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幻夢 女配是重生的?
顧清瑤孤零零跪在金磚地上,石榴紅錦衣如凝固的血。髮髻散亂,淚痕交錯,眼神空洞。
“都起來吧。”老夫人的聲音帶著些沙啞,壓下所有聲響。
她目光掃過請安的孫女們,最終定格在顧清瑤身上。
“方才的喧譁,”老夫人開口,聲音沉緩,字字千鈞:
“已失了我顧家體統。四丫頭,你是顧家嫡出的姑娘,自幼熟讀《女誡》、《內訓》,當知‘貞靜’二字的分量。”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關乎兩府門楣、祖宗顏面的大事。”
老夫人目光如炬,看向顧清瑤,”你前番亦是滿心歡喜,緣何今日竟口出‘退婚’這等驚世駭俗、自毀名節之言?”
顧清瑤猛地抬頭,淚水洶湧,嘴唇翕動,最終只化作一聲壓抑嗚咽,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悶響。
老夫人眼中痛色更深,語氣轉為沉凝:“事出必有因。你口稱有‘苦衷’,卻又三緘其口,不肯明言。”
“唉……”
她目光轉向謝令嫻和蘇氏:“老大媳婦,老三媳婦,你們說呢?”
謝氏理了理衣袖,抬眼掃過顧清瑤,平靜地道:“母親明鑑。清瑤一時情急失言,還需長輩們仔細斟酌。”
“若無緣由,顧家貿然去退婚,怕是有損聲譽,這不僅關乎兩府顏面,更關乎朝局體面。倉促決斷,恐生不測之禍。”
“當務之急,是讓她靜心回院,平復思慮,待心緒清明,再論其他。”她的話滴水不漏,既安撫二房,又點明利害,更將退婚一事暫時按下。
蘇氏連忙附和:“大嫂所言極是,母親明見。清瑤想是……婚前憂思過重,一時糊塗了,好生開導,定能明白過來的。”
沈氏聽著,心如刀絞,淚水又湧,強忍哽咽。
老夫人微微頷首,對沈氏道:“老二家的,你且帶她回去。這幾日,讓她閉門靜思,無我的話,任何人不得打擾。至於退婚之念,”
老夫人語氣斬釘截鐵,“未明緣由,未得家族共議,絕不可再提。天塌下來,也有長輩頂著,輪不到你一個閨閣女兒以名節、家門為賭注,行此莽撞之事。”
“是……是,母親。”沈氏如蒙大赦又心如刀絞,哽咽應下,連忙起身去扶癱軟的女兒。
顧清瑤被母親和丫鬟攙起,失魂落魄,猶如精緻木偶。
顧清妧感覺,那死寂的目光在她臉上快速地掠過,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哀涼與……祈求?
沈氏帶著顧清瑤,腳步沉重地退出了慈安堂。
那抹刺目的紅消失,廳內氣氛稍松,卻更顯沉滯。
老夫人疲憊地揉眉心,目光落在留下的孫女身上,最終看向顧清妧:“七丫頭,你向來懂事識大體,和你四姐姐……還算投契。這幾日你若有暇,便去看看她。寬慰開解一番。讓她歇了這心思,安心待嫁。”
顧清妧心中瞭然,她屈膝應道:“是,祖母。”
翌日,顧清妧來了擷芳院,顧清瑤緩緩抬頭,目光空洞,啞聲道:“七妹妹……”
顧清妧沒有寒暄,徑直道:“祖母讓我來看看你。”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四姐姐,你昨日那般決絕,究竟為何?楚輕舟……他有何不妥?”
“楚輕舟”三字一出,顧清瑤的手指猛地攥緊被褥,指節泛白,眼中閃過一抹刻骨的懼意。
她死死咬住下唇,半晌才顫聲道:“七妹妹……我若說,我夢見自己嫁給他,最終落得滿門覆滅的下場……你可信我?”
顧清妧眸光微凝,卻未打斷她。
顧清瑤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夢太真了……真得像是活過一世。夢裡,我歡喜的嫁入靖安侯府,起初一切順遂,可後來……”她閉了閉眼,像是強忍恐懼,“後來,寧王謀逆失敗,靖安侯府滿門抄斬,直到禁軍來抄家時,我才知道我的枕邊人竟是判臣賊子。我和我可憐的孩子皆……身首異處。顧家也被牽連,祖父門生故舊大多被清算,父親兄長貶官流放,只有……”
她神色微動,繼續道:“只有四叔未被殃及,大房、三房……無一倖免。”
她猛然抬頭,眼中淚光閃爍,卻透著一股執拗:“七妹妹,我知道這聽起來荒謬,可那夢太真了……真到我醒來時,仍能聞到血腥氣。”
顧清妧靜靜看著她,飛速思索著這番話的可信度。
夢到未發生之事?
