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解蠱
今日見到霍雲昭一面已足矣慰相思,時辰已晚,鍾嘉柔提出要回去了。
霍雲昭頷首,同她轉身往回行,一面寫道:「如今住在永定侯府可還如意?」
鍾嘉柔眸色黯然,便是覺得不稱意。
她日夜吃喝皆是戚越所供,又得公婆妯娌照顧,這些時日她很賣力在教陳香蘭學帳,便是想還一些心中的虧欠。
霍雲昭寫道:「儘量從永定侯府搬出來罷,我為你安排家奴與護衛。」
鍾嘉柔凝思未語。
她如今身份同戚越相處也尷尬,每日在玉清苑相見她也很不自在。若是能搬出府對她與戚越自然是好,可她不知有甚麼正當的理由能在未除婚藉的情況下搬出府。
霍雲昭將她送到外頭庭中。
風雪之中,簷下燈影搖動。
戚越立在庭中,他肩頭落滿白雪,似等候多時。
鍾嘉柔於心有愧,螓首低垂。
霍雲昭對戚越寫道:「多謝戚兄,風雪嚴寒,回程當心。」
戚越淡淡道:“嗯。”
鍾嘉柔同戚越一前一後離去。
霍雲昭在原地追隨著鍾嘉柔婉約身影,直到她一身紅色狐裘的影子一點點消失,他才回身進到暖閣中。
屋中婢女躬行著在替他煮茶。
霍雲昭怡然端坐,廣袖飄然,示意婢女退下。
屋中另兩名黑衣親衛也躬身守到屋外。
霍雲昭端起茶,勾起唇細品,茶湯醇厚,暖意格外入腹。他溫柔凝望手上一方月白手帕,是他方才想牽鍾嘉柔的手時,她謹慎規矩婉拒,見他黯然失落提出要她的手帕以示安慰,她才紅著臉給的他。
鍾嘉柔是個在男女大妨上很嚴謹,死守規矩的女子。
這些年,霍雲昭無數次想牽她,想吻她,她每回都會急紅眼,害怕地躲。他非強求之人,也並不重欲,遂才次次依她,處處尊重她。
時至如今,霍雲昭面對戚越有無數的嫉妒,無數陰暗的醋意。
他也想要鍾嘉柔吻他,像他們在船上那般,她仰起嬌靨望情地吻他。
霍雲昭彎起薄唇,輕按住心房裡溫暖的跳動,他不急,有這情蠱,鍾嘉柔一輩子都會死心塌地愛他一人。
莫揚進屋來,拱手道:“恭喜殿下,如今心願得償。”
霍雲昭勾起唇角。
“二姑娘已經和離,如今也依賴殿下,殿下可以服下解藥了吧?”莫揚將一粒藥倒出,殷切捧到霍雲昭跟前,眸中很是關切。
這是解霍雲昭身上啞毒的藥。
今日鍾嘉柔很是關心他嗓子,說已託永定侯去找江湖郎中為他醫治,有一郎中已在途中,只是風雨耽擱了趕路,讓他再等一等。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盈著淚,對他格外緊張。
霍雲昭的目的已經達到,接過莫揚遞來的藥服下。
這啞毒是他自己所下。
從帶戚越入宮去救鍾嘉柔那天起,他就佈下此局,哪怕沒有這情蠱,他也要鍾嘉柔對他疼惜、對他虧欠。他要她即便成婚也永遠放不下他。
且下此毒也能嫁禍於其他皇子。
如今深宮之中每個人都是敵人,他無母族可依,這一步一步皆是他自己闖出來的,他不敢踏錯一步。
……
回陽平侯府的馬車上,因有積雪,一路行得極慢。
鍾嘉柔不知同戚越能說甚麼話,如今她處處避嫌,總覺得今夜之事格外對不起戚越。
戚越從上車後也未開口,深目只是淡淡掃過她一眼,便安靜坐於對面。
一路的氣氛很是尷尬。
見到霍雲昭,鍾嘉柔明明應該很開心的,為甚麼心中只有對戚越的愧?
