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深處,明尊殿。
銀白道韻流轉如海。
自瓊霄、碧霄姐妹切磋至今,已三百載。
三百載,於混沌而言不過彈指一瞬;於三千截教精英弟子而言,卻是道途上又一段靜默沉澱的歲月。雲霄的陣光日夜不息,三千弟子的道韻流轉速度始終維持在三倍,又有十七人在此期間突破瓶頸,邁入更高境界。
殿中央雲床,趙公明本尊闔目靜坐。
紫府深處,時空沙漏殘骸依舊以亙古不變的頻率輕輕震顫——那是它在沉睡中,與主人共鳴的本能。
三百年。
他感應到大妹的陣光,感應到三千弟子的精進,感應到瓊霄、碧霄穩固境界,感應到多寶師兄穩步前行。
也感應到,南側蓮臺上,那道他等待了三百年的氣息,正在發生某種決定性的變化。
——孔宣。
——混沌五行法則,要突破了。
南側蓮臺。
孔宣已在此靜坐三百年。
三百年,他不曾睜開眼,不曾移動分毫,不曾有過片刻懈怠。
鳳凰權杖橫於他膝前,杖首鳳喙微張,吞吐混沌的頻率已與他心跳徹底同步。三百年了,那吞吐從未停歇——每一次吞吐,都有極細微的混沌亂流被鳳喙吸入,又有極細微的混沌元氣從鳳喙中溢位。
——那是鳳凰權杖,在吞噬混沌。
——那是吞淵魔君的本源,被徹底融合後的新能力。
當年心魔劫後混沌虛空中那一戰,他以混沌五行神光刷落吞淵魔君,將吞淵魔君的本源獻祭給鳳凰權杖。那尊橫行混沌億萬萬年的掠食者魔神,其億萬年吞噬無數世界、生靈、法則後凝成的吞淵法則本源,盡數被鳳凰權杖吞噬。
三百年。
三百年,鳳凰權杖在沉睡中消化那團本源,將它轉化為最純淨的混沌元氣,反哺給它的主人。
三百年,孔宣的混沌五行法則,從九成三一步步攀升,終於走到了九成五的門檻前。
——只差一步。
——只差一道契機。
——只差他參透“五行秩序”的第一縷真諦。
這道題,他想了一千年。
從明尊殿閉關之初,想到瓊霄碧霄突破之後,想到此刻——
始終沒有答案。
直到今日。
他睜開眼。
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他感應到了——紫府深處,那枚被他煉化入神魂的混沌五行烙印,正在輕輕震顫。
那烙印,是他以自身五行本源、混沌之氣、鳳凰血脈三者融合後凝成的獨有印記。它不像趙公明的時空秩序那樣有清晰的成數可循,不像雲霄的陣道那樣有明確的法則可參,甚至不像瓊霄碧霄的道那樣有具體的路徑可走。
——它就是它。
——混沌五行,獨一無二。
——從洪荒五行逆推混沌,從混沌中打出屬於自己的烙印。
——這條路,沒有人走過。
——所以沒有人能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只能自己悟。
三百年靜坐,他終於悟出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煉化”吞淵本源,卻從未真正“理解”吞淵本源。
吞淵魔君的道,是吞噬。
吞噬世界,吞噬生靈,吞噬法則,吞噬一切。
——那是混沌中最頂級的掠食者之道。
——那是與他鳳凰一族的“守護”之道截然相反的邪道。
——他本能地排斥它,厭惡它,只想將它煉化成最純淨的混沌元氣,用以滋養自己的五行法則。
——但他忘了,吞淵本源中,蘊含著他對“吞噬”這一本源法則的深刻理解。
——雖然他不會去修吞淵之道,但這種理解,可以幫助他更好地應對混沌中那些以吞噬、掠奪、殺戮為本源的魔神。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更重要的是,可以幫助他參透——
“五行秩序”。
因為五行之中,本就蘊含著“吞噬”的法則。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那不就是五行之間的“吞噬”嗎?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那不就是五行之間的“哺育”嗎?
