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他想吻她,鍾嘉柔沒有躲
馬車穿過街市。
本該是提前籌備年節的熱鬧,一路卻有些冷清,攤販少了,行人也都不多。
鍾嘉柔好奇瞧著街市,風吹得有些冷,她落下車簾。
一直未開口的戚越同她解釋:“陳王府查出私造假銀票,聖上除了查朝官,也在京中搜查各戶商賈,街中現在人才少些。”
“陳王府私造銀票甚麼數額?”鍾嘉柔一怔,忙問道。
“目前已查出三百萬兩票額。”
三百萬兩!
大周去歲煉出的白銀也才不到七十萬兩!
鍾嘉柔問:“票額哪種居多?”
“一貫和十貫居多。”
鍾嘉柔杏眼輕抬,有幾分憂思:“制錢的楮皮由盛州林場開採最多,戶部侍郎王大人之子專掌林場對接一事,王煥之叔父是我母親的遠房表兄……”
戚越沉思:“我未聽你之前提過,此事勿急,我會替你留心。此人同你家可還走動?”
“只是年節時會走動一二,閒時未有交集。”
“也不必憂心,盛州林場還在調查,城東林場所供楮皮也不少,不一定是盛州出事。”戚越安慰道。
鍾嘉柔點點頭,心上也鬆口氣。她似乎習慣了戚越沉穩的聲音,也習慣了他的安慰。
鍾嘉柔垂眸不再看他,她已經想透徹了,她對不起戚越,之前發生的種種,已無臉面再和他持續這段姻緣。過完年她就回歸一個人,不同戚越和霍雲昭任何一人再糾纏。
陽平侯府一切如舊。
劉氏他們也只知道鍾嘉柔是回了趟孃家,待她仍如從前。
那補身的藥每日還是會由萍娘端回玉清苑,鍾嘉柔如今未再喝,都倒在了院中土裡。
入夜很是寒涼,屋中燒著銀炭取暖,鍾嘉柔有些悶,在簷下走了一圈。
她抬眼凝望庭院對面那三間偏房,戚越的書房裡亮著燈。
她才回來兩日,這兩日他的書房皆是燈火長明。
萍娘說他如今喜看書學習,每日都會翻看些典籍,不懂的皆請蕭謹燕指點。
鍾嘉柔之前說她父親兄長皆學富五車,她仰慕強者。這句話她現在仍記得,當時戚越應是極受打擊的。
庭風拂面,身上起了寒意,鍾嘉柔轉身欲回房間,對面窗前忽立來一道挺拔影子。
戚越站到了窗前。
他逆在燭光下,鍾嘉柔看不清他神色,但知道他是在看她。
鍾嘉柔扶身行了一禮,回到了房中。
近日天氣實在涼透了,今年冬天氣溫格外冷些。
給鍾嘉柔暖著被窩的秋月見鍾嘉柔回來,從床中爬起來道:“夫人快來睡吧,奴婢已將床暖好了。”
鍾嘉柔近日一個人睡不暖和,說道:“今夜你陪我睡吧。”
秋月高興應下,從前在閨閣她與春華冬日裡便時常陪鍾嘉柔睡。
秋月像小喜鵲一樣嘰嘰喳喳:“這銀炭燒著比前幾日外頭的木炭要好,屋子裡都聞不到味兒。”
“回府了就是好,這間正房早晚朝陽,比甫寧街要暖和許多。”
鍾嘉柔已側身睡到了裡側,只闔眼輕輕應了聲。
秋月:“今日早膳大少夫人賞給奴婢的包子是真好吃,那肉餡好鮮,大少夫人做包子好生厲害呢,奴婢看惠姐兒也會做包子,像模像樣。也不知明日大少夫人還做不做包子……”
秋月知曉鍾嘉柔還沒有那麼早睡著,碎碎念著。
鍾嘉柔的確還睡不著,她呆在這裡便會想起戚越之前對她做的事。他那次不顧她意願的強迫,她明明很疼。還有在湖岸府邸,她也不是自願的。
鍾嘉柔心中酸澀,眼淚流在了枕上。
那時她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思念霍雲昭入魔,可即便如此,戚越也不能強迫她呀,他們是夫妻,要過一輩子的,他不能因為生氣就強行同她做那種事。
那些時日以來她竟絲毫未因此事難過,腦子裡全都是霍雲昭,忽略了她自己的情緒。現在,她是難過的。
鍾嘉柔將整張臉都埋入了枕中,任眼淚無聲流淌。
秋月終於發現了她的異樣,坐起身瞧她:“夫人,您怎麼哭了?”