她記著霍雲昭的建議,也許她應該早些搬出府,這般少見到戚越,對各自都好。
下車時,春華來扶,車架的積雪雖被春華拂去,但木板仍殘存水跡,鍾嘉柔腳下一滑,腰忽被戚越攬住。
他是下意識將她攬到懷裡。
他手臂依舊有力,胸膛也同從前那般滾燙。
鍾嘉柔忙握緊春華的手,從他懷中退開,低眉朝戚越扶身道:“多謝郎君,我先回屋了。”
回到房中,鍾嘉柔才捂著跳快的心臟。
她愈發覺得不該再呆在陽平侯府了。
於是這些時日,鍾嘉柔每日忙於內務上,將戚家各院賬冊全都整理妥善,也教著陳香蘭與李盼兒厘賬。
待戚越夜間歸來,在竹林中練劍時,鍾嘉柔前去尋了他。
“郎君,我想搬出府。”
寒夜林間清冷,地面乾燥,連日的晴天已無積雪。
戚越的劍送進劍鞘,冷靜問她:“為何,他要你出府?”
“不是,是我自己打算的。”
鍾嘉柔始終未抬頭看戚越,只垂眸道:“我如今住在這裡已是不便,這些時日我已將府中諸事請了大嫂嫂與二嫂嫂幫襯,兩位嫂嫂做得皆不比我差。我想好了我出府的理由,戚家在城東有一處生意尚可的布坊,我便搬去那裡,名義上勞煩郎君同公公與婆母說一聲,是去盤活鋪子。”
這是鍾嘉柔這些時日所思量的,她已想得透徹。
戚越卻未回她,夜風肅靜,林中只餘冷意。
他許久才道:“鍾嘉柔,把你頭抬起來。”
他嗓音低沉,聲線同夜色寒冷。
鍾嘉柔抬起一張嬌靨,眉目英雋的男子愈發硬朗沉默,雙眸如同夜色漆黑。
“為了出府,思考得這般透徹,連那沒生意的鋪子都在你算計裡頭。這些時日你身體果真養好了,聰明勁也恢復了。”
鍾嘉柔啞然,戚越聲線平穩,根本聽不出喜怒,但他一字一句都不贊成,她哪裡聽不出來。
“我並非算計,那鋪子我想辦法給你盤活,我可以每月回府兩日,讓你在母親與公公面前有交代。”
“我不贊成你搬出府。”
鍾嘉柔緊捏手帕,只道:“我如今已經不是你的妻子了,這表面上的功夫我已做得足夠好,你既已放我和離,不該是如常心胸之人……”
“如此心胸是甚麼心胸?”
戚越呵笑一聲:“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現在還未同我在上京府登記過冊,律法上你便是我妻。我尊你放你,不代表我要看你一頭扎進火坑。”
“他怎能是火。”鍾嘉柔打斷道。
“你同我成婚小半年才同我圓房,同他也該如此……”
“我知道!”鍾嘉柔急聲打斷,臉頰已有些滾燙,“我不是你想這般,我只是如今見你便很是、很是有愧,你不覺得你我三人的關係很奇怪麼?我並不想如此。我搬出府後也不會頻繁與他相見,我會答應你在同你的夫妻關係中謹守律法,不越半分。”
戚越不做聲,慢條斯理拔出劍。
鍾嘉柔捂住心口後退了一步,他卻只是提劍在一棵竹上寫字。
明明練劍皆該氣勢洶湧,他卻慢吞吞像遊神般,劍眉下一雙星目卻清醒又深邃。
氣氛沉默,鍾嘉柔一向知道戚越脾氣,也不知再說甚麼好。
她只是很清醒地明白,她不想讓戚越夾在中間,她近日好像越來越沒立場面對戚越了,不知為何,近日心中對霍雲昭的想念已經減輕,也許是見了一面的緣故,便解了相思之苦?
許是這樣的。
所以,她不敢面對戚越。
那些和離以來濃烈的欣喜似乎在多日前見到霍雲昭後逐漸淡退,身體裡磨人的疼痛也輕了,讓她每次在見到戚越時總覺得心中煎熬。
戚越終於開口:“那日你們相見,他碰過你麼?”