——吞噬與哺育,本就是五行的一體兩面。
——他一直在追求“哺育”的一面,卻刻意迴避“吞噬”的一面。
——這不是偏見,這是道心蒙塵。
——他需要放下偏見,真正接納吞淵本源中蘊含的那份——
對“吞噬”的理解。
孔宣闔目。
紫府深處,那團被他封印了三百年、始終不敢觸碰的吞淵本源殘痕,終於緩緩鬆開。
那一瞬,他感應到了——
吞淵魔君億萬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它吞噬過的第一個世界:那是一個初生的混沌世界,天地初分,生靈初育,萬物欣欣向榮。它張開巨口,將整個世界連同那億萬初生的生靈,一同吞入腹中。那些生靈臨死前的恐懼、絕望、不甘,化作億萬萬道怨念,纏繞在它的本源深處,永遠無法磨滅。
它吞噬過的第一尊魔神:那是一尊以力證道的混元大羅初期魔神,正值巔峰,意氣風發。它張開巨口,將那頭魔神連同它億萬年苦修的法則本源,一同吞入腹中。那尊魔神臨死前的怒吼、不甘、詛咒,化作一道永不消散的烙印,刻在它的道心深處,日夜啃噬。
它吞噬過的第一個文明:那是一個已經繁盛了億萬年的修真文明,有無數大能,有完整傳承,有璀璨文明。它張開巨口,將那個文明連同它億萬年積累的一切,一同吞入腹中。那些大能臨死前的悲鳴、哀嚎、詛咒,化作一片永不消散的怨念之海,永遠沉浮於它的本源深處。
——那是吞淵魔君的道。
——那是“吞噬”的極致。
——那是孔宣厭惡、排斥、抗拒了三百年的——
另一種存在。
但此刻,他沒有抗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畫面,看著那些恐懼、絕望、不甘、怒吼、詛咒、悲鳴、哀嚎——
然後,他輕輕開口:
“辛苦了。”
那一瞬,吞淵本源深處,那億萬萬道纏繞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怨念,同時輕輕一震。
——它們在回應他。
——它們在說:謝謝你,看到了我們。
——它們在說:謝謝你,沒有像吞淵魔君那樣,將我們視為可以隨意吞噬的養料。
——它們在說:謝謝你,願意聽我們最後的聲音。
孔宣沉默。
他無法解救它們——它們早已在吞淵魔君吞噬的過程中,徹底消散於天地間,只剩這些怨念殘痕,纏繞在吞淵本源深處,永世不得超生。
但他可以讓它們知道,有人看到了它們的存在,有人記住了它們的消亡,有人願意為它們——默哀三息。
三息後,那些怨念殘痕,緩緩消散。
不是被煉化,不是被鎮壓,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淨化”——它們只是完成了最後的執念,自願散去。
——那是孔宣為它們做的,最後一點事。
——也是他接納吞淵本源後,獲得的第一份饋贈。
他睜開眼。
紫府深處,那團吞淵本源殘痕,已經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極淡極淡、幾乎不可察的——理解。
對“吞噬”的理解。
對五行之中“克”之一面的理解。
對“秩序”的初步領悟。
——混沌五行法則,九成五,成!
那一瞬,他周身的氣息,驟然拔高!
不是突破時的劇烈攀升,而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測的——圓滿。
九成五的圓滿。
距離九成六,只差一步。
距離九成七,也只剩一道門檻。
孔宣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膝前的鳳凰權杖。
杖首鳳喙,此刻正微微張開,吞吐混沌的頻率比之前快了三分——那是它在為主人的突破而欣喜。
他抬手,輕輕撫過杖身。
“辛苦了。” 他輕聲道。
鳳凰權杖輕輕震顫。
那是它在說:
“不辛苦。”
“能隨你走到這一步,是我的榮幸。”
孔宣微微揚唇。
那是他數百萬年來,第一次笑得如此——釋然。
突破後第十日。
孔宣睜開眼,望向殿中央雲床。
“趙道友。” 他開口。
趙公明睜眼。
“孔宣道友,何事?”
