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土大唐,長安城外,旌旗蔽日,百官列隊。
唐僧師徒離開通天河,一路東行,行了數月。這一日,春光明媚,楊柳吐綠,巍峨的長安城終於出現在視野中。城牆上旌旗招展,城門大開,唐太宗李世民親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百姓們扶老攜幼,湧上街頭,爭睹聖僧風采。街道兩旁擺滿了香案,焚香祈禱,孩子們手持鮮花,老人們熱淚盈眶。
十四年前,玄奘法師孤身西行,眾人皆以為他必死途中。十四年後,他帶著三個奇形怪狀的徒弟和一擔經書,活著回來了。訊息傳遍長安,萬人空巷。
唐太宗遠遠望見唐僧的身影,連忙下馬,步行上前。唐僧也下馬,師徒五人跪伏在地,三叩九拜。唐太宗扶起唐僧,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御弟,你終於回來了!十四年,朕日日夜夜盼你歸來!每每想到你在西行路上受苦,朕心不安。”唐僧含淚道:“陛下,臣不負聖恩,取回真經三十五部,共計五千零四十八卷。佛法東傳,自此有望。臣一路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幸得佛祖保佑,徒弟們護持,方得全身而退。”
唐太宗大喜,命人抬過經擔,親自扶著唐僧上馬,並肩入城。百姓夾道歡呼,“聖僧萬歲”之聲此起彼伏,花瓣灑落,香霧繚繞。孫悟空挑著經擔,跟在後面,看著這熱鬧場面,心中卻平靜如水。豬八戒扛著行李,東張西望,眼睛不夠使,嘴裡唸叨:“乖乖,長安城比高老莊大幾百倍,這得有多少好吃的啊!”沙和尚牽著白馬,一如既往地沉默,目光卻不時掃過人群中那些暗藏修為的修士——他知道,天庭和截教的人,都在暗中看著這一幕。
入城後,唐太宗在宮中設宴款待唐僧師徒。席間山珍海味,玉液瓊漿,唐僧婉言謝絕了葷腥,只吃素齋。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也不客氣,大吃大喝,豬八戒一個人吃了三桌,還嚷嚷著沒飽,惹得宮女太監掩嘴偷笑。唐太宗哈哈大笑,命人再上。
宴畢,唐太宗命人將經書送入大雁塔,擇日開講。唐僧親率徒弟們,將三十五部經卷一擔擔抬入雁塔,碼放整齊。大雁塔內燭火通明,經卷金光隱隱,梵香繚繞。經卷入櫃時,金蟬子手指拂過《佛說阿惟越致遮經》的尾頁,那行蝌蚪文在燭光下一閃,隨即隱去。他嘴角微揚,轉身離去,心中默默唸道:“趙公明,你交代的事,我完成了。”
唐太宗要留唐僧在長安講經,唐僧卻道:“陛下,臣需閉關譯經,將梵文真經譯成漢文,方可傳世。佛法深邃,一字之差便謬以千里,臣不敢馬虎。”唐太宗應允,賜下黃金、白銀、綾羅綢緞,唐僧一概不受,只取了一間禪房,閉門譯經。
孫悟空無所事事,在長安城中閒逛。他戴著帽子遮住猴臉,倒也無人認出。豬八戒更是自在,每天在街上吃吃喝喝,銀子花得像流水,還偷偷去高老莊看了一眼翠蘭,遠遠地望著,沒有驚動她。沙和尚守在雁塔外,為師父護法,盤膝打坐,日夜不離。
數日後,長安城上空忽然金光大放,梵唱如潮,天花亂墜。一朵金色祥雲從天而降,雲上站著阿難、迦葉二尊者,手持法旨,寶相莊嚴。二人落在雁塔前,高聲宣道:“奉如來法旨,唐僧師徒接旨!”