鍾嘉柔搖頭。
“沒牽過你手?”
鍾嘉柔輕輕點頭:“沒有的。”
“他沒親你?”
鍾嘉柔飛快搖頭,臉頰滾燙:“我說過了,你我沒有走完律法,我一直守著這些規矩,等我搬出府也會嚴守規矩,你可以放心。”
戚越只是直直看她:“那日相見,他抱過你麼?”
鍾嘉柔嗓音很輕:“只是相擁了一下,你……能不能別問了。”
相擁。
戚越把刻字的劍刺進竹中,鬆開手,長劍橫穿可憐的竹子。
他睨著鍾嘉柔:“可以讓你去城南甫寧街的糧鋪,我安排好再告訴你。你每日逢八要回府來,在外頭同他相見不可過夜。我是男的,比你懂男人,在沒有成婚前你不可同他越界。不答應,就別出去。”
鍾嘉柔只覺得心中怪異。
眼前這個人明明是她名義上的丈夫,卻一字一句說出這些話,他的心應該很難過才是,面上卻絲毫不顯。
城南甫寧街的糧鋪是一間旺鋪,鍾嘉柔理賬時瞧過。
心中愧意越濃,她不想同戚越再僵持下去,點頭:“你不說我也知曉要守分寸,多謝你。”
鍾嘉柔轉身離開。
三日後,戚越說已經安排好了。
他要親自送她過去。
鍾嘉柔深望他一眼:“那你等我片刻,我收拾些細軟。”
要帶的東西也不多,她如今還未同戚越正式和離,私下帶多了會驚動劉氏。
鍾嘉柔環視這間臥房,明明之前萬般牴觸這段姻緣,如今將要離去,竟有些捨不得。
她站在鏡前,凝望鏡中。
鏡中人一雙美目裡精神尚可,本該是開心的,竟未如預想中那般喜悅。
未再多思,鍾嘉柔帶上了霍雲昭的那把暮雲,同戚越坐上了馬車。
城南的這間糧鋪生意很好,購買者皆是附近住戶,因戚振極會種糧,戚家所產的粟米、稻穀吃起來皆要香糯些,價格又與市價一致,也算得甫寧街百姓認可。
鋪中家奴有序忙於崗上,戚越帶鍾嘉柔巡了一圈,招呼了管事以後聽從她吩咐,便帶她去住處。
他在這裡為她置辦了一處宅邸。
仍是三進的院落,宅中有池塘,花圃,假山。正院的臥房佈置雅緻,同侯府沒甚麼差別,後院有座二層的小樓,戚越說是書房和琴房。
鍾嘉柔道:“是你賃的還是買的?”
戚越未答。
鍾嘉柔:“每月多少銀子,我給你。”
但她合計著戚越一向不愛租賃,這宅子恐是他直接購置的。在上京這般繁華的地段購置一套三進的宅子,怕是她得掏空嫁妝了。
她那一萬錢的嫁妝早就分去兩千給宋亭好,分去三千兩給陳母,之前查花朝的案子也花費許多,所剩只餘四千兩了。
戚越只道:“這宅子裡的僕人你都可以使喚,我不是讓他們監視你,你不必多心。”
鍾嘉柔點頭:“你還沒說銀子。”
“等辦和離那天再算吧。”
“嗯。”鍾嘉柔莫名有些澀意,扶身朝戚越行了一禮,“多謝你,府中有事你隨時傳人來喚我。”
戚越淡應聲“嗯”。
他仍立在房中,腳步未動。
鍾嘉柔道:“那我先安頓了。”
他這才看她一眼,跨出門。
