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大雁塔,深夜。
唐僧獨坐窗前,望著西方天際那道幽暗的光芒。靈山的方向,佛光已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墨汁滴落,在譯稿上洇開一團墨漬,他卻渾然不覺。
靈山出事了。不是一般的劫難,是滅頂之災。他感應到玄光佛祖的氣息正在消散,感應到三千諸佛的佛光正在熄滅,感應到一股浩瀚如淵的魔氣正在靈山上空盤旋,如同黑日當空。
“師父!”
一道金光從天而降,落在大雁塔前。孫悟空從雲頭跳下,金箍棒在手,火眼金睛望向西方,面色大變。
“俺老孫感應到了。靈山的佛光正在消散,有魔氣沖天。不是尋常的妖魔鬼怪,是——是緊那羅。他出關了。他帶著黑蓮,攻上了靈山。玄光佛祖的氣息……已經不在靈山了。”
唐僧沉默。他知道緊那羅是誰。當年心魔劫中,緊那羅在婆羅城傳道,被大祭司欺騙,被靈山放棄,最後墮入魔道。他曾是佛門最耀眼的菩薩之一,辯才無礙,悲心深重。如今,他成了佛門最大的劫難。
“悟空,你去花果山,召集猴子猴孫。”唐僧道,“八戒、沙僧、小白龍,你也去通知他們。靈山有難,佛門有難,我們不能坐視不理。”
孫悟空點頭:“師父,您呢?”
“我在這裡,譯經。譯完最後一卷,便去靈山。”
“師父,您——”
“悟空。”唐僧看著他,目光平靜,“為師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喊‘悟空救命’的凡僧了。為師是金蟬子,是十世修行的覺者,是準聖初期的修士。靈山有難,為師不會退縮。”
孫悟空看著他,忽然笑了。
“師父,您變了。”
“沒變。”唐僧搖頭,“只是找回了自己。”
孫悟空不再多言,一個筋斗翻上雲端,向東飛去。
孫悟空駕雲東行,剛過渭水,忽見一道白光從下方河中沖天而起。白光中,一條白龍騰空而出,鱗片如雪,龍角如珊瑚,正是小白龍敖烈。
“大師兄!”小白龍化作人形,落在孫悟空面前,神色焦急,“靈山出事了!我感應到靈山的佛光在消散,八寶功德池的金蓮在枯萎。我從華表柱上下來時,看到一朵黑蓮從天而降,將大雄寶殿的金頂砸碎了。”
孫悟空點頭:“俺老孫知道了。是緊那羅,他入魔了,帶著十二品滅世黑蓮攻上了靈山。師父讓俺老孫去召集你們,去靈山救人。”
小白龍咬牙:“大師兄,我跟你去!當年西行路上,若非師父收留,我早死在鷹愁澗了。如今靈山有難,我不能袖手旁觀。”
孫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走,去玄都找八戒。那呆子這些年在玄都修行,不知道還認不認俺老孫這個師兄。”
兩人駕雲東行。剛過潼關,又見一道金光從下方山林中沖天而起。金光中,一個光頭和尚手持降妖寶杖,腳踏祥雲,正是沙和尚。
“大師兄!三太子!”沙僧落在二人面前,面容依舊沉穩,但眼中滿是焦急,“靈山……靈山被魔軍攻陷了。我從靈山逃出來時,看到觀音、文殊、普賢三位菩薩被黑蓮封印,彌勒佛、藥師佛、地藏王菩薩也被困在結界中。玄光佛祖……玄光佛祖的元神化作金光向東投胎去了。”
孫悟空心中一沉。玄光轉世了。這意味著靈山已經徹底陷落,連佛祖都不得不以轉世的方式逃避。
“沙師弟,你逃出來了?”
沙僧點頭:“我修為低微,魔軍沒把我放在眼裡。趁亂從後山逃出來的。大師兄,咱們怎麼辦?”
孫悟空握緊金箍棒:“去玄都,找八戒。那呆子雖貪吃好色,但本事不小。咱們四個——不,加上師父,五個,再去靈山,跟那無天拼了!”
沙僧遲疑了一下:“大師兄,無天已是混元金仙圓滿,手下還有無數魔兵魔將。咱們幾個……”
“怕甚麼?”孫悟空打斷他,“當年西行路上,九九八十一難,哪一難不比這兇險?咱們不也走過來了?俺老孫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都沒怕過。一個入魔的菩薩,有甚麼好怕的?”