這本就荒誕之說。怪不得她不在人前坦言,若是在祖母堂前吐露,怕是要當成邪祟給處置了。
顧清瑤見她沉默,難掩失落的神情,聲音顫抖:“我就知道,哪怕是說出來,也沒人相信。”
“你若不信,這雪還會下數日,三日後,會有許多流民湧入京都,雪落成災,若此事成真,你便x知我所言非虛。”
顧清妧神色微動。雪災?此事若真……
她沉吟片刻,終於緩緩開口:“好,我信你。”
顧清瑤眼中瞬間迸出希冀的光:“七妹妹,你肯幫我?”
顧清妧神色沉靜,眼底卻劃過一絲冷芒:“退婚不易,但未必無解。四姐姐,你既知未來之事,可曾夢見過……楚輕舟有何把柄?”
顧清瑤一怔,隨即低聲道:“他……他人前光風霽月,君子如玉。對我更是體貼入微,呵護備至……若不是如此,我怎麼被一直矇蔽。”
顧清妧眼底寒意更甚:“那問斬前,他可有不同尋常之處?”
顧清瑤似是擰眉回憶,片刻後,突然道:“在牢裡等待判決時,有人來看過他。是一名女子,說楚輕舟救過她,來送恩公最後一程……”
女子?
顧清妧的思緒被知夏打斷。
“姑娘,四姑娘又是鬧得哪出?怎麼還跳湖了?”知夏歪著腦袋,不得其解。
雲岫扯了扯她,環顧周圍,示意她噤聲。
顧清妧踩在清掃出來的青石主路上,繞過幾重月洞門,來到了擷芳院。
院內死寂沉沉,藥味與壓抑氣息瀰漫。守門婆子見是七姑娘,恭敬開門引路。
顧清妧來到顧清瑤閨房外。
大丫鬟錦兒眼睛紅腫,如見救星,打起簾子:“七姑娘,您可來了。姑娘她……”
顧清妧示意噤聲,獨自走入。
屋內昏暗,窗簾緊閉,只透著一縷微光。顧清瑤披散著溼漉漉的長髮,蓋著棉被蜷縮在床上。
“四姐姐。”顧清妧輕聲走近,在繡墩坐下。
“我不是都答應你了,一定會盡力幫你。”顧清妧眸光清亮,抬手整理著顧清瑤的溼發,溫聲細語:“你為何還要跳湖?這嚴冬臘月,定是要大病一場的。”
“我只恨沒把我淹死、凍死,總好過進楚家那虎狼窩。”顧清瑤臉色慘白,眼下青黑濃重,眼神空洞麻木。
她掙扎的坐直身體,抓住顧清妧的手腕,淚水洶湧:“七妹妹,錦兒已經去外面打聽了,流民大量的湧入了京都。你……你信我,信我好不好。若我被迫嫁入楚家,那不僅僅是我的地獄,顧家……顧家也會被拖入深淵。”
顧清妧緩緩抽回手,沉思片刻後開口:“我知道。”
“四姐姐,我信你。但現今只能從那名女子身上入手,若想查清她的身份,毫無憑證……無異於大海撈針。”
顧清瑤聽到憑證,似想起了甚麼,突然抬頭,“玉佩。她帶著一枚玉佩……”
顧清妧走後不久,沈氏匆匆敢來,抱著床上的顧清瑤大哭:“瑤兒,你這是在剜孃的心啊!你若溺在那冰窟窿裡,我可怎麼活?”
“我死也不會嫁進楚家,母親就當沒我這個女兒吧。”顧清瑤眼神中透著決絕與堅定。
“哼,想死?那就別當我顧家的女兒,去外面死。”剛剛下值的二爺,一臉怒意,朝服未換,邁步進門。
顧清瑤看到父親,淚水洶湧,掀起被子,踉蹌跪倒,抓著他的朝服,“父親,求您去把這門婚事退了吧,楚家……”
“楚家如何……”顧二爺臉色冷然,一手抓起跪在地上的顧清瑤。
“二爺,你就可憐可憐瑤兒吧。她是您的親骨肉啊,您忍心看她這般折磨自己?”沈氏聲音顫抖,淚流滿面。
顧二爺垂眼看去,顧清瑤臉色蠟黃,毫無血色,眼角血絲遍佈,眼下青黑,披散著長髮,形同枯槁,找不見往日半分的活潑伶俐。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與心疼。
“我不喜歡楚輕舟,我不要嫁給他。”縱有萬千言語,也被她壓下心頭。
“婚姻大事豈可兒戲,此樁婚事已成定局,由不得你。”顧二爺語氣強硬,甩開顧清瑤,憤然離開。
沈氏把顧清瑤扶到床上,囑咐錦兒好生看顧,轉身快步跟上,“二爺,二爺……”
“你也出去,我想自己待會兒。”顧清瑤木訥的坐在床上。
錦兒看著她,似是不放心,又不能違抗命令,依言退出。
“……顧清妧,我的好妹妹,你可別千萬讓我失望。”顧清瑤勾唇淺笑,眼神清明,哪裡還有方才的半點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