戚越在這院子裡極慢地行走,直到穿過院門,他回眸看,正廳中已無鍾嘉柔的身影。他許久才收回視線,回到府中。
晚膳上缺了鍾嘉柔,劉氏詢問了他許多遍,即便劉氏察覺有異,也被戚越找了她回孃家探親這種很正常的理由擋回去。
飯廳裡嘰嘰喳喳,戚家有十個孫子,一屋子好不熱鬧,孩子們都在說快要到年節了,邵夫子的課都少了,過年一定要好好玩耍。
鬧哄哄的,戚越融不進去。
回到玉清苑,他走進正房裡。
屋子裡甚麼也沒少,那些他命人給鍾嘉柔準備的胭脂香膏仍在妝臺上。
戚越開啟她的妝奩,裡頭的金釵、玉飾、珠花皆安放著,她都未帶走。
戚越去衣櫃裡看,她那些婚後置辦的衣裳料子稀有,華麗柔軟,也都沒有帶走。
萍娘似乎已看出他們夫妻之間的不同,行禮都小心翼翼,來問他可是要在這間正房裡睡,可要將褥單換新的,衾被換薄些。
戚越一向不怕寒,同鍾嘉柔蓋一床被子時總覺很熱,偶爾他會捉弄她,命萍娘她們把被子換薄些。鍾嘉柔夜間睡得冷嗖嗖的,小臉惱著,他好笑地挑眉,將她扯到懷裡,鐵臂圈著香香軟軟的身子,怕冷的她也不得不挨著他睡。
戚越淡聲道:“不必了,下去吧。”
他躺到床帳中,枕上皆是鍾嘉柔的香。
戚越翻身埋入這軟枕中,整整一夜未眠。
……
多日過去,鍾嘉柔已漸漸習慣外頭的生活。
她放下身段,在糧鋪中學著如何管理一間鋪子。如今她只想做些事,將對戚越的愧疚彌補些。
秋月跨進賬房中,低聲道:“夫人,他來了,春華已煮了茶候著。”
是霍雲昭來了。
鍾嘉柔抿起笑,合上賬冊。
她搬出府後霍雲昭來見過她一次。
他們一同在府中吃了晚膳,守著男女之防,並未逾越。
鍾嘉柔回到院子,後院的琴房中房門緊閉,因她同霍雲昭的關係還見不得光,上次也是這般緊閉著門窗。
鍾嘉柔步入琴房,霍雲昭已撚起琴絃,含笑望她,替她撫了一曲琴。
鍾嘉柔問:“你的嗓音說話還會疼麼?”
“不疼,我已痊癒。”
上一次得知霍雲昭解了毒,恢復了嗓音,鍾嘉柔喜極而泣,她終於不用再那般愧疚了,也是真心替霍雲昭高興。
霍雲昭道:“打理糧鋪的生活你可適應?”
“嗯,我已會一些皮毛。從前我不知做生意還有這般多的趣事,每日忙於這些倒覺得跟彈琴看書一樣有趣。我倒是想學平糴平糶之法,我聽糧鋪管事說民間的社倉便極善此法,救過不少荒年裡的百姓。”鍾嘉柔笑著聊起。
霍雲昭微眯眼眸看她:“你思想似乎很清醒。”
“是啊,日日理賬當然要細心些呀。”鍾嘉柔給霍雲昭杯中添了茶。
她的手忽被霍雲昭握住。
鍾嘉柔微怔,忙抽出手:“雲昭,你答應過我的,我們仍像從前那般相處。”
“我知道,抱歉,我唐突你了。”霍雲昭道,“我只是很想你,宮中人多眼雜,我想避開父皇的眼睛出宮一趟不易,便想多同你待著。”
鍾嘉柔道:“你真的打算要爭那儲位麼?如今朝中並無反對太子的聲音,你又不喜權勢,為何要爭?”
