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把她的下嫁當成笑話
殿中已陸續來齊今日的賓客,長公主還未現身。
鍾嘉柔腿腳不便,便只是安靜端坐在案前,直到與她交好的兵部尚書嫡女奚勝男遠遠瞥見她,面上一喜。
“嘉柔,你也來了!”
奚勝男來到鍾嘉柔身旁。
鍾嘉柔面紗後的臉也是一笑,她左手扶住案几,右手借春華的攙扶站起身來。
“阿鈺,多日未見,你似乎長高了些。”鍾嘉柔喚著奚勝男的乳名。
奚勝男剛及笄,天真爛漫,性格爽利,不太喜歡貴女們嬌嬌弱弱那一套。她喜歡陳以彤的性子,是被陳以彤帶到鍾嘉柔與嶽宛之三人中間。只是她家風嚴厲,與她們也甚少相聚。
奚勝男一直想去見鍾嘉柔,但她父親不讓她出府,今日終於能借宴會來相見,她很是高興,但臉上的笑又漸漸凝結在唇角,她慢慢紅了眼眶。
她想起了陳以彤。
鍾嘉柔又何嘗好受,這些時日陳以彤在她身前就像是禁忌,王氏下令丫鬟們都不許在她身前提及,她也一直隱忍不發,將失去摯友的痛默默藏著。
望著奚勝男發紅的眼眶,鍾嘉柔也瞬間溼了雙
眸。
“嘉柔姐姐,我們可以去看彤姐姐嗎?”奚勝男有些哽咽,殿中許多賓客,她嗓音很輕。
鍾嘉柔也壓低了嗓音,要努力調整呼吸才能讓她的嗓音不那麼顫抖:“還不能去。”
“為甚麼會這樣?!聖上他——”
鍾嘉柔捏著繡帕的手忙按在奚勝男唇上,面紗外的杏眼無聲說著“不可”。
奚勝男也明白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她只能偏過頭擦著眼淚。
“嘉柔,勝男,許久未見。”
嬌笑的女聲打斷了她們。
來人一襲盛裝,髮間金步搖靈動輕晃,廣袖飄飛。她翩然行至鍾嘉柔與奚勝男身前,是安樂侯府的嫡女宋亭好,與鍾嘉柔同歲。
鍾嘉柔在宋亭好的萬福禮下回敬一禮,奚勝男也轉過頭來,回了個禮。
宋亭好儀態嫻雅,抿唇溫聲笑道:“嘉柔怎戴了面紗來,可是身體不適?”
“嘉柔姐姐是因為不想見到陽平侯府的五郎嗎?”
鍾嘉柔還未回聲,宋亭好身旁的昌平伯府嫡女便替她這般答了。
她們身後另一名貴女也順勢笑道:“方才從前院來,管家招呼搬的可是一株鎏金打造的石榴多寶盆栽,管家記名時我們正好在旁,正是嘉柔姐姐這位未來夫君送的大禮!”她遮著袖一聲嬌笑。
昌平伯府嫡女也笑:“上京都知長公主是喜歡吃石榴,誰不是想方設法從淮州運送最新鮮的石榴來京。只有這戚五郎送了一盆金銀做的石榴,還是盆栽!”
她忍不住笑出聲,即便用手帕遮掩,也不難看出她言談裡的輕慢。
“笑死了,好俗呀。”她們二人笑靨不止。
上京高門風骨清雅,哪家都不喜歡陽平侯府那俗了吧唧的逢人就給大額銀錢打賞的作風,也是陽平侯府自個兒在各家宴會上鬧出不少笑話。
鍾嘉柔這兩個月一心擔憂霍雲昭,沒有出席過那些宴會,但對戚家招人嘲笑的事蹟也有所耳聞。
都說戚家行事很是粗鄙,鄉下人那一套改不過來,氣質這種摸不到卻看得見的東西還是不容易因為天家恩寵就能瞬間擁有。
她們想看她的笑話,但鍾嘉柔神情平靜,始終風輕雲淡應對著。
宋亭好見她無動於衷,便說起同伴:“這般笑有失禮數,人家田產多,也是有實力。”她溫聲扭轉局面,很是親和地繼續關心鍾嘉柔,“嘉柔還未回我,你可是身體不適?”
“小感風寒。”鍾嘉柔道,“這一次也不知為何,風寒來勢洶洶,起先是被丫鬟過了這病氣,後又傳給了我幾個妹妹,幸好我此番已經痊癒。”
鍾嘉柔輕笑著說完,身旁奚勝男很是默契,對著昌平伯府嫡女就是幾聲急咳。
“嘉柔姐姐,你不會過給我了吧!”
“怎會,我已經好了。”鍾嘉柔很是無辜地眨眼。
宋亭好與昌平伯府嫡女果然都後退了一步,生怕染了病氣。
奚勝男又連聲咳嗽。
三人已繃不住面上退避之意。
宋亭好訕訕一笑,用手帕微掩瓊鼻:“我先入席,嘉柔也好生坐下歇息。對了,還是恭喜你與陽平侯府五郎訂婚,聽說陽平侯府的公子們都沒有妾室,這今後呀也少了不少麻煩。”
她們三人堆著笑恭喜,可柳葉眉下那藏不住的哂笑分明是把她的下嫁當成笑話。
在她們眼裡,且不說上京,單就外省那些富紳人家哪個不是有錢養幾房妾室。姬妾也是富貴人家的臉面,只有貧賤農戶才養不起妾室,有的還典妻換銀。
這戚家即便被封了侯,也是改不了農戶那股土氣,不懂得多納姬妾抬高門庭臉面,也不懂得貴族行事之道,有幾個錢就招搖豪賞。
鍾嘉柔對這些始終只是矜雅淺笑:“多謝。”
宋亭好三人走遠。
奚勝男翻了個白眼:“方才我配合得好吧?”
