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娘娘望著那道銀白洪流,望著洪流中央並肩而立的七道身影,望著那三百混元金仙、一千二百大羅金仙——
她笑了。
那笑容極輕極淡,卻讓身旁緊張戒備的金寧童子怔了一瞬——她侍奉娘娘數萬年,從未見娘娘在如此劍拔弩張的戰場,露出這般放鬆的表情。
“截教……”女媧輕聲道,“藏得好深。”
她想起封神量劫中,那個第一在她媧皇宮求她出手幫助截教出手的青年。
那時趙公明還不是混元太極,甚至不是混元大羅,只是一個剛脫為截教東奔西走、想要逆轉命運的、修為尚在混元金仙徘徊的截教外門大師兄。
她拒絕了他。
因為天道不允許聖人過多幹預量劫。
因為截教的劫數是命定,她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也因為——她不想與三清撕破臉。
她以為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此刻,她不確定了。
女媧垂眸,掌中紅繡球緩緩轉動,球面的姻緣因果紋路映照著她平靜的側臉。
她沒有後悔。
但她記住了這份虧欠。
若有朝一日截教需要她,她必償還。
接引道人、準提道人的面色,已不只是難看。
那是駭然。
他們見過通天。
封神量劫中,他們與老子、元始聯手,在誅仙劍陣中與通天大戰三日三夜。那時通天的修為是天道聖人中期,劍道法則還沒有如此高深,誅仙四劍雖利,陣圖雖妙,卻遠未臻至圓滿。
那時他們四人聯手,便能破他劍陣。
那時他們四人圍攻,便能讓他狼狽敗退。
那時他們以為,這就是通天的極限了。
此刻,他們知道錯了。
通天周身的氣息,比封神量劫時強了何止一倍!那是從混元大羅中期到後期的質變,是劍道法則九成一到九成六的飛躍,是誅仙四劍與陣圖融合後誕生的混沌靈寶本源——
那是他們四聖聯手,都未必能再次壓制的存在!
更何況——
接引的目光越過通天,落向他身後那五道混元大羅的氣息。
雲霄。
那個在封神量劫中以九曲黃河陣困住玉虛十二金仙、逼得元始與老子親臨凡塵的截教弟子。
她如今已是混元大羅中期。
孔宣。
那個差點曾被準提以七寶妙樹強行度化、帶回西方教封為佛母孔雀大明王的鳳凰後裔。
他不僅掙脫了度化,還證道混元大羅中期,混沌五行神光大成。
他是回來復仇的嗎?
瓊霄、碧霄、多寶……
三位新晉混元大羅。
截教一門,七位混元大羅!
七位!
接引與準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抑制的驚懼。
佛教……
佛教在封神量劫中,趁著截教覆滅,從金鰲島接引了三千紅塵客。
那是趁火打劫。
那是落井下石。
那是他們欠截教的、必須償還的血債。
此刻,債主帶著七位混元大羅上門了。
他們還還得起嗎?
接引闔目,低宣一聲佛號。
準提握緊加持神杵,七寶妙樹在他身後劇烈震顫,枝葉發出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沙沙聲。
那是緊張。
那是恐懼。
那是他們成聖以來,久違的——
心虛。
混沌虛空中,五方聖人,十二道氣息,對峙著三千里外那道裂隙旁的十一尊魔神。
但沒有人動。
因為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個撕裂胎膜的罪魁禍首,開口。
等那道從洪荒胎膜內飛出的第十二道玉符,落下。
玉符落了。
它沒有飛向裂隙,沒有飛向心魔魔神,甚至沒有飛向那十一尊虎視眈眈的混沌魔神。
它懸浮於混沌虛空正中央,在五方聖人、截教七仙、三千精英弟子的注視下,緩緩展開——
鴻鈞道祖的聲音,從玉符中傳出。
那聲音蒼老如亙古荒原的風,平靜如萬年古井的水,無悲無喜,無怒無懼:
“心魔魔神攜十一部屬,破盤古胎膜,犯我洪荒。”
“此戰,洪荒諸聖可於混沌虛空中迎敵。”
“然——”
“截教趙公明、通天、雲霄、孔宣、瓊霄、碧霄、多寶,及明尊殿三千截教弟子,皆非天道敕封聖人,亦非封神榜上正神。”
“爾等混元大羅金仙修為,入洪荒則天地失衡,萬靈傾覆。”
“故——爾等不得踏足洪荒大地半步。”
“違者,天道不容。”
話音落盡,玉符化作點點清光,消散於混沌虛空。
混沌中一片死寂。
五方聖人,面色各異。
太清漠然。
他早知道祖會下此禁令。混元大羅金仙入洪荒對天地平衡的衝擊,太清聖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是道祖偏心,是天道規則。
元始冷笑。
他明白了。截教這七位混元大羅,這三千混元金仙、大羅金仙,這股足以顛覆三界格局的力量——
他們進不了洪荒。
他們只能在混沌中,在洪荒之外,在天道管轄的盲區,與混沌魔神搏命。
贏了,是他們應盡的義務。
輸了,洪荒也不會因他們的隕落而失衡。
這是道祖的平衡之道。
也是道祖對截教最後的、也是最深的——
防備。
女媧蹙眉。
她看著那道消散的玉符,又看向那道銀白洪流中鬢角霜色的身影,眸光復雜。
她知道道祖的禁令有天道依據,絕非私心。
但她也知道,這份依據落在截教身上,是何等不公。
截教七位混元大羅,三千截教精英,是洪荒萬族中唯一一支主動奔赴混沌虛空、迎戰混沌魔神的力量。
而道祖給他們的獎賞,是一道“不得入洪荒”的禁令。
這不是獎賞。
這是放逐。
接引、準提,同時鬆了口氣。