“生在天家,有些事非我之意可為。”霍雲昭道,“我能向你保證,不讓永定侯府與陽平侯府受害,也同你保證會一心一意待你。”
鍾嘉柔垂下杏眼,有些遊思。
且先不論他們之間的感情,如今鍾珩明已是霍承邦的黨派,戚越也在東宮為霍承邦的心腹。
權位之爭在她看過的史書裡皆是滿篇的腥風血雨,勾心鬥角,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二人在屋中用過晚膳。
霍雲昭在月色來臨時離去。
只是霍雲昭並未回宮,而是去了一處深巷的小院。
院中擺著許多藥材,入門便有各種奇花異香。
霍雲昭坐到了屋中,一名身著窄袖長褲的女子朝他行了個不算標準的禮。
這女子不過十六,卻是愛男裝打扮,一身颯爽,剛入京那天她還不是一身男裝,那天她穿著正常的女子衣裙,正是霍雲昭委託戚越將她帶入了城門。
霍雲昭是來問他心中的疑惑。
“你之前說過情蠱會讓她對我至死依賴,全然聽我話,願為我赴死,同我生死相隨。為何她如今仍不願與我有肌膚之親,不願我觸碰她?且她思緒很清醒。”
女子叫賀萱,她擺弄著手上新養的蠱瓶,鄉野混慣了,對霍雲昭這種天家之子也無太大規矩,頭也不抬道:“正常啊,情蠱對每個人見效的時日皆不一樣。應該是你去多了,她能見著你,相思就會減輕。”
霍雲昭眉心皺起:“我總覺她待我無之前初見那回深情。”
“你當時月餘未見她,她得不到你體內蠱蟲的氣息,自然會對你尋死覓活。”
小姑娘放下手中蠱瓶,鎖入陰暗格子裡,又取出另一瓶蠱擺弄,一面割著手指喂血,一面道:“恩公放心吧,每個人身體的耐受也不同,時日久了,她會越加起效。”
賀萱想了想:“至於你說她很清醒,可能是她本身就聰明。”
霍雲昭凝思許久:“這蠱我可否再加一劑?”
賀萱驚得一不留神,被蠱蟲跳起吸了手指頭,吃痛一呼。
“恩公說甚麼玩笑,你以十年壽元換她種情蠱愛你,再加她就沒命了,你也會被反噬。”
霍雲昭起身,負手踱步到窗前不語。
賀萱道:“當初說了讓你給她種生死蠱,恩公非要選情蠱。算了,也不是甚麼大事,恩公不用擔心,過幾日就好了。”
賀萱說的生死蠱是將霍雲昭的性命同鍾嘉柔綁在一起,以他為主人,如控木偶。中蠱者的生死不會影響主人,但主人若亡,中蠱者必死,且中蠱者即便長壽,也會折損十年壽命。
霍雲昭不願這般對待鍾嘉柔,便選了情蠱,由他來承受這十年壽命。
他愛她,愛了這麼多年,卻受時侷限制,被迫同她分開。
他知道她也是愛他的,這情蠱他沒種錯,他是幫她從痛苦的婚姻中拉出。他對她的愛不比戚越少,他可以拿命去愛鍾嘉柔。
……
夜色下的甫寧街燈火如長龍。
送走霍雲昭,鍾嘉柔又回到糧鋪裡,學著鋪中的沈阿婆檢查潮氣。
她近日每日忙著這些,竟都未再沉溺於男女之情。
沈阿婆五十多歲,很是精神,近日一直誇鍾嘉柔,這會兒也仍對她讚不絕口:“夫人是奴婢見過的最沒架子的主家,今日這些糧已清算完畢,夫人快回去歇著吧。”
鍾嘉柔仔細又檢查了一遍,才離開鋪子,乘著月光穿過巷口。
巷中寧靜,遠處傳來極悠遠的一道打更聲,月光拉長的陰影處,一輛馬車停於街側。
鍾嘉柔想著一些瑣碎的事,緩步經過馬車,似有感應般,她忽然停下腳步,望向那架馬車。
極簡單的車駕,厚簾遮擋,看不清車中何人。
她卻知道那是戚越。
鍾嘉柔沉默望著,月光清冷無聲,巷口捲過寒風,她攏住厚裘。
“夫人?”