“很是機靈。”鍾嘉柔好笑。
“也不知她有甚麼好爭的,穿衣模仿你,言談舉止模仿你。就憑她的名字也應該掂量掂量她的分量,別給他們侯府出來惹事才對。”
奚勝男說的是宋亭好。
光憑宋亭好的名字就知她在府中不得寵。
亭,通停。
好,是女子之意。
安樂侯極盼生下個兒子,府中夫人與妾室連生幾個女兒,宋亭好前面的幾個姐姐都叫招娣、來娣、盼娣……到她又是女兒,聽說安樂侯極不待見,原先直接叫停女,是安樂侯夫人極力爭取,才改為“亭好”二字。
宋亭好溫婉端莊,和鍾嘉柔之間原本也沒甚麼不快,是從鍾嘉柔贏了霍雲昭的暮雲後,宋亭好才隱隱有些針對她,隱生出各種較量。
暮雲這把古琴是聖上所賜,只因霍雲昭極善琴技。
後來霍雲昭知道鍾嘉柔喜歡,想發設法在聖上的萬壽節上出題,以暮云為賭注,他以半首詩對遍了場上世家子弟與貴女,才把琴“順理成章”送到對出下首的鐘嘉柔手上。
宋亭好似乎是傾慕霍雲昭的,幾次在鍾嘉柔身前提及六殿下的才華,雖然沒有憑證,但鍾嘉柔還是敏感地察覺到她對霍雲昭的態度不一樣。
因此,兩人每逢出現在各種宴會上,宋亭好總像鍾嘉柔一樣穿素雅的淡色,言行溫淑,各種明裡暗裡引眾人比較她與鍾嘉柔的穿戴與言行。每次人前又以極謙和之態向鍾嘉柔請教學問,引領一群貴女舉辦各種茶會,被捧做貴女儀表之率。當然,這名頭有個字尾,“除了鍾嘉柔之外”。
鍾嘉柔一向不在意宋亭好做的這些,她不屑爭。
可這次,她的目光透過衣香鬢影,望著對面端坐的宋亭好。
少女容光煥發,如春日綻放的嬌蕊一樣美好,可以任意去奔赴愛憎。
鍾嘉柔垂下眼睫,藏起她的羨慕。
奚勝男有些小心地留意她的情緒:“嘉柔姐姐,你與陽平侯府五郎訂婚……是不是太草率了,伯父怎會看上戚家?我聽說那人胸無點墨,滿身銅臭,在大街上動不動就撒錢!”
奚勝男並不知道鍾嘉柔與霍雲昭的關係,也不知如今的局勢。她眼裡都是關心,也對戚越此人不滿。
鍾嘉柔依舊很平靜:“撒錢?”
“對,聽說他愛用錢擺平事,剛來上京身邊就跟了一群紈絝,伯父居然讓你嫁這樣的人!我太替你不平了!我兄長……”
她的兄長似乎是傾慕鍾嘉柔的。
“宴要開始了。”鍾嘉柔忙打斷。
她也不喜戚越這種人。
但事已成定局,身為侯府嫡女,她受的除了榮華,還有大局。
太監在唱“長公主駕到”,鍾嘉柔與一眾賓客起身行禮。
長公主霍蘭君端坐上首,今日盛裝華服更襯得這位金尊玉貴的公主氣場凌盛,她抬袖喊道“免禮”,眾人方才入座。
霍蘭君一番笑談,男賓坐席中有人識趣地捧場接話。
鍾嘉柔雖不喜她這個已成定局的未婚夫婿,但還是不動聲色朝男賓席掃了一眼。
有兩處案空置,尚未來人入座。
長公主霍蘭君一一點了幾人關慰,提到了鍾嘉柔這裡。
“鍾二姑娘還戴著面紗,不是說身子好多了?若是在我這裡又染了風寒,我可怎生過意得去。”說罷,霍蘭君輕笑一聲,眾人也都隨她視線看向鍾嘉柔。
鍾嘉柔忍著腳下的疼起身,螓首低垂,恭敬回道:“臣女風寒已愈,只是氣色還有些憔悴,故而以紗遮掩陋容。今日能為長公主慶賀生辰,是嘉柔之幸,恭祝長公主芳華永駐,長樂安泰。”
霍蘭君頗為滿意,喚她坐下,又掃了眼男賓的空座:“要賀你與陽平侯府五郎的婚事,戚五郎送的禮倒是別出心裁。”
殿中有人失笑。
見霍蘭君不惱,也是喜歡這些笑料的,便都開始議論起來。
“戚家入京已有兩月,想來開始適應了,送的禮倒算闊綽別緻。”
是想說粗俗不風雅吧。
懂禮數的人送當朝長公主生辰禮,會送有歷史的東西或風雅些的禮物,就算要送重金,也會把金子藏在禮物之下,而不是像陽平侯府這樣明晃晃地送來。
鍾嘉柔能感受到四周窺向她的餘光,來赴宴時她便想過會這樣,但到底還是忍受不住,緊緊攥住了袖中的手帕。
好在她素來教養嚴苛,也見過風浪,始終嫻雅端坐,纖腰修挺,美目明晰。
這些時日被風寒拖累,想的只有陳以彤與霍雲昭,她都沒有好好問過王氏未來的婆母好不好相處。
若婆母是個好相處的人,等成婚後她也有立場在旁提點。都已經是侯府高門了,禮數這些事都可以慢慢學。
鍾嘉柔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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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裡的設定不代表作者的價值觀,主角和配角的人設都會有成長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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