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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流言 這世道向來欺軟怕硬,苛貞寬淫。……

2026-04-18 作者:琅軒聽雨

第11章 流言 這世道向來欺軟怕硬,苛貞寬淫。……

“畜生!”程雪衣嘶聲掙扎,“我為你潛伏三年……啊!”男子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面具人用絹帛輕輕拂過她逐漸漲紅的臉:“安心去吧。待我起出那三十萬兩漕銀……”變調的聲音忽然貼近她耳畔,“定用楚家全族的頭,祭你程家冤魂。”

她喉間發出“咯咯”的悲鳴,瞪大的眼睛裡倒映著面具上那雙深邃的眼眸,像要將那雙眼睛刻進輪迴。

屍首被拖出去,面具人抬腿邁過門檻,手中捏著簪子,對著殘月看了看,信手拋向仍在冒煙的廢墟。

明德二十一年,永珍更新。

玄武大街上,年節氣氛猶在,茶肆酒樓視窗擠攢著人頭,攤販支著爐子忘了翻餅,只抻長脖子望向長街盡頭……

“來了來了,顧家的車馬過來了。”

馬車碾過青磚,緩緩駛入人潮自動分出的甬道。車前兩騎玄色大氅的年輕男子端坐馬上,顧明翊手握韁繩目視前方,下頜繃成冷硬的線;顧明澈漫不經心掃過人群,指尖馬鞭輕叩鞍韉,驚起一片噤聲。

車簾紋絲不動,卻不妨礙議論聲悄悄鑽進車廂:

“真當場捉姦?”

“千真萬確,火起時兩人光溜溜裹著塊布逃出來,顧四姑娘當時就在門口。”

有人咂舌:“昨日還是譽滿京都,今早便成了……”話尾淹沒在意味深長的唏噓裡。

忽有個乾瘦漢子壓低嗓音:“說來邪門,那煙花分明是往天上竄的,怎就拐著彎砸進書齋後院?”

旁側胖婦人接茬:“聽說是蕭家那小霸王放的……”

話音未落,靖安侯府朱漆大門開啟。

候夫人扶著丫鬟站在階上,鬢邊赤金步搖亂晃,面上卻端得平靜:“大公子、二公子何事勞駕?”目光掠過馬車時喉頭微哽,“四姑娘可安好?昨日受驚了,原該我們登門……”

“不必。”車簾倏地被纖白玉手掀起,顧清瑤裹著石榴紅斗篷探出身,冷聲道:“今日我來,只問夫人一句。”她踩著腳凳下車,繡鞋踏碎薄冰,“靖安侯府是要體面,還是要糾纏?”

人群瞬間安靜。

楚夫人指甲掐進丫鬟臂肉裡:“四姑娘這是何意?”

“意思便是……”顧清瑤從袖中取出婚書,輕輕一展。桑皮紙在風中簌簌作響,“若侯府此刻撕了婚書,你我兩姓留三分顏面。若不然……”她忽然揚聲道,“我便將貴府二公子那雄姿勃發的畫像,貼滿京都大街小巷。”

滿街譁然。

楚夫人踉蹌半步,金釵亂顫,見此事已沒有迴旋餘地,譏諷道:“顧家是沒人了?由得個丫頭片子來退婚。”

刻薄話語入耳,顧清瑤眼前瞬間閃過前世畫面:跪地捧滾燙茶盞被斥“笨手笨腳”,祠堂抄經凍裂的手指……

“啪——”

她搶過顧明翊手中馬鞭,甩向地面。

馬上的顧明澈唇角勾起:“夫人說得對,論教養門風,楚二公子才是冠絕京城。”

顧明翊怒道:“退婚。”

“你們……”侯夫人氣結。

“夠了,”一聲沉喝,靖安侯楚驍官帽微歪,面色灰敗下了轎,顯是剛遭申飭。

他看也不看自家夫人:“婚書拿來。”

顧清瑤利落揚手,婚書如箭擲入管家托盤。

靖安侯拿起婚書,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其撕得粉碎。侯府管家捧上羊脂雙魚佩。

顧清瑤指尖拈起玉佩,眼前閃過前世它懸在楚輕舟腰間的刺目景象。

她忽地揚手,狠狠砸向侯府一旁的石獸。

“哐當——”

玉佩在猙獰獸首上撞得粉碎,玉屑飛濺,崩到侯夫人繡鞋上。

“髒了的玩意兒,留著給你兒子墊棺材板吧。”她最後深深地掃了眼靖安侯府,上了馬車。

馬車揚長而去,踏碎滿地玉屑,捲起雪沫翻飛。

只餘侯夫人在原地咒罵和滿街壓不住的嗤笑。

“侯爺,舟兒他……”候夫人抱怨道。

靖安侯偏頭看向她,低聲呵斥:“還不嫌丟人,回府。”

屋內,楚輕舟癱在床上,錦被堆在腰間,一張臉慘白浮腫,喉嚨裡發出斷續的嗚咽。五六位大夫垂手在側,面色凝重。

“舟兒,”侯夫人跌撞著撲到床前,指尖觸到兒子冷汗涔涔的額角,“這究竟……”

為首的老大夫鬍鬚微顫,喉結滾動數次,終於趨前一步:“稟夫人,二公子乃是…陽亢暴脫之症。”他避開床上人僵直的目光,沉聲道:“元精潰洩,經脈瘀阻,恐、恐難再行人道。”

侯夫人雙目瞪大,佈滿血絲:“胡說,舟兒才二十有一啊。”她猛地揪住老大夫衣袖,“用百年老參,多少銀子我們都……”

“閉嘴!”靖安侯怒斥道。

他鐵青著臉掃過一眾大夫,難以啟齒地道:“當真無望?”