“無事,走吧。”鍾嘉柔穿過巷子,身影消失在月光下。
車中正是戚越。
但卻是已經睡著的戚越。
他不過只是小憩了片刻,知道鍾嘉柔晚上愛在鋪子裡學打理瑣事,他便駕車來了三個晚上,今夜是有些累了。
睜眼醒來時手臂上痛覺傳來,戚越掀袖檢視,白紗又沁出點血。
今日他陪同霍承邦去了宮外府邸見季儀,季儀雖是個柔弱美男,卻愛看武鬥,極嗜血。這位美貌公子點了戚越與馬祁峰同那些魁梧武士搏鬥,兩人都受了些傷,戚越傷在手臂,當時便血流不止。
事後霍承邦對他道了聲“委屈你了”。
戚越身份不同,至少他是侯府世子,也是鍾珩明的快婿。
霍承邦賞了戚越許多珠寶玉器,皆是女子之物,意在賞他討好媳婦。
這傷雖看著嚴重,對戚越而言只算小傷。
他只是想來看一眼鍾嘉柔,多看她一眼,他便不覺得疼了。
戚越坐了半個時辰,未等到鍾嘉柔。他起身行去糧鋪,值守的夥計才說鍾嘉柔已經離去。
戚越抿了抿唇,清長身影才穿進這冷寂月色中。
……
不遠處的二樓欄外,鍾嘉柔遠眺長巷,但此處視野不算開闊,瞧不見甫寧街中的長巷。
她也不知為何會想看一眼戚越,近日似乎會頻繁想起永定侯府來,大抵是因為對戚越的愧疚使然吧。
春華說夜裡風涼,讓她別吹著涼了,鍾嘉柔才回到房中。
她的床榻已被秋月睡得很暖和,腳邊也塞了個滾燙的湯婆子。
鍾嘉柔擁被而眠,未再去想戚越,仍讓春華讓屋中留了一盞燈。
今日不知為何,她腹中有些疼痛,心口也悶得喘不過氣。
閉上眼,鍾嘉柔翻了個身找舒服的姿勢。
只是心口驟然一痛,鍾嘉柔忙撐著坐起身。
心臟咚咚跳快,失去往日正常律動,她捂著心口急促喘氣,想喚婢女,卻只吐出一口鮮血來。
鍾嘉柔臉色慘白,再也沒了知覺。
……
冬夜裡極是安靜,即便是這繁華的城中心,一入寒夜街上也無了行人。
今夜是春華值夜,每隔一個時辰她會回房中悄然看一眼。
水盤裡的香鍾燒完一個時辰,所繫的鈴鐺掉到銅鐘上,“咚”一聲響,春華迷迷糊糊醒過來,眼也未睜行去臥房。
本以為是如往常那般看過鍾嘉柔安睡便可以回耳房了,春華卻猛然睜大眼,急呼一聲“姑娘”,眼淚都掉了出來。
鍾嘉柔半個身子垂在榻邊,地上竟是一口鮮血。
這陣仗瞧著可怖,鍾嘉柔卻在翌日清晨便醒了過來。
春華與秋月皆守在鍾嘉柔床前,鍾嘉柔乍然見她們流著眼淚的模樣,疑惑極了:“你們哭甚麼?”
“姑娘,你終於醒了!”
鍾嘉柔眨了眨眼:“睡醒了自然要醒啊,你們哭甚麼,現下甚麼時辰了?”
春華緊握鍾嘉柔的手,滿眼自責:“剛過辰時……”
“我怎醒這麼晚!郎君可有向母親解釋一聲?”
鍾嘉柔扶住額,她又睡過頭了,忘了給婆母請安,她忙要下床。
春華與秋月皆是疑惑道:“姑娘,您如今在糧鋪外頭住,您怎說此話,可是做夢了?”
鍾嘉柔怔住。
糧鋪,外頭?
是了,她想起來了,她住在外頭,是她自己要住到外頭。
她想起來了,她白日竟見過霍雲昭,竟同霍雲昭吃過飯。
她同戚越和離了,她愛霍雲昭,竟同戚越已經和離……
鍾嘉柔捂住額頭,怎麼這些湧入的記憶這般陌生,又這般清楚,像刀子刻在心上一樣?