唐僧率徒弟們跪在雁塔前,阿難展開法旨,朗聲念道:
“東土大唐取經人陳玄奘,十世修行,功德圓滿,封為旃檀功德佛。”
“孫悟空,降妖伏魔,護師有功,封為鬥戰勝佛。”
“豬八戒,雖貪吃好色,亦能護師西行,封為淨壇使者。”
“沙悟淨,牽馬挑擔,任勞任怨,封為金身羅漢。”
“小白龍,馱經有功,封為八部天龍廣力菩薩。”
法旨唸完,金光灑落,唐僧、孫悟空、沙和尚、小白龍皆受佛光灌頂,體內多了一道金色的佛印,元神深處佛光普照。但唐僧眼中波瀾不驚,孫悟空臉上無喜無悲,沙和尚垂目不語,小白龍在水中翻了個身,算是領受。
唐僧叩首,額頭觸地:“謝佛祖。弟子定當譯經傳法,不負佛恩。”孫悟空拱了拱手,沒磕頭,只是淡淡說了句:“謝了。”沙和尚默默拜了,一言不發。豬八戒卻梗著脖子,一動不動,嘴巴緊閉。
阿難見豬八戒不跪,皺眉道:“豬八戒,你為何不接旨?這是佛祖親賜的封號,多少修行人求之不得,你倒好,擺起架子來了?”
豬八戒哼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大咧咧地說:“俺老豬不接。甚麼淨壇使者?說得好聽,就是給佛祖菩薩掃供桌、收剩飯的!俺老豬在天庭當天蓬元帥時,統領天河八萬水兵,威風八面,誰見了不叫一聲‘天蓬元帥’?如今叫俺去當清潔工?不幹,不幹!去了靈山,整天擦桌子掃地,還要看人臉色,俺老豬受不了那氣!”
阿難臉色一變:“豬八戒,這是佛祖法旨,你敢違抗?你可知違抗法旨的罪過?輕則打入地獄,重則魂飛魄散!”豬八戒脖子一梗,眼一瞪:“違抗就違抗!俺老豬這輩子,該吃的苦吃了,該受的罪受了,該還的債也還得差不多了。十四年,風餐露宿,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妖怪打了無數仗。如今俺老豬隻想過自己的日子!誰愛當淨壇使者誰當去,俺老豬不伺候!”
阿難手中的法旨忽然金光大放,如來佛祖的虛影在雲端顯現,一雙深邃的眼眸瞪著豬八戒,佛威如海,壓得周圍的百姓紛紛跪伏,連空氣都凝固了。豬八戒渾身一顫,雙腿發軟,卻咬著牙,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梗著脖子,竟回瞪了如來一眼!那是他豬生中最大膽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的眼中,有倔強,有決絕,也有一絲不甘。
如來沒有發怒,法旨上的金光漸漸收斂。他深深看了豬八戒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無奈,也有釋然。虛影緩緩散去,如來沒有說一句話。
豬八戒轉身,對著唐僧跪下,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石板上,咚咚有聲,鮮血滲出:“師父,您多保重。俺老豬要回玄都了。您譯經辛苦,別太累著,該吃吃該睡睡。”他又看向孫悟空,咧嘴一笑,眼中含淚,“大師兄,你保重。以後有空,來高老莊找俺老豬喝酒,俺老豬請你吃素齋——雖然俺老豬還是喜歡吃肉。你頭上的緊箍圈,去找觀音菩薩摘了吧。”再看向沙和尚,“沙師弟,你也保重。你話少,心好,別總是一個人悶著,多跟人說說話。”
唐僧含淚點頭,伸手拍了拍豬八戒的肩膀:“八戒,你去吧。替為師向玄都大法師問好。”孫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咬著嘴唇:“呆子,到了玄都,替俺老孫向玄都大法師問聲好。說俺老孫有空去串門,讓他備好酒。”
豬八戒站起身,拍拍圓滾滾的肚皮,駕起一朵祥雲,向東方飛去。半空中,他忽然回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師父,猴哥,老豬走了!”那聲音裡帶著哭腔,也帶著解脫。十四年的西行路,他終於走完了。從今往後,他是玄都大法師的弟子,是天蓬元帥,是天庭的舊人,不再是佛教的淨壇使者。他欠佛教的,還清了;欠自己的,自由了。祥雲漸漸遠去,豬八戒的身影化作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東方天際。