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終於從胸腔中緩緩吐出,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帶著一絲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卑劣。
截教七位混元大羅進不了洪荒。
佛教,安全了。
至少暫時安全了。
接引闔目,低宣佛號。
準提握緊加持神杵,七寶妙樹的震顫,比方才慢了三分。
那是不再心虛後的——如釋重負。
趙公明本尊靜靜聽完道祖的傳音。
他面色平靜,如萬年古井無波,沒有任何被“放逐”的憤怒,沒有任何被“防備”的委屈。
因為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百萬年前,他截斷明尊殿三千弟子與洪荒截教的氣運聯絡時,便已算到今日。
道祖不會讓截教這支藏在混沌深處的力量,輕易踏足洪荒。
天道不會允許截教七位混元大羅,同時出現在三界之內。
這是封神量劫後各方勢力艱難達成的平衡,也是截教必須接受的代價。
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從未打算帶截教這三千精銳,踏足洪荒。
明尊殿是他們的道場,混沌是他們的戰場,心魔魔神與祂的十一尊部屬,是他們的祭旗之敵。
此戰之後,截教將以此戰正名於混沌。
此戰之後,洪荒之內,再無人敢輕視截教分毫。
此戰之後,佛法東傳的棋局、西遊量劫的變數、那隻尚未出世的石猴——
他會以洪荒天道允許的方式,慢慢落子。
不急。
趙公明闔目,又睜開。
他沒有看五方聖人,沒有看那道消散的玉符,只是微微側首,望向身後那六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師尊。大妹。孔宣。二妹。三妹。多寶師兄。
三千截教精英。
三百混元金仙,一千二百大羅金仙,太乙圓滿者不計其數。
他們都在這裡。
他們沒有一個人因為道祖的禁令而動搖。
因為他們早就知道,自己不屬於洪荒。
他們屬於截教。
截教在哪裡,他們就在哪裡。
截教在混沌中,他們便在混沌中戰至最後一息。
這便是他們的道。
混沌虛空中,五方聖人各懷心思。
裂隙旁,十一尊混沌魔神虎視眈眈。
心魔魔神依然負手而立,那張普通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祂在等甚麼?
等洪荒諸聖內訌?等截教七仙被道祖禁令寒了心?等這場尚未開戰便已分崩離析的聯軍不攻自破?
不知道。
但祂等不到了。
因為通天教主開口了。
“道祖的禁令,”他緩緩道,聲音平靜,卻如驚雷滾過混沌虛空,“貧道聽到了。”
“但貧道有一事不明。”
他抬眸,望向那三千里外的心魔魔神,望向那道裂隙旁負手而立的人影。
“心魔魔神,是在洪荒胎膜之外。”
“還是洪荒胎膜之內?”
心魔魔神沒有回答。
但祂身後那十一尊魔神,同時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那不是來自通天的劍意。
那是來自他掌中誅仙劍——
出鞘三寸——
洩露的一縷——
誅仙劍界的——
氣息——
轟——!
那一瞬,混沌虛空——退避了。
不是恐懼,不是臣服,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情緒”定義的應激反應。
那是法則層面的必然。
如同水往低處流,如同光沿直線傳播,如同開天闢地以來便鐫刻於混沌本源中的鐵律——
劍出,混沌讓。
這是誅仙四劍與陣圖歸一後,誕生的混沌靈寶本源對混沌虛空的天然壓制!
這是通天教主以混元大羅金仙后期的劍道法則,對十一尊混沌魔神無聲的——
宣戰!
三千里外。
那六尊混元大羅初期的魔神,同時身形一滯!
域外天魔的血霧劇烈翻湧,無數張扭曲的面孔發出無聲嘶嚎;霜噬魔神的冰川表面迸發出密密麻麻的裂紋;噬界樹祖的萬千枝條如觸電般瘋狂收縮——
它們在恐懼!
開天之戰後蟄伏億萬年、自詡已無懼任何洪荒生靈的混沌魔神,在這一縷洩露的劍意麵前——
重溫了億萬萬年前,被盤古斧劈開真身時的——
死亡記憶!
那三尊混元大羅中期的魔神,同樣不好過。
虛光魔神的光扭曲到極致,幾乎要從混沌虛空中徹底隱遁;吞淵魔君的巨口張到極限,卻不敢吞噬分毫——因為它吞噬的法則本源,在那道劍意麵前,竟隱隱有反噬的跡象!
魂淵之主面色慘白——如果它那張俊美的臉上還能看出“面色”的話。它專精神魂操控,最擅捕捉生靈的恐懼、貪婪、慾望,將其轉化為自己的力量。
但此刻,它“捕捉”不到通天教主的任何情緒。
因為那柄出鞘三寸的青萍劍下,根本沒有“情緒”可以捕捉。
只有法則。
純粹的、極致的、斬破一切的——劍之法則。
混沌之子——那尊混元大羅後期的魔神,終於開口了。
“主上。”它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連它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那道劍意……”
心魔魔神沒有回答。
因為祂在看另一個人。
那個鬢角霜色、眉心懸著時空沙漏的青年。
那個從明尊殿中走出的、截教七仙之首。
那個祂在洪荒胎膜外等待億萬年,最想吃掉的——
獵物。
祂感覺到了。
那青年身上,有時空魔神的氣息。
那是祂的老友,在開天之戰中被盤古劈碎真身、道化於混沌深處的時間魔神——
遺留在世的最後一道因果。
祂等了他很久。
此刻,他來了。
心魔魔神微微揚唇。
祂沒有看那六尊瑟瑟發