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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抱抱

2026-04-18 作者:桃蘇子

第64章 第 64 章:抱抱

鍾嘉柔聞聲垂下眼,袖中的手指有些握緊。

她方才呆在霍雲昭車中染上了他爐中的香氣。

對戚越,她也會有愧疚。

鍾嘉柔不知如何回答。

戚越只以為她還在為鍾珩明的事難過,拍了拍她肩安慰,下了車翻身回到馬背上。

春華與秋月回到車廂裡。

春華低聲道:“夫人放心,奴婢已叮囑過鍾帆謹守今夜之事。”

鍾嘉柔頷首,手中握著霍雲昭給她的這瓶香飲子。

大周的香飲子花樣繁複,有養生的涼茶,又盛行口感清甜的果味汁水。她與嶽宛之、陳以彤都極喜歡飲這桂花梅子香飲,從前每次同霍雲昭相見,他都會為她帶上一杯。

今時今日,這杯香飲在手中沉如千鈞。

馬車行駛在長街,鍾嘉柔掀開車簾,挺拔健碩的男子坐於馬背上,始終不緊不慢跟隨著馬車的步伐。

見她掀開車簾,戚越朝她囑咐:“落下簾子吧,夜晚風涼。”

鍾嘉柔深望他許久,將車簾放下。

回到陽平侯府,她下車時沒有拿那杯香飲。

戚越將棕色寶馬交給宋青,牽過她手時往車廂裡一瞥:“你香飲子忘了拿。”

“我不喝。”鍾嘉柔牽著他寬大手掌道,“郎君,我不喝。”

“別擔心,明日一早我入宮去求大殿下。”戚越嗓音少見的溫和低沉。

鍾嘉柔輕輕點頭。

今夜她許久都未睡著,擔心著鍾珩明。

戚越將她攬到肩頭,寂帳之中雖未言語安慰,卻一直以擁抱給予她安心的力量。

鍾嘉柔也終是在疲憊中睡著了,只是淺眠的夢裡卻迴響著莫揚說的那些話,她在夢裡愧疚於霍雲昭,可戚越的臉出現時,她更覺愧疚於她的丈夫。

這渾渾噩噩的夢醒來時,鍾嘉柔才見枕邊無人,天色才剛過寅時。

春華端著熱水入內道:“夫人醒了,世子已經走大半個時辰了,叮囑不要吵醒夫人,世子說午時會給夫人傳個話回來,讓您不要擔心。”

昨夜睡得不好,鍾嘉柔有些沒精神,聽得這話卻多少心安許多。

成婚以來,似乎她一直都沒為婚前擔憂的那些事操心過。

嫁給戚越,沒有婆媳妯娌間的不睦,沒有夫妻之間的爭執,也無對他私德的擔憂。甚至每次她出了事,他似乎都能第一時間出現在她身側,將麻煩解決。

昨夜的擔憂竟也在見到戚越時減輕。

鍾嘉柔說不明心底的滋味,起身坐到妝臺前,任春華與青蘭為她梳妝。

青蘭知曉鍾嘉柔心情不愉,為她梳好妝後端來托盤裡十幾種香膏供她挑選。

“夫人昨日喜愛柑橘香,今日想用哪種香?”青蘭笑道,“這些都是玉容坊、桂蘭樓送來的,夫人選個今日想用的吧。”

鍾嘉柔知曉,這些都是戚越為她準備的。

他出手大方,給她買東西比她自己給自己買東西還要奢靡。

這盤中有香膏、花油、薔薇水,各種花果香。

鍾嘉柔挑了柑橘花油抹在手腕與耳後肌膚,又以白蘭花露噴灑在今日這套杜若色裙衫上。

到午時,戚越果然派了柏冬回府來傳話。

“世子已打聽到永定侯在何處辦差,世子說已託友人在當地去尋永定侯,讓夫人開心些,莫要憂心。”

鍾嘉柔:“我父親在何處辦差?”

