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定親
夜幕黑雲壓城,秋深露重。
巷外打更人的梆子敲響時,外出的鐘珩明也踏著亥時濃重的夜色來到鍾嘉柔的閨閣。
屋裡,王氏與大夫,幾房幾個妯娌都在。
眾人都憂心鍾嘉柔。
鍾嘉柔杏眼空洞,坐在椅上任由大夫查驗她的傷勢。
她額頭、鼻尖都是摔在地上時磨破的紅,滲出的血色已經清洗,但泛紅的傷痕印在這張姣美白皙的玉面上,瞧著還是格外嚴重。
她的腿崴折了,腳踝處腫得很高,膝蓋骨也磕得淤腫。秋月與春華在給她上藥,但她卻不知疼,一動不動,空空的目下蓄滿眼淚。
鍾珩明迴避在簷下。
幾房妯娌出來,和他相互見禮離開。
鍾嘉柔這裡上完藥,王氏才喚了鍾珩明進屋。
鍾嘉柔知道她應該向父親解釋方才所作所為,她去闖了刑場。
是的,曾經的高門陳府在今夜裡只是刑場,三尺白綾絞殺了皇權下犧牲的無辜少女。
鍾嘉柔手上還緊緊捏著陳以彤的青色手帕,她僵硬地抬手,忽聽“啪嗒”的聲音,包著那枚假死藥的手帕從琵琶袖中掉了出來。
王氏拾起,開啟手帕。
鍾嘉柔欲要制止,起身才驚覺腳踝劇痛,跌回椅上。
王氏鳳目駭然,頃刻明白她衝去陳府是想做甚麼。
而鍾珩明也緊繃雙唇,面色嚴峻。
鍾嘉柔望著父親,知曉她會被父親嚴厲懲處,畢竟她闖了陳府,在大太監跟前露了身份。她想向鍾珩明領罰,可朱唇輕啟卻無法道出只言片語。
她喉間啞澀,胸腔灼痛,眼前全都是陳以彤嬌笑的臉。
眼淚又無聲湧了下來。
直到鍾嘉柔後知後覺父親沒有怪罪她,她僵硬地望著鍾珩明。
不惑之年的父親一向寡言沉靜,仍舊英氣的面龐素來都是撐起侯府的嚴苛,可此刻,鍾珩明臉上沒有責怪,而是靜默。
他的目色極深,是慈愛,是沉鬱,是兔死狗烹的悲。
這一眼,鍾嘉柔忽然懂了父親的壓力。
鍾珩明也這樣望著她,他一句責怪也沒有,仔細看她額頭和鼻尖上的傷,確認只是皮外傷,修長的身軀才沉鈍地挪到旁邊的椅上落座。
“父親……”鍾嘉柔喚出這一聲,眼淚洶湧不止。
鍾珩明極溫和地看她。
王氏將她攬到腰間讓她不要哭。
鍾嘉柔從母親寬袖的牡丹繡紋裡望向父親,她的爹爹甚麼都沒有說,只是把一雙秋霜淬過的眼睛釘死在無能為力之下,越過王氏,和她視線相對。
鍾嘉柔明白了。
眼淚掉得更多。
霍雲昭溫潤如玉的眼在她身前放大。
她閉上眼睛,身軀顫抖。
她明白了。
今日的陳以彤也許就是來日的她。
今日的陳府也可能會是不日的永定侯府。
她明白了。
她睜開眼,在淚光裡看到父親動容的雙眼,和他一瞬間滄桑的老態。
王氏似乎不知他們父女間的對視,還在安慰她,又責怪她怎可拿著假死藥去闖陳府。
鍾珩明收起了那枚藥:“無事了,為父已入宮請你姑姑打點,大監能賣你姑姑情面,聖上不會知曉。”
他的聲音與以往相比,似乎被秋霜冷掉了溫度。
鍾嘉柔道:“對不起,女兒知錯了。”
丫鬟守到了簷下,窗外驚起秋風,呼嘯的一聲驚掠了庭中落葉。
鍾珩明眺向窗外。
鍾嘉柔就望著她的爹爹。
她已經有很久沒有在爹爹身上見到幼年時他那種肆無忌憚的疼惜了,在今日他明明應該責怪她時,她見到了這份疼惜。
可是爹爹挺拔的背影似乎佝僂了。
明明他才剛到不惑之年,還很健朗英俊。
目中酸澀,鍾嘉柔又流出熱淚。
鍾珩明道:“我打點人安葬了陳大姑娘,她的墓前你暫且不能去,想祭奠她就在府中燒些紙錢吧。”
鍾嘉柔無聲落淚。
“寶兒,你很重情意,也很勇敢。”
鍾珩明只是這樣道,回過身來。
鍾嘉柔身軀不住顫抖,淚水大顆滾落。
王氏道:“我明日就安排車馬送你去外祖母府上!”
無用的。
鍾嘉柔在心底苦笑。
母親彷彿不知如今的局勢。
鍾嘉柔看向父親。
鍾珩明的眸底只有疼愛。
父女倆這般地默契。
無聲做好了決定。
鍾嘉柔朝父親笑了笑,她用力攥著寬袖中的手掌,指尖將肌膚戳得生疼,她才把眼底霍雲昭的模樣深深藏住。
她認了命地問:“爹爹,戚家的五郎是個怎樣的人啊?”