沙僧看著孫悟空,忽然笑了。那是他取經以來,第一次笑得如此釋然。
“大師兄說得對。走吧,去找二師兄。”
三人駕雲,向東飛去。
玄都,八景宮。雲海翻湧,紫氣東來。
後山松林間,一張石桌,兩把石椅。豬八戒盤坐在石椅上,手執黑子,眉頭緊鎖,盯著棋盤。他對面坐著玄都大法師,白衣勝雪,面容清癯,手執白子,面帶微笑。
“八戒,你這一步走得急了。”玄都大法師輕聲道,將白子落在棋盤中央。
豬八戒撓撓頭,嘟囔道:“師父,您這棋藝太高了,弟子下不過。要不咱換個玩法?猜拳?”
玄都大法師搖頭:“你呀,還是這般沒耐心。修行如對弈,一步錯,滿盤輸。你如今已是大羅金仙圓滿,距離準聖只差一步。這一步,不能急。”
豬八戒嘆了口氣,正要說甚麼,忽然感應到遠處有三道氣息正在飛速接近。一道鋒銳如金,一道沉穩如土,一道靈動如水。那是孫悟空、沙僧、小白龍。
豬八戒放下棋子,站起身來。
“師父,弟子有故人來了。”
玄都大法師也感應到了那三道氣息,微微一笑:“去吧。你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豬八戒不再猶豫,一把抓起石桌上的九齒釘耙,扛在肩上。然後,他抬起右腳,一腳踹翻了棋盤。
黑子白子滾落一地,叮叮噹噹。
“老豬的耙子早就癢了!”
玄都大法師看著滿地棋子,沒有生氣,只是輕嘆一聲:“這棋盤,為師等了你三千年,你才肯下完這一局。”
豬八戒眼眶微紅,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師父,弟子不孝。此去靈山,生死難料。若弟子回不來——”
“你回得來。”玄都大法師打斷他,“你是天蓬元帥,是玄都弟子,是取經人。佛門欠你的,你還沒拿回來。去吧。”
豬八戒站起身,騰雲而起,向東飛去。身後,玄都大法師負手而立,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目光悠遠。
長安城外,少陵原。月光如水,灑在枯黃的草地上。
唐僧獨坐一塊青石上,面前攤著《佛說阿惟越致遮經》的最後一頁。他提筆,正要落下最後一筆,忽然停住。
他感應到了——四道氣息正在從東方飛速接近。一道鋒銳如金,一道憨厚如土,一道沉穩如山,一道靈動如水。那是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小白龍。
筆尖落下,最後一字寫完。經卷上,金光一閃,隨即斂去。唐僧合上經卷,收入袖中,站起身來。
四道光芒從天而降,落在唐僧面前。
孫悟空金箍棒在手,火眼金睛精光四射。豬八戒九齒釘耙扛在肩上,大腹便便,卻眼神堅定。沙和尚降妖寶杖橫在身前,面容沉穩。小白龍手持龍鱗劍,白衣如雪。
四人並肩而立,金光與月光交織,將整片少陵原照得通明。
唐僧看著他們,眼眶微紅。十四年西行路,九九八十一難,他們一起走過。如今靈山有難,他們又聚在了一起。
“師父,俺老孫來了。”孫悟空道。
“師父,俺老豬來了。”豬八戒道。
“師父,弟子來了。”沙僧道。
“師父,弟子也來了。”小白龍道。
唐僧點頭,沒有說謝。師徒之間,不需要說謝。
“無天已攻陷靈山,玄光佛祖轉世投胎。三千諸佛被囚,八寶功德池枯竭。”唐僧將靈山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我們得去靈山,救諸佛,降無天。”
孫悟空道:“師父,您說怎麼打?”
唐僧沒有回答,而是望向孫悟空懷中的方向。那裡,有趙公明留下的玉符。
“悟空,趙公明聖人可有指示?”
孫悟空摸了摸懷中的玉符,玉符微微發燙。一道銀白光芒從玉符中湧出,沒入他的眉心。他閉目感應片刻,睜開眼。
“趙公明聖人說,無天的弱點在十七顆舍利子。集齊十七顆舍利子,可破無天黑蓮。上古佛正在各界尋找散落舍利,他已尋得十六顆,但第十七顆……在他自己身上。上古佛會以自身化作第十七顆舍利。屆時,需要有人將十七顆舍利打入無天體內。”
“誰?”唐僧問。
孫悟空沒有回答。他看了看唐僧,又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
“師父,您猜?”