柏冬遲疑道:“世子說永定侯在西州。”

鍾嘉柔一聽臉色發白,更憂了幾分。

柏冬忙道:“世子便是知曉夫人得知是西州會擔心,讓奴才轉告夫人西境那邊戰事已平,只是城中亂了些,世子在西境有朋友,夫人一定要相信世子。”

“我知道了,你也轉告郎君我無事,讓他安心當差。”

如今得知鍾珩明在西州,那邊戰亂剛結束,鍾嘉柔如何放心得下。

柏冬尚未離去,說戚越請了戲班子來府上給孩子們唱戲,讓鍾嘉柔也去前院看熱鬧。

鍾嘉柔雖無心思,卻也知道戚越此刻該是在等著柏冬回話,他在宮裡還操心著她。

鍾嘉柔斂了神色,去前院裡看戲,柏冬才離開回去覆命。

院中空地已搭成戲臺。

劉氏與四個嫂嫂帶著孩子們坐在廊下看戲。

得這熱鬧,今日邵夫子也未開課,讓孩子們看完戲都要寫篇劄記感悟。

鍾嘉柔來到廊下,同邵夫子行了一禮,又同劉氏與嫂嫂們見禮。

陳香蘭將她拉到劉氏身旁,丫鬟們也忙給鍾嘉柔抬了椅子。

今日這戲是戚越為讓她開心才請的,劉氏也知,對鍾嘉柔道:“我聽說你父親的事聖上已派人去找了,親家為官正直,老話說好人有好報,你別擔心,好生聽聽這戲。”

“兒媳讓母親擔心了。”

“無事,那藥可還苦?”劉氏笑著問道。

鍾嘉柔沒喝過那藥呢。

每次春華都會偷偷倒掉,那藥聞著倒是很苦。

鍾嘉柔微微一笑,螓首低垂道“不苦”。

劉氏拍了拍她手:“好孩子,別聽小五的,你們成婚已經大半年,娘就盼著你的好訊息,若是受了甚麼委屈定要同娘說!”

對鍾嘉柔,劉氏一百個滿意。

他們家祖祖輩輩農田裡打滾,即便靠著種糧本事和聰明的腦子一代代守住了家業,但也不及這京城裡頭有文墨有門庭的世族。

鍾嘉柔才情滿腹,劉氏就等著這樣的兒媳婦為他們戚家生一個有文化的孩子,最好像她這樣多生幾個,他們戚家骨血裡就能改頭換面了。

劉氏笑呵呵地,滿意地瞧著鍾嘉柔,一雙眼又盯著她纖腰下平坦的小腹。

來自婆母的壓力毫不掩飾。

鍾嘉柔也頗無奈,面上只作微笑,不過心底對戚越又感激了一分。

這戲雖好看,鍾嘉柔似乎也無心去看,她盼著戚越下值能早些歸來。

她有些想見他了,他在身邊她覺得心安。

戲臺上的花旦躍下臺,將手中花生棗果兒一一拋給臺下,接到果子的孩子們都很高興。

花旦踏著戲步到鍾嘉柔這頭,遞給她的倒是一竹筒香飲。

鍾嘉柔笑了笑接下。

不過想起昨夜那杯,到底還是將這杯放下,未去觸碰。

她自愧於霍雲昭。

卻也不能置戚越於不顧。

待鍾珩明平安回來,她便也託父親為霍雲昭尋些解毒的藥吧。

鍾嘉柔不喝這杯香飲,大房的慧姐兒倒是想喝。

“五嬸嬸,我可以喝嗎?”

鍾嘉柔含笑點頭。

慧姐兒剛碰到竹筒,景哥兒就伸手來搶。

兩個孩子爭搶著將那竹筒失手打到了地上,香飲子灑了一地。

桂香和梅子的酸澀瀰漫開,似乎還有一股奇特的香氣,有點像昨夜霍雲昭給的那杯。

鍾嘉柔被勾起思緒,只望臺上,認真看戲,告誡自己不可再遊神。

身後,秋月瞧著那香飲也想起來昨夜那杯,同春華道:“今早我清理房間時把那杯香飲子倒到花叢裡,昨夜定是你沒蓋緊,那裡頭都長出一隻小蟲子了,嚇我一跳。”

春華:“我記得我蓋緊了呀。”

昨夜鍾嘉柔沒拿那香飲,自然是春華與秋月帶下了馬車。

鍾嘉柔抿笑聽著戲,不再去想這些。

……

鍾嘉柔一直在等著鍾珩明平安的訊息,戚越也在等這訊息。

一早入宮,他在霍承邦這裡得知鍾珩明是去西境辦差時,心頭一緊,不由想到他昨夜收到社倉急信的事。

他有意想從霍承邦這裡得知鍾珩明是去辦甚麼差,但霍承邦口吻已嚴,整理著案頭文書,淡聲道:“本宮告知你老師所去何處,是念在你是老師之婿,對老師憂心的份上。事關機要,你無權知曉。”

戚越垂首道:“是,屬下受教了,謝過殿下。”

等到下值,戚越策馬回了糧鋪二樓賬房中,讓蕭謹燕畫上鍾珩明的畫像,飛鴿傳書給雲明弈。

蕭謹燕問:“你是覺得西州那名小吏會是你岳丈?”