“沒甚麼。”鍾嘉柔抹掉眼淚,“還是由我自己睡吧,你披上我的狐裘,彆著涼了。”
秋月心疼地注視鍾嘉柔,小心離開臥房。經過簷下時,秋月抬頭瞧了眼對面的屋子。
世子果真在看這邊。
秋月有些欲言又止,隔空行了個禮便準備回耳房了,柏冬卻將她叫住。
秋月來到書房。
戚越端坐在案前,淡聲問她:“方才在擔憂甚麼?”
秋月垂首道:“是夫人哭了。”
戚越握著翡翠珠串的手停下,冷涼的玉石都在他掌中生溫。
“因何事哭泣?”
“奴婢不知,夫人本是要奴婢同她睡的,夫人夜間一人睡不暖。”秋月也拿捏不住此刻是不是說多了話,畢竟她們主子如今已經同世子和離,且與六殿下還通著來往。秋月說完這些,便埋下頭。
書房安靜片刻,才傳來戚越低沉的嗓音:“房裡沒燒銀炭?”
“回世子,燒著的。”
“她床中沒有湯婆子?”
“有的,每夜都會備著。”
戚越道:“下去吧。”
夜色陰沉,近日氣候極端,前幾日同霍承邦在金鑾殿,戚越便聽欽天監朝承平帝稟報今年冬天極寒。今日北境便傳回訊息,北境大雪七日,一些偏遠村莊已有許多凍死的百姓,城裡禦寒之物也隨這極端天氣飆至高價。
戚越起身站到簷下,佇立許久才走向鍾嘉柔的臥房,卻還是停在了她房門外。
他進去有必要麼?招她煩?
她現在想著霍雲昭,在為霍雲昭哭。
欲敲門的手終是抬了好幾次,到底還是垂了下去,只緊攥成拳。
外頭突然驚起馬蹄聲、兵戈鎧甲聲,驟然驚響了冷夜。
戚越忙踏出房門。
院牆外的夜幕被火把照亮,看這距離像是不足二里。
遠遠的一些撞門聲、驚叫的人聲霎時劃破靜夜,在這本該安睡的夜晚聽來格外滲人。
陽平侯府幾座院子的燈火也亮了起來。
戚振同劉氏都被吵醒,喚人來尋戚越。
戚越肩披大氅疾步穿出庭院,鍾嘉柔的聲音帶著些驚慌響在身後。
“郎君,外頭出了何事?”
戚越回過頭,鍾嘉柔繫著雪白狐裘走向他,一雙漂亮的杏眼溼漉漉的。
她果真在為霍雲昭哭。
戚越道:“不知,我去看看。”
鍾嘉柔也急邁著小步跟在他身後。
主院裡,四位兄長都在。
戚振問道:“你跟在太子身邊,不知外頭是甚麼事?”
“我去瞧一眼。”戚越去了府外。
長巷前處被火把點亮,密密麻麻涌著許多京畿衛。
戚越問了一個熟臉,打聽完訊息才回到府中。
“度支李尚書與承平四年恭親王謀反一事有染,聖上下令抄家滅族。”
戚振道:“不是在查假銀票麼,怎麼還與謀反有關?”
自然是有人招不住刑法,連帶供出了舊案,或是宮中貴人有心藉此設計。
戚越道:“關好府門,都回去睡吧。”
戚禮等人都起身走出正廳。
鍾嘉柔立在劉氏身側,也準備離開。
劉氏瞧她臉頰凍得紅彤彤的,握了把她的手:“手都凍成這樣了,快同小五回房吧。”
鍾嘉柔朝劉氏行禮,轉身邁出房門。
劉氏瞧戚越慢吞吞跟在鍾嘉柔身後,惱道:“你這小崽子,你自己媳婦不知道心疼?她小臉小手都凍紅了,趕緊給她抱回去啊!”