唐僧看著他的笑容,心中一沉。
四人正說著,忽見西方天際湧來一片黑雲。黑雲中,無數魔兵魔將手持刀槍,踏空而來。為首的是幾個魔將,修為已至太乙金仙,周身魔氣繚繞。
“在那裡!那個和尚,就是金蟬子轉世!無天佛祖有令,活捉金蟬子!”為首的魔將指著唐僧,大喝道。
唐僧面色不變,站起身來。孫悟空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震得地面裂開數道縫隙。
“俺老孫的師父,也是你們這些蝦兵蟹將能碰的?”
豬八戒扛著釘耙,大咧咧地走上前:“大師兄,讓俺老豬先活動活動筋骨。這釘耙三千年沒開葷了,都快生鏽了。”
沙和尚默默走到唐僧身前,降妖寶杖橫在胸前。小白龍龍鱗劍出鞘,劍光如水。
“上!”魔將一揮刀,數百魔兵如潮水般湧來。
孫悟空一個筋斗翻上半空,金箍棒化作萬千棒影,將前排魔兵砸成肉餅。豬八戒九齒釘耙左築右築,一耙築飛三個,再耙築飛五個,魔兵在他面前如同紙糊。沙和尚降妖寶杖橫掃,魔兵如割麥子般倒下。小白龍龍鱗劍化作一條白龍,在魔兵中穿梭,所過之處,魔兵紛紛化作黑煙消散。
唐僧站在四人身後,雙手合十,低聲誦經。金色的佛光從他體內湧出,化作一道屏障,將魔兵的攻擊擋在外面。
不到半柱香,數百魔兵便死傷大半。為首的魔將見勢不妙,轉身就逃。孫悟空哪裡肯放?一個筋斗追上去,金箍棒一棒砸下,那魔將連慘叫都來不及,便化作一團黑煙。
餘下的魔兵四散奔逃。
四人收兵,回到唐僧身邊。豬八戒喘著粗氣,摸了摸釘耙上的魔血,嘿嘿笑道:“師父,俺老豬這釘耙還利索吧?”
唐僧看著他,微微一笑:“利索。”
孫悟空道:“師父,此地不宜久留。無天知道你在這裡,還會派更多魔兵來。咱們得趕緊離開。”
唐僧點頭:“去哪?”
“花果山。”孫悟空道,“俺老孫的地盤,易守難攻。而且花果山靠近東海,截教就在附近。無天不敢貿然攻打。”
五人騰雲而起,向東飛去。身後,長安城的燈火漸漸遠去。
長安上空,極高的雲層中,趙公明化身靜靜懸浮。他將四人重聚、擊退魔兵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八戒出山了。沙僧歸隊了。小白龍也來了。西行五人,終於又聚齊了。”趙公明化身輕聲道,“無天,你的對手來了。”
他抬手,一道銀白光芒從他掌心湧出,化作一枚符印,沒入虛空。那是給金靈聖母的傳訊——西行五人已聚,可以開始第二步了。
他收回手,繼續懸浮在雲層中,如同一隻沉默的眼睛。
不急。慢慢來。
花果山水簾洞,燈火通明。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小白龍、唐僧五人圍坐在石桌前。桌上是孫悟空從東海龍宮借來的仙酒,豬八戒正大口大口地喝著。
“大師兄,這酒不錯!比老君那老兒釀的強多了!”豬八戒抹了抹嘴。
孫悟空瞪了他一眼:“呆子,少喝點。明天還要趕路。”
“趕甚麼路?”豬八戒放下酒杯,難得正經起來,“大師兄,咱們真要去靈山?那無天可是混元金仙圓滿,手下還有無數魔兵魔將。咱們幾個,打得過嗎?”
孫悟空沉默了片刻:“打不過,也得打。”
唐僧開口:“八戒,無天的弱點是十七顆舍利子。上古佛正在尋找舍利子,等他找齊了,就是我們的機會。”
豬八戒問:“那上古佛在哪?”
唐僧搖頭:“不知道。趙公明聖人會通知我們的。”
提到趙公明,殿中安靜了片刻。孫悟空摸了摸懷中的玉符,豬八戒摸了摸懷中的玄都符籙,沙僧垂目不語,小白龍握緊了龍鱗劍。
他們都知道,截教在看著他們,在等著他們。這一戰,不只是為了佛門,也是為了截教,為了三界。
孫悟空舉起酒杯:“來,喝酒!”
五人碰杯,酒液濺出,在燭光中化作點點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