戚越眼眸深沉。

不排除這個可能,一切這般湊巧,他總得弄清楚。

第二日,戚越便收到前一日的回信,雲明弈說已經放了那名小吏,派人跟在那人身後,待查探出新訊息再給他回信。

戚越再等到畫像的答覆時已是後一日。

雲明弈說他們抓的那名自稱是知州心腹的小吏正是畫像上之人。

戚越坐在椅中,漆黑雙眸格外暗沉。

竟真是鍾珩明在辦理這樁差事。

如此,想要西境平糶之功的主子便不是州官,不是皇子,是承平帝。

撥弄於指尖的翡翠珠子被戚越覆掌按於桌上。

他眸子裡一片戾色。

蕭謹燕也在思量,臉色也十分嚴肅:“如果是聖上要西境的糧倉,恐怕是為大殿下儲位再立鋪路的。”

戚越喉結滾動,冷聲道:“我建社倉福惠於民,老子跟州府半毛錢關係都沒有,這些年哪件事觸碰州府的利益了?”

“跟這些無關。大殿下不得臣心,聖上又只屬意於他,如今西境戰亂正好給大殿下造勢的機會。你前幾日不是說聽到聖上和大殿下詔鎮西將軍回京領賞麼,我看這鎮西將軍的軍功也要給大殿下。”

蕭謹燕繼續沉思說:“只是未想聖上是派了你岳丈在辦此事,幸好你的人未傷他。”

如今鍾珩明已經正常回到租住的院子,雲明弈聽戚越的命令,還帶著人在附近跟蹤,想摸到幕後之人。

蕭謹燕道:“你要怎麼辦?”

房中寂靜,戚越只有怒容。

他的怒自然不是對鍾珩明。

是對承平帝。

他不明白,他建的社倉幫的是百姓。

太祖也生於農家,國破時於亂世起義,驅退夷弩,將零碎的領土一點點打回來,建立起大周。為保民生,和宰輔商議國策,不僅有了官倉、義倉,更許民間百姓設立社倉,頒發社倉之令。

他這些年條條框框都在律令裡頭,他從沒犯過州府,反倒幫了州府解困。

今日是要西境。

以後呢?

當天子便可以強奪於民麼?

戚越緊攥著手上翡翠珠串,眸底一片漆沉。

燭光跳動,室內寂然無聲。

良久,他終是鬆開手掌,緊繃薄唇鋪開紙筆寫信。

這封信太長。

寫給雲明弈要他讓出西境糧倉,好生配合州府這名小吏。

又寫其餘各地的糧倉怎樣隱蔽安置。

再寫那些靠著社倉借糧度過飢迫的百姓該如何幫助,讓其撐到荒田有粟之時。

蕭謹燕在一旁未打擾戚越,俯首看這些方法逐一變成文字,也俯首看戚越面容嚴謹,不復往日懶恣,一筆一畫仿若沉重千鈞,揹負著那些看不見的饑民的將來。

戚越將信交給蕭謹燕:“不用信鴿了,讓習舟派人送吧。”

自然,這也算是機密,讓人隨身揣著比過信鴿穩妥。

蕭謹燕將信交給習舟後回到樓中。

戚越站在視窗眺望夜色。

蕭謹燕道:“不會想不通,難受了吧?”