滿室大夫搖頭。

“滾。”

大夫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靖安侯反手抄起案上藥碗,砸在楚輕舟枕邊:“孽障,今日早朝都察院十三道摺子參我治家不嚴,參你品行低劣,你倒在這兒演一出馬上風……”

侯夫人死命攔住丈夫揚起的手,淚珠滾落,“侯爺,舟兒已經……”

話音未落,楚輕塵闖入,語氣帶著些凝重:“父親,林晚出事了。”他喘著氣,目光掃過床上的二弟,繼續道:“刑部侍郎昨夜收到匿名信,說林晚是漕銀案主犯程仲卿之女程雪衣。”

楚輕舟的抽噎戛然而止。

“刑部趕去墨韻書齋拿人,卻見……”楚輕塵喉結滾動,“她懸在燒焦的房樑上,已經死了。”

侯夫人軟軟癱倒在腳踏上,珠翠亂顫如風中殘葉。

“現在刑部的人就在花廳,”楚輕塵壓低聲音,“要請二弟去問話。”

靖安侯俯身揪住楚輕舟的中衣領口,鄭重道:“逆子……該怎麼說你心裡清楚,說錯一字,全家完蛋!”他推開楚輕舟,轉身叫上楚輕塵,大步流星離開。

走到廊下,他腳步微頓,低語道:“去寧王府。”

寒風嗚咽,雲層翻滾。

積雪覆蓋長街,卻掩不住滿城竊竊私語。茶湯蒸騰的熱氣裡,酒幌搖曳的杯盞下,無數嘴唇開合,吐出淬毒的冰錐:

“聽說那顧四姑娘除夕夜直闖男人別院,眼珠子都黏在了那赤裸裸地身軀上……”

“嘖嘖,未出閣的姑娘家,怎敢那樣大膽的瞧?”

青布棉簾猛地一掀,貨郎搓著手擠進茶館,兜頭便嚷:“奇聞!靖安侯府門前撕婚書時,顧四竟當眾畫出了楚二郎與那外室的鴛鴦戲水圖。”

說書先生醒木啪地一拍:“列位可知?那外室女懸樑時,有人瞧見顧四小姐的丫鬟在現場,說不定啊,這外室是被她活活逼死的。”

流言如雪球越滾越大。

有人信誓旦旦說顧清瑤早與楚輕舟暗通曲款,退婚是做局遮掩私情;有人揣測她命硬剋夫,才過訂親禮楚二郎便染上隱疾。

而風暴中心的靖安侯府終日閉門,楚輕舟稱病的訊息被刻意放大,竟勾出幾分同情:“好好一個勳貴子弟,被逼得斷子絕孫……x”

“終究是姑娘家太狠絕,生生斷人香火。”

這日西時,顧清瑤的馬車行駛在路上,三五個簪花少女故意掀開車簾譏笑:“姐姐好手段,改日也教教我們怎麼捉姦成雙?”

忽然街角衝來個蓬頭婦人,將桶裡溼淋淋的泔水潑向車壁。

兩側樓閣軒窗紛紛推開,探出無數瞧熱鬧的面孔。

婦人嘶聲哭罵,“我夫君就是學楚二郎養外室。你們高門貴女退婚痛快,我們平頭百姓倒要學那外室吊脖子……”

話音未落,忽有稚童清亮聲音穿透竊語:“娘,他們為甚麼罵車裡的姐姐?不是那個哥哥做錯事了嗎?”

滿街倏然一靜。

車箱內傳來一聲嗤笑,簾子倏地被玉白的手指挑起。

顧清妧一身雪白狐裘立在車轅,兜帽邊緣茸毛被風吹得輕顫,她居高臨下望著眾人:

“諸位方才罵得痛快,可有人問過楚二公子此刻在做甚麼?”

“他正躺在侯府錦被裡喝參湯,而我四姐姐……”她抬手指向牆角的潑婦,“卻要因負心漢的錯,被你們用腐豆爛菜作踐。”

顧清妧繼續道:“我四姐姐退婚,退的是欺瞞背叛之恥,守的是顧家百年清譽。”

“諸位咬著女子名節不放,卻為那犯錯的男子,編造千萬個理由開脫。可你們忘了……”她擲地有聲:“今日你們笑她親自退婚不知廉恥,來日自家女兒遇人不淑時,誰還敢撕破那吃人的婚書?”

所有人都沉默了。

“四姐姐。”顧清妧朝車內輕喚,“你聽好了,這世道向來如此,”她目光劃過一張張面孔,“欺軟怕硬,苛貞寬淫,但我們,絕不委屈求全。”

風捲起顧清妧的髮梢,她如幽蘭懸於高山之巔,遺世獨立。

稚童掙脫母親的手,將一枝紅梅輕輕放在車轅。顧清妧俯身拾起梅枝,別在簾鉤上。

“走。”她轉身進入車內。

馬車軋過泔水緩緩前行。

窗扉一扇接一扇合攏,潑婦的哭罵漸次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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