連日來的一切全都似皮影戲般演在腦海裡,她鼻腔一酸,心口很疼,忽然便流下眼淚。
“姑娘,您怎麼了?”春華道,“奴婢去叫大夫!”
“我記得我昨夜吐了口血?”鍾嘉柔喃喃問。
“是,都怪奴婢沒有守著您,都不知道您吐血!奴婢馬上就讓鍾帆去請了大夫,本想去告訴世子,只是昨夜不知為何整條朱雀大街都被禁軍把守,鍾帆過不去,這才沒有替姑娘請來世子。”
“請他做甚麼,我同他已經和離……”鍾嘉柔說完,忽然哽咽低泣。
她竟把父親費心安排的一樁好姻緣親手毀了。她竟捨棄了那麼好的公婆與妯娌。
她怎會如此失智?
“大夫說甚麼,我為何吐血?”
“那大夫說姑娘急火攻心,奴婢說您沒有急火攻心,白日一切都很高興,您還同殿下吃過飯,一直都是愉快的。”春華忿然道,“那大夫該是個庸醫!說您一點事也沒有,藥都不用喝。”
秋月忙道:“奴婢已經差鍾帆去請個好郎中來了,姑娘且等一等。”
新的郎中來了,一把年紀還頭髮烏黑,神態和藹,一瞧便是個有本事的大夫。但這老大夫切了脈,又越過帳簾看了眼鍾嘉柔舌苔,也說沒甚麼大礙。
春華不信:“我家夫人都吐血了,如此嚴重,大夫可要仔細瞧清。”
“你家夫人脈象平穩得很,是沒毛病啊。頂多就是之前心緒大起大伏過,但也未留下病根,你們若想吃藥我開兩劑便是。”
送走了大夫,春華還是不信這大夫的言論,對鍾嘉柔道:“姑娘,我們讓世子去請個太醫吧,或是告訴家主,讓家主給姑娘請個太醫。”
鍾嘉柔沒有作答。
她也不知道她為何會如此。
連月來對霍雲昭的思念和愛好像皆在此刻淡去。
她腦中只有那夜湖岸府邸中,戚越遞給她和離書時低頭的親吻。
她第一次感受到他毫無力量的吻,再也不似他以往強勢的霸道。
她怎麼會為霍雲昭同戚越和離?
她竟愛霍雲昭愛得絕食,願為他死?
鍾嘉柔流出眼淚,她是一時被往昔愧疚糊住了心嗎?明明她只是希望霍雲昭餘生安穩,她拎得清自己的身份,那日在佛主座前就已經徹底放下。她怎麼對得起鍾珩明與王氏,對得起戚越?
戚越很在意她,他的愛她才剛剛願意接受,為何會與他決裂至此……
她不願,她不要。
他是她的丈夫。
“姑娘?”
鍾嘉柔掀開被子,靸著繡鞋衝出房門。
淚水潸然,她義無反顧往陽平侯府跑去。
不對,戚越今日上值,他在京畿衛或者宮裡。
她沒有頭緒,茫然衝向皇宮。
一路行人皆好奇看她,鍾帆不知她要去何處,一路也為她擋開些行人。
鍾嘉柔竟衝到了皇城官道,再往前便是武門,她沒帶府牌,去求鍾淑妃也沒有身份自證。
她停在原地,心臟咚咚地跳著,淚水模糊了視野,她用力眨眼忍住眼淚,卻見淚水褪卻的清晰視野裡,策馬駛出宮門的一隊京畿衛。
領頭的男兒鎧甲森嚴,英姿雄毅,於人群中獨如鶴立,正是戚越。
他似有感應,健碩的身形微頓,回眸望來,瞳孔赫然一眯,躍下馬背朝她踏來。
鍾嘉柔淚流滿面,不顧儀態奔向他。
風呼嘯而過,吹亂她烏髮,吹動她奔跑的身影。
她臉頰皆是淚痕,滿眼溼紅,恍惚憶起出嫁時蓋頭下牽住她的那隻大掌。
她不想失去的。
————————
寶寶們久等了,嘉柔終於開始恢復正常了[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