“無所謂,聖上想要就給他,只要他們能讓糧倉繼續發揮作用,別讓百姓失助。”

“你可有想過聖上賜你家侯爵時就有這樣一天?”蕭謹燕問。

戚越頷首。

他自然想過,戚振與兄長們也不傻,都知道在這上京生存,必會有被皇權掣肘的時刻。

蕭謹燕道:“聖上登基那些年便剷除了許多世族的勢力,昔日的陳國公、鄭國公、青州陳氏、廣陵梅氏,還有許多大族,皆在那些年倒下。聖上很忌憚世族,他願意給一個農戶爵位,除了報恩以彰帝王仁德,更有他的帝王策。”

戚越明白,承平帝需要一個絕對忠心的家臣。

親手扶持一個戚家,讓戚家成為帝王手裡一把尋常、卻可以鋒利使用的匕首。

兩日前,戚振已經因為幾個田莊種植的糧谷全部達到畝產三百市斤,被承平帝詔到金鑾殿上,授了司農部的官職,掌墾田種稻。

承平帝不知道這社倉背後是戚家的,所以也疑心不了戚家。

只要陽平侯府兢兢業業替聖上辦事,榮華與安平皆有帝王倚靠。

戚越未再遠眺,轉身道:“此事就這樣吧,我先回府了。我在信中寫道讓人繼續留在我岳丈身邊保護他安危,有甚麼事你再告訴我。辛苦了。”

戚越乘坐馬車回到了侯府。

暮色已深,眼下已是亥時了。

鍾嘉柔的房裡還留了一盞燈。

戚越行進房中。

帳簾懸於彎鉤,床邊燭臺明亮,鍾嘉柔倚在床頭睡著了,身子歪歪地靠著,一縷發貼著白皙臉頰吃到唇角,手上還拿了一卷書。

戚越坐到床沿,小心從她手上拿過書翻看,是府中、田莊四百家奴的月錢賬冊。

戚越無聲注視她眉眼。

鍾嘉柔美貌,善良,有才情,又有她的倔。

昏黃的燭光映襯,鍾嘉柔睡得恬靜。

戚越捨不得她這樣勞累。

在他們成婚時,戚越對外說希望鍾嘉柔改掉貴女的做派,當時是為了演個胸無城府的暴發戶,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在這樣一個農地裡出生的戚家過得適應順心。

他本來想過等她熟悉了糧田裡的事務,今後可以帶著她去看那些糧倉,去幫荒年裡那些農家重建糧田。

她看過那樣自在隨意的話本,應該會願意去體驗。

如今恐怕已無這樣的機會了。

帝王要糧,他得低頭。

他如今只想保護好戚家和鍾家兩府。

明明今日在宮中當值也不累,戚越卻覺得有些疲憊了,閉眼捏了捏鼻樑山根處。

鍾嘉柔在這時醒來,有些恍惚地睜開眼。

昏黃的燭光裡頭,戚越寬闊雄壯的後背陷落在這燭火陰影下。

他彎下脊背,似有疲態。

“郎君。”鍾嘉柔輕輕喚道。

“你醒了。”戚越聞聲鬆開手,回眸望她,“我吵醒你了?”

“沒有,你何時回來的?”

“剛回府,今日鋪子裡有些瑣事。”

戚越道:“對了,我收到朋友的信,他們說岳父一切安好。我沒讓他們離開,讓他們在暗處盯著吧,保護些岳父的安危。”

鍾嘉柔輕輕點頭:“多謝郎君。”

三日前戚越為她打聽到鍾珩明的下落,說鍾珩明已經平安,當天王氏也傳來訊息,告訴她聖上說鍾珩明已經無事,讓她放心。

如今既有聖上的人在,又有戚越找的朋友在暗中保護,鍾嘉柔才放下心來。

對戚越,她忽然覺得從前似乎將他看輕了。

他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快便找出了鍾珩明,暗中保護鍾珩明的安全,這些人很厲害,戚越也是厲害的,若他品性不端,自然交不到這些仗義助他的朋友。

鍾嘉柔心中慚愧,她之前以一己眼光揣度他人,從未真正正眼看過戚越。

鍾嘉柔起身下了床:“你洗漱過了麼?”

“嗯。”

鍾嘉柔抿了抿唇,趿上繡鞋為他摘下頭上發冠,替他解著腰間革帶。

戚越忽然將她扯到懷裡,力量卻很輕。

“嘉柔,抱抱。”

他嗓音有些低啞。

鍾嘉柔心上一顫,戚越滾燙的氣息噴打在她頸項,身體的重量都靠在她肩頭。他今日似乎有些疲憊,與往常那個恣意不羈的少年很不一樣。

鍾嘉柔輕輕環住他寬大的背,像照顧怕打雷的鐘嘉婉般輕撫戚越黑亮如緞的墨髮。

她沒有開口。

暗暗挺直的纖薄肩膀,無聲又小心的肢體安撫,都比燭光還要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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