鍾珩明目光動容,深切地看她。
王氏納悶:“提此人作何?”
鍾嘉柔努力笑著,等著父親答覆。
鍾珩明:“他叫戚越,上月剛及冠,一旬前剛入京,性子有些野,但戚家的人品該是無錯。”
他在王氏後知後覺的震驚裡繼續平靜地對鍾嘉柔說道:“戚氏是莊戶起家,但田產食邑豐厚,各房都不納妾。那么子戚越生得周正,以前念過學,比他幾個兄長有些文墨,也善武藝。”
鍾嘉柔聽著,還是想象不出這是怎樣一個人。
被她藏進心底的霍雲昭又跳了出來,他玉冠英姿、廣袖飄然,含笑折了一捧嬌俏春杏,撫過暮雲的琴絃,奏給她最喜愛的那曲高山流水。
鍾嘉柔閉了閉眼,把他藏進了心底。
她睜開眼睫,模糊心上的痛澀,凝望鍾珩明,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王氏終是回過神,震撼地望著父女二人。
鍾嘉柔極是聰慧,她與她的姑姑淑妃娘娘都是她祖父親自培養大的,除了貴女應有的嫻淑,她亦有勇有謀,有永定侯府嫡女的擔當。
王氏還欲再說甚麼,可亦知如今時局無用。
他們永定侯府也有一位皇子殿下。
鍾淑妃入宮十二載,今年二十有八,早年為聖上誕下了十公主,前年又誕下十三皇子,是聖上最小的皇子,也是如今最疼愛的皇子。
這場儲位之爭波雲詭譎,牽連的又何止是陳府。
就算鍾嘉柔僥倖與六殿下結為連理,也只是僥倖。
王氏望著女兒,少女嬌俏地笑著,可那雙眼溼紅,清澈眸底那股強撐的嫡女矜傲又惹人疼惜。王氏很是辛酸無奈,緊緊抱住女兒。
……
翌日,天朗氣清,雲卷悠悠慢行。
一切彷彿靜謐得與從前無恙。
被流放的陳府眾人早在今日出了京城,鍾嘉柔想去送行卻沒有機會,王氏說現在無人敢去打點陳氏一族,那是謀逆的大罪,誰都避之不及。
也是因為知曉鍾嘉柔在牽掛陳家,王氏道:“你父親說眼下沒法送行打點,但他有暗中僱人在隍州途中押送,到那一段路上自會保陳家老弱婦孺的安全。”
聽到這裡,鍾嘉柔又想掉淚。
她螓首低垂,無聲擦掉了眼淚。陳以彤的兩個妹妹也喚她一聲阿姊,還有陳以彤的哥哥與弟弟,他們何其無辜,這一路風霜嚴寒,陳母的身體也不好……
鍾嘉柔難受地望著窗外,庭中的天陽光煦煦,可她所望之處卻這般灰沉暗寂。
傍晚,鍾珩明下值歸來,在晚膳上,鍾嘉柔問起今早陳家被髮配的過程。
鍾珩明神色也不好,面容依舊沉穩嚴肅,讓她不要再提及陳家。
鍾嘉柔知道鍾珩明是為了避嫌,她的父親為官多年,一向清正,與陳父的同僚情誼不比她與陳以彤的姐妹感情差多少。
無聲了半晌,鍾嘉柔張了張唇:“父親,那件事……”
她想問婚事說定了麼。
但終究還是問不出口。
鍾珩明知道她想問甚麼。
“我不便在聖上跟前出面,已與陽平侯說定此事,他很樂意。”
他說陽平侯剛聽聞鍾珩明的想法,激動得一口茶噴了出來。
身為農戶寒門,即便如今翻身改頭換面,陽平侯也自覺自家野小子配不上侯府貴女,但他隱約明白鍾珩明為何要與他家結親,知曉如今的局勢。
鍾珩明沒有隱瞞,只是鄭重等陽平侯的答案。陽平侯便也鄭重地說他非常願意,鍾嘉柔能下嫁,他們戚家必定好生待她。
鍾珩明與陽平侯其實不算有甚麼舊交情。
鍾珩明只是在戚氏一族舉家遷入上京,在世家宴會上鬧了不少笑話時,出頭為陽平侯雲淡風輕免去了尷尬,止住了有心人對戚家的調侃。
陽平侯很感激,一來二去喚鍾珩明一聲鍾兄,說他是戚家入京以來第一個正眼看他們的人。
此事由陽平侯去求聖上恩典。
翌日。
在鍾珩明踏入鍾嘉柔院中時,親事成了定局。
“聖上同意了,陽平侯府不日將來商議婚期與納禮。”
鍾嘉柔正坐在庭中那顆杏樹下,初冬的樹枝衰敗零落,陽光斑駁地照在她身上。
她腳踝和膝蓋傷到,無法起身行禮。
她斂眉應下。
戚,戚甚麼來著?
她真是記不住這個尋常的名字。
一片黃葉飄落在她雙膝的琴上。
她看著這把琴。
暮雲是霍雲昭的心愛之物。
琴絃是陳以彤給她最後的禮物。
有眼淚堙入弦,無聲化作一團影,被灼日照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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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媳婦,我叫戚越!
戚越:沒關係,你現在印象有多淺,以後記憶就有多深。我戚越不會跪舔不到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