鍾嘉柔身形微頓,正欲回身說她無事。
戚越看了她片刻,便已把她橫抱起來。
鍾嘉柔怔怔凝望這張愈發沉默寡言的臉,心中酸澀,安靜摟著戚越後頸。
待穿出主院,她說:“郎君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
“不差幾步。”戚越嗓音也淡,“你別多心。”
鍾嘉柔不再開口。
牆外的夜空被這通天的火把照亮,驚恐的哭叫聲遠遠傳來,撕破這靜夜。
鍾嘉柔想著那掌管林場的王家表叔,心頭對家中擔憂。
二人已回到玉清苑。
戚越將她抱進了正廳,腳下未停,行入臥房將她放到榻上。
鍾嘉柔起身朝他行了福身禮:“多謝郎君。”
戚越也只道:“外頭動靜影響不了侯府,正常睡覺,這兩日你家遠方表叔那裡也沒甚麼問題,我會盯著,你不必擔憂。”
“嗯,知道了。”
戚越離開了房中。
鍾嘉柔躺回帳中,雙腳冰涼,踩著那暖和的湯婆子,屋外仍餘抄家滅族的驚恐嘶喊,即便此事不關自己,聽來也格外心驚。直到後半夜那聲音熄了,鍾嘉柔才睡著。
……
這幾日裡戚越一直盯著王家表叔的事,造假銀票的楮皮果真同王煥之的兒子扯上了關係,他已被押進獄中。王煥之四處求人,求到了永定侯府王氏那裡。永定侯府閉門不見,卻還是讓此事傳到了承平帝耳中,演變成鍾珩明私攬賄賂,與此事有關。
鍾珩明是太子之師,他捲入此案便是霍承邦捲入此案。
承平帝派人嚴查,鍾珩明也不怕查,隔日卻在書房中搜出他私收賄賂的密函。
鍾嘉柔心急如焚,穿出房門要回孃家。
戚越來到簷下,他神色淡然:“別急,是我與太子、岳父做的局。”
鍾嘉柔怔住:“父親不是被捲進了案子,如何做局?”
“岳父睿智,已在府中捉住叛主的家奴,暗處之人打草驚蛇,暫時未動,我們便以此密函引出那人。你放心,我們證據已足,密函都會指向七殿下。”
鍾嘉柔怔住:“是七殿下參與了假銀票一案?”
“不是。七殿下與三殿下一母同胞,皇貴妃對三殿下寄予厚望,早已在此事上做了嚴密防守,我們便聲東擊西。”
將此事引到七殿下身上,讓霍雲榮與皇貴妃去面對帝王疑心,便沒工夫再想著嫁禍鍾珩明。
鍾嘉柔也聽明白了,放下心來。
直到此案結清,永定侯府無半分牽扯,府中上下安然如常。
……
時間極快,辭舊迎新,已到新的一年。
除夕這夜,陽平侯府上下熱鬧極了,府中有這十個孫輩,一院子的鬧騰。
年夜飯上沒有戚振與戚越,父子二人受承平帝嘉賞,入宮去參加宮宴。今年的春節皇貴妃因七殿下一事謹守本分,未再舉辦宮宴邀請命婦與世家貴女,鍾嘉柔也在戚家過著這個年。
她很想孃家,這是出嫁後在夫家過的第一個年。
吃過年夜飯,她回房去換了身嶄新的硃紅新衣,頸上圍著雪白的狐絨禦寒,毛絨絨的倒是襯得她嬌豔明麗。
她朝前院行去,陳香蘭叫了她們妯娌打葉子牌。
鍾嘉柔平日不玩牌,上桌才開始學規則,打了兩把連輸兩把。
李盼兒笑:“喲,今日嘉柔當散財仙女了。”
李盼兒的穗姐兒在邊上笑嘻嘻道:“五嬸嬸多輸點給我娘,我娘才給我買冰糖葫蘆!”
“小屁娃一邊玩去!”李盼兒訓道,又對鍾嘉柔笑,“別聽小孩胡說,等小五回來了讓他教你,他可會打牌,我們都贏不了他!”
鍾嘉柔抿起笑,今日除夕,輸贏倒是無所謂,眾人開心便好。
這是她在戚家過的第一個除夕,也將是最後一個。
待過完年她會找個時機同戚越去上京府將和離書登記過冊。
庭院裡鬧哄哄的,孩子們在圍著蕭謹燕與邵夫子玩遊戲,大房最年長的俊哥兒愛放炮竹,時不時扔兩個到庭外,砰砰震響,男孫們都嘻嘻哈哈,女娃兒們又煩那炮聲,慧姐兒穗姐兒同俊哥兒罵起來。
整個院子好不熱鬧。
忽聽管家笑著喊道:“家主與世子回來了!”
劉氏迎出門檻便笑:“可算回來了,快,再來湊一桌!”