“佛法東傳,還有多久?” 孔宣問。
趙公明看著他。
他知道孔宣問的是甚麼。
——金翅大鵬鳥。
——他的親弟弟。
——元鳳之子,鳳凰後裔,與他同出於不死火山、同承混沌五行血脈、卻在封神量劫後不知所蹤的——
世間唯一的同族。
——如今在西牛賀洲獅駝國,以一國生靈為食,已盤踞八百年。
——佛法東傳開啟後,他會在西行路上,與那石猴一戰。
——那一戰,將是孔宣救他的唯一機會。
“還有兩千七百年。” 趙公明道。
孔宣沉默。
兩千七百年。
於混沌而言不過彈指一瞬,於他而言,卻是等待弟弟的最後時光。
“本尊不能去。” 他道。
趙公明點頭。
“本尊若去,必驚動佛教聖人。” 他道,“接引準提雖欠截教因果,但若知你親自出手,必會阻攔。”
“只能化身前去。”
孔宣頷首。
“我以混元金仙圓滿化身下界。” 他道,“潛伏獅駝國附近,等那孽障現身。”
“待西遊開啟,待那石猴至獅駝嶺——”
“我出手救他。”
趙公明看著他。
“道友可想好了?” 他輕聲道,“金翅大鵬鳥,吃人無數,業力滔天。”
“你若救他,便擔了他的業力。”
“這份業力,足以讓混元大羅金仙道心蒙塵。”
孔宣沉默。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還是兩顆蛋。只是自己化形較早,大鵬離化形還遙遙無期。
鳳族在龍漢大劫中,高層和核心人員基本隕落殆盡,而大鵬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大鵬固然有自己性格原因,但佛教算計不可忍。
他想起傳承中,母親留下的話語:“洪荒量劫更迭,母親不需要你們振興鳳族,鳳族業力深重,所有一切因果由我來承擔。還有,一定要為鳳族留下火種,只要你們好好活著就好。”
“你們兄弟是天地間最後兩隻鳳凰。無論如何,要相互扶持,永不分離。”
他記住了。
鵬鳥傳承中,也有同樣的話,不知他記住了沒有。
——但後來,他們還是分離了。
——封神量劫中,來不及出手,鵬鳥不知所蹤。
——等他再知道他的訊息時,他即將在佛法東傳中的獅駝國,以一國生靈為食,做八百年的大妖。
——他不知道鵬鳥這些年經歷了甚麼,不知道他為何會變成這樣,不知道他心中還有沒有當年那鳳族血脈的影子。
——但他知道,無論如何,他要去救他。
——因為他是他唯一的弟弟。
——因為母親臨死前,對著未化形的他們道:“無論發生甚麼,都要在一起。”
——因為他心中默默答應過母親,要護他一輩子。
——這份承諾,比業力更重。
“擔便擔了。” 孔宣淡淡道。
“我以鳳凰權杖化去他的部分業力。”
“若化不盡,便以混沌五行鎮壓。”
“若鎮壓不住——”
他頓了頓。
“便替他一起擔。”
趙公明看著他。
良久。
“好。” 他輕聲道。
“道友放心去。”
“截教這邊,有我在。”
孔宣頷首。
他闔目。
紫府深處,一道與他本尊一模一樣、卻只有混元金仙圓滿修為的身影,緩緩凝聚成形。
——混元金仙圓滿化身。
——足以應對西遊路上任何妖王的修為。
——足以在不驚動佛教聖人的前提下,救出鵬鳥的底牌。
他抬手,將那枚從趙公明處得來的“千面玉符”打入化身眉心。
那玉符,可以改變化身的氣息、面貌、道韻,讓天道無法追溯其來歷。
——化身將以“無名散修”的身份,潛伏獅駝國附近。
——等待兩千七百年後,西遊開啟的那一刻。
化身睜開眼。
他看著本尊。
本尊看著他。
“去吧。” 本尊道。
“等我訊息。” 化身道。
他起身,一步踏出明尊殿。
化作一道極淡極淡的五色流光,沒入混沌深處。
隨著時間流逝。
西牛賀洲,獅駝國。
這裡距離靈山八萬裡,是西牛賀洲與南贍部洲交界處最大的妖國。
八百年前,一頭金翅大鵬鳥從天而降,吞了當時的國王及滿朝文武,自立為妖王。此後八百年,他以一國生靈為食,將獅駝國變成了一座妖氣沖天的魔窟。
城中百姓,十不存一。
倖存者,皆淪為妖兵妖將的口糧。
——這是西遊路上最兇險的一關。
——也是佛法東傳必須剷除的妖孽之一。
——更是孔宣等待了兩千多年,必須救下的——
唯一的弟弟。
獅駝國城外三千里,有一座無名荒山。
山不高,不過千丈;林不深,不過百里。山上沒有甚麼靈氣,沒有甚麼天材地寶,甚至連妖獸都少見。
——這是一座被遺忘的荒山。
——也是孔宣化身,為自己選的潛伏之地。
他在此山腹中開了一處洞府,佈下隱匿禁制,以混沌五行神光收斂氣息,便如同一塊普通的山石,與這荒山融為一體。
——他要在此等兩千七百年。
——等西遊開啟,等那石猴至獅駝嶺,等鵬鳥現身與石猴一戰——
然後,出手救他。
第一百年。
他感應到獅駝國中,有一道陌生的氣息降臨。