孫悟空望著八戒遠去的方向,將手中金箍棒轉了一圈,輕笑不語。那笑容裡,有釋然,有羨慕,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他低聲自語:“呆子,你倒是走得灑脫。”
如來虛影散去,阿難、迦葉神情複雜地看了孫悟空一眼,駕雲回靈山。唐僧師徒各自領受封號,卻各懷心思,再無一人真心歡喜。
唐僧——旃檀功德佛,是佛門正果,但他心中清楚,自己從未真正屬於佛教。那枚玉符,那行蝌蚪文,那截教暗語,才是他的歸宿。他將閉關譯經,譯完便離開長安,去尋趙公明問個明白。十世輪迴,九世慘死,他要弄清楚,佛教究竟在他身上做了甚麼手腳。
孫悟空——鬥戰勝佛,受封卻不跪,有實無名。他留著金箍棒,留著緊箍圈,留著那五樣信物。他會在靈山掛個名,卻不會久住。花果山才是他的家,東海才是他的歸宿。他看了一眼天空,那朵極輕極淡的雲已經散了。他知道,截教的人,完成了使命,收回了目光。
沙和尚——金身羅漢,入了佛門,卻始終是天庭的暗子。他將紮根佛教,一邊修行,一邊傳遞訊息,將靈山的一舉一動傳回天庭。沙僧雖沉默,心思卻最深沉。
小白龍——八部天龍廣力菩薩,盤繞在靈山華表柱上,日夜聽經,修行不輟。他偶爾會想起敖丙教他的龍族秘法,知道自己的根還在龍族,還在截教。
師徒五人,各得其所,卻再無一人是純粹的佛門弟子。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截教或天庭的印記。佛教看似大興,實則根基上早已被蛀空了無數洞。
大雁塔上空,極高的雲層中,趙公明化身靜靜懸浮,銀白道韻與雲霞交融,無形無影。他將八戒拒封、如來不怒、師徒各奔東西的全過程盡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揚。
八戒拒封,如來沒有強留,是因為如來知道,豬八戒背後站的是人教。人教聖人太上老君的弟子玄都大法師,早就為八戒鋪好了後路。如來若強留,便是與人教撕破臉,不值當。更何況,八戒本就貪吃好色,留在佛門也是隱患,不如放他歸去。
“八戒歸位,人教又多一助力。玄都大法師這一步棋,走得妙。”趙公明化身輕聲道,“唐僧閉關譯經,實則在等金蟬子徹底覺醒。沙僧紮根佛門,天庭的耳目又深入了一層。孫悟空……孫悟空已經不是齊天大聖,也不是鬥戰勝佛,他是他自己,是截教在西遊路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抬手,一道銀白光芒從他掌心湧出,無聲無息,沒入雁塔地底,與之前留在靈山的法則碎片遙相呼應。西遊量劫雖然結束,但量劫的大幕剛剛拉開。無天佛祖的復活,佛門的內鬥,截教的崛起,天庭的應對……這些,才是真正的棋局。
“不急。終局,還早。”
他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雲層深處。
唐太宗在長安城舉辦了盛大的水陸大會,請唐僧登臺講經。唐僧坐在法壇上,面對萬千百姓,宣講佛法。他講因果,講慈悲,講輪迴,聲音平和卻深入人心。百姓們如痴如醉,紛紛皈依。長安城的佛寺香火鼎盛,僧侶增多,佛教在長安扎根。
孫悟空沒有去聽經。他站在大雁塔頂,望著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心中卻想著花果山。他摸了摸懷中的玉符、兵符、犀角、月痕、銅錢,五樣信物溫熱如玉。他知道,截教的人一直在看著他們。從他被壓五行山下的那一天起,就沒有離開過。
“趙公明,你贏了。”孫悟空輕聲說道。
沒有人回答。只有夜風吹過大雁塔的簷鈴,叮噹作響。
唐僧閉關於雁塔,譯經不止。孫悟空回了花果山,偶爾來長安看看師父。豬八戒在玄都修行,偶爾去高老莊看看翠蘭。沙和尚守在長安,護著師父也護著經書。小白龍盤在華表柱上,聽經修行。
師徒五人,天各一方。
如來端坐靈山,望著殿中新增的幾尊佛陀菩薩,面色平靜,心中卻波瀾起伏。取經人歸位,佛法東傳,佛教氣運大漲。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截教的氣運,比他想象的要深厚得多。這些人,到底還是截教的人多。
如來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佛光普照的靈山,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