鍾嘉柔她們這一桌倒是未起身行禮。
今日過節,戚振與劉氏一早說了要免除虛禮,謹守禮節的蕙嬤嬤此刻也在邊上眯眼托腮打盹。
鍾嘉柔望向門外。
戚越穿著官服,一身清冷月光,立在庭院看了她一眼,便自然移開視線對劉氏道:“我先換件衣裳。”
他去換了鍾嘉柔為他做的一身新衣。
趕在節前,鍾嘉柔為戚越裁了衣片,親手縫製了一件靛紫色錦袍。當時萍娘讓她去給戚越量體,她沒去,只量了他合身的衣袍尺寸,萍娘將她縫製好的新衣送去戚越房中時,她也沒有見過他穿上的樣子。
他穿貴氣的紫色也極適合,新年裡她不想他一身玄衫。
穿庭走來的男兒劍眉星目,氣場越發有股威勢沉穩,月光照亮他衣袍上清雋的鶴影,鍾嘉柔的繡工栩栩如生,丹鶴宛如振翅。
戚越邁進廳堂。
陳香蘭笑道:“小五可算來了,嘉柔連輸了我們五把!你來教她打。”
鍾嘉柔輕笑:“無事,玩得開心便好,我慢慢摸索,讓郎君同兄長們去。”
戚越已站到她身後:“我看看。”
他教著鍾嘉柔打哪張牌,鍾嘉柔取了旁邊那張快要亮出,戚越忙按住。
他指腹覆在她手指上,常年練武的粗糲硬繭依舊摩著她嬌嫩肌膚,透起微微的癢意。戚越移開了手,鍾嘉柔也當做尋常。
這一局她果真贏了,已漸漸學會怎麼打。
眾人守到了除夕夜,在巷外放起煙花炮竹。
五彩的煙火升在上空,爆竹聲噼裡啪啦。
劉氏在這熱鬧的節慶裡高喊:“願我戚家平平安安,無病無災!”
即便婆母素來都是個大嗓門,此刻聲音被煙花爆竹蓋住,也輕得才勉強聽清。
戚振哈哈笑著,盯著劉氏瞧,眼裡盡是愛意敬意。
陳香蘭也對那滿空的煙花遙遙喊:“願我家郎君和孩子們身體健康,強壯如牛!”
李盼兒與王小丫也喊了喜慶的祝福,鄭溪雲害羞,只笑盈盈瞧著戚孝,戚孝摟著她高聲喊道:“我要我媳婦今年給我添個大胖小子!”
鄭溪雲紅著臉去摟孩子。
陳香蘭瞧起戚越與鍾嘉柔。
二人只是互相看著彼此,唇邊掛著淺笑,一聲不吭。
陳香蘭:“嘉柔今年有甚麼心願,除舊迎新,咱對著這滿空的煙花講出來!”
鍾嘉柔笑道:“我已經默許完了。”
陳香蘭便嚷著戚越:“小五自己講!”
大家鬧哄哄的都看向戚越,戚越只笑:“我希望她心願得償。”
鍾嘉柔的眼裡,是戚越似含情、似沉默的深目,滿空焰火點亮他漆黑眸底那抹硃紅的影子。
劉氏與戚振給眾人都發了壓歲紅封,鍾嘉柔也有。
她收著這紅封,在廳中吃完了夜宵,才同戚越一前一後走向玉清苑。
她走在前,明明每一步都極慢,戚越也始終跟在她身後,未再同她保持同行。
鍾嘉柔仰頭遙望明媚月色,長巷中不知誰家仍燃著爆竹,震耳鬧聲不休。腳下忽然絆到臺階,她踩住裙襬,忙踉蹌去扶拱門牆壁。
戚越及時拉住了她。
他像往常一樣下意識將她扯到懷裡。
鍾嘉柔踉蹌站穩,急促喘息,呵出口的氣息都在這個冷冬裡變作白氣。
戚越仍握著她手腕,另一隻大掌託著她腰。
他眸光深邃,落在她臉上,唇上。
他喝酒了。
鍾嘉柔也喝了。
方才在前院席間,眾人杯中都添了酒,鍾嘉柔便飲了一杯。那酒不過是最新鮮的米釀,剛出酒罈,並未有甚麼酒氣,不會醉人。
鍾嘉柔很清醒。
戚越在看她的唇,他眼眸裡灼熱昭然,周身不羈的野性,盯著她唇瓣,緩緩俯下身。
他想吻她。
鍾嘉柔知道,鍾嘉柔沒有躲。
她心上咚咚的響聲同巷外爆竹一樣震徹,明晰的月光照亮她心房久抑的潮暗,那些戚越愛過她的記憶全都在今夜湧向她。
他用獨屬於他的方式,笨拙又真誠地愛過她。
他深目凝在她唇上,緩緩垂下頭。
她聞到他的酒氣,他身上清冽的竹香。衣袍上的鶴影都似飛躍在她眼底,她心跳格外劇烈,直到他偏過頭,鬆開扶在她腰間的手,退到一旁。
他嗓音如常:“當心。”
“嗯。”鍾嘉柔輕應,也轉過身繼續前行。
被他大掌鬆開的腰際餘下一段涼意。
回到房中,鍾嘉柔眨著眼,一滴淚珠還是掉了出來。她作無事般解下新衣,起身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