那是一頭準聖級的妖王,本體是一頭吞天蟒,修為在準聖初期。它奉佛教某位菩薩之命,潛伏獅駝國附近,暗中監視鵬鳥的一舉一動。
——那是佛教的暗子。
——那是為西遊路上“獅駝嶺一難”準備的伏筆。
——那是用來監視鵬鳥、防止他脫離掌控的眼線。
孔宣化身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感應著那頭吞天蟒的方位,將它的一切——氣息、習慣、弱點、行蹤——盡數記在心中。
——不急。
——還有兩千六百年。
第二千五百年。
距離西遊開啟,只剩兩百年。
獅駝國城外,那頭吞天蟒終於按捺不住了。
它潛伏兩千五百年,始終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鵬鳥依舊每日吞食生靈,佛教的佈局依舊按部就班,西遊的序幕依舊在遠方醞釀。
——它開始懈怠了。
——它開始覺得,自己的任務可有可無。
——它開始想,要不要趁著西遊還沒開啟,去附近的人族城池“打打牙祭”。
這一天,它終於忍不住了。
它化作一道幽光,離開獅駝國,向南飛去。
——那裡,有一座人族城池,有三十萬人口。
——那是它選定的“獵物”。
它飛出三千里。
飛出五千裡。
飛出八千里。
——就在它即將抵達那座人族城池的前一刻——
一道五色光芒,從天而降。
那光芒極淡,極輕,幾乎不可察覺。
但它落下的瞬間,吞天蟒的身形,便凝固在了半空中。
——不是時間靜止,是“五行壓制”,更是血脈壓制。
它體內的一切——金、木、水、火、土五行本源——同時被那道五色光芒鎖定、鎮壓、剝離。
如同將魚從水中撈出。
如同將鳥從空中擊落。
如同將樹從土中拔起。
——它賴以成名的吞天蟒本源,在這一刻——
徹底失效。
“誰——!” 它驚恐地嘶吼。
沒有人回答。
只有那道五色光芒,輕輕一卷。
——混沌五行神光,第三十七刷。
——刷落萬物,不留痕跡。
吞天蟒的身軀,如同沙塔遇浪,如同雪人逢春,從鱗片開始,寸寸崩解。
它甚至來不及哀嚎,來不及反抗,來不及看清那道五色光芒從何而來——
便徹底消散於天地間。
連一絲殘渣都不曾留下。
連一道因果都不曾牽連。
如同它從未存在過。
荒山腹地,孔宣化身收回神光。
他睜開眼,面無表情。
“第六頭。” 他輕聲自語。
兩千五百年,他先後感應到六道佛教派來的暗子氣息。每一道,都在他心中留下烙印;每一道,都在他等待的漫長歲月中,被他一一清除。
——無人知曉。
——無人察覺。
——無人能將因果追溯到他的身上。
——正如趙公明道友在西遊棋局中落下的那枚劫材,無人知曉,無人察覺,無人能將因果追溯到截教身上。
——這便是“暗子”。
——這便是“潛伏”。
——這便是他為兩千七百年後那場救贖,做的準備。
他闔目。
繼續等待。
——還有兩百年。
——兩百年後,西遊開啟。
——兩百年後,那石猴將至獅駝嶺。
——兩百年後,他將出手,救下那個吃人無數、業力滔天、卻始終是他弟弟的——
金翅大鵬鳥。
——不急。
——他等了兩千五百年,不差這兩百年。
——慢慢等。
混沌深處,明尊殿。
孔宣本尊睜開眼。
他感應到了——化身在西牛賀洲的動靜。
那第六頭佛教暗子,被化身以混沌五行神光輕描淡寫地清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驚動任何人。
——化身做得很好。
——比他預想的更好。
他微微揚唇。
然後,他再次闔目。
紫府深處,那團被他徹底接納、參透、理解的吞淵本源殘痕,正緩緩融入他的混沌五行烙印之中。
——那是他為自己準備的,下一階段閉關的資糧。
——五行秩序,九成六的門檻,已經不遠了。
——不急。
——他還有時間。
——還有很多很多時間。
——足夠他在西遊開啟之前,再進一步。
——足夠他在化身救下鵬鳥之後,以本尊之力,化去弟弟的業力。
——足夠他,完成對母親的承諾。
——慢慢來。
殿中央雲床。
趙公明本尊闔目靜坐。
紫府深處,時空沙漏殘骸輕輕震顫。
它感應到了孔宣的突破,感應到了化身的行動,感應到了那第六頭佛教暗子的消散。
——截教暗棋,又多一枚落定的劫材。
——西遊棋局,又多一道無人知曉的伏筆。
——不急。
——還有兩百年。
——兩百年後,那石猴才會從五行山下走出。
——兩百年後,西遊才會真正開啟。
——兩百年後,這盤他下了三千年的棋,才會迎來中盤。
——不急。
——他等得起。
——慢慢等。
佛教算計不足為俱,大鵬自己救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