋絲未動的飯菜,“晚膳您沒吃幾口,夜裡該餓了,奴婢去小廚房給您拿些點心來吧?”
顧清妧搖搖頭:“不必了,沒甚麼胃口。”
知夏看著她心不在焉、神色懨懨的模樣,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悄悄取出一個小竹筒,遞到顧清妧面前,試探道:“那……姑娘要不要看看這個?”
她轉過頭看向知夏,那雙黯淡了整晚的眸子映出了急切的光彩。
知夏心中暗笑,面上卻故作嚴肅:“不過,姑娘得先答應奴婢,看完信,多少用些點心才行。”
顧清妧伸出手:“好,你去拿吧。”
知夏這才笑著將竹筒放下。
她指尖微顫,迅速擰開竹筒,倒出裡面卷得細細的紙條,迫不及待地展開。
「顧灣灣:
小爺已至河西,風沙甚大,日頭也毒,險些將我這般俊俏的臉龐吹糙了,曬黑了。不過放心,定然還是比京都那些小白臉強上許多。
一切順利,勿念。
另,阿宵倒是有幾分血性,肯吃苦,每日天不亮就咬著牙跟著一起操練,摔得渾身青紫也不吭一聲,嘖,沒給你丟人。
你……自個兒好好的,少皺眉,別亂想,多吃飯,少生氣。
蕭珩」
信紙的末尾,似乎還潦草地畫了一個小小的、咧嘴笑的狐貍臉。
顧清妧細細地看著,彷彿能透過那張揚的字跡,看到那人寫信時的神情。
她緊繃了一整晚的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一點點彎了起來。眼底的冰霜漸融,漾開一絲清淺而真實的笑意,如沐春風。
恰在這時,知夏端著一碟點心進來,看到自家姑娘對著信紙含笑的模樣,終於鬆了口氣,笑道:“姑娘,點心來了。蕭世子信裡說了甚麼好事,讓您這麼開心?”
顧清妧小心地將信紙摺好,貼身收起,抬眸時,眼中雖仍有未散的複雜情緒,但那份沉重的迷茫已被悄然消散。
她接過知夏遞來的銀筷,輕聲道:“沒甚麼,好似能看到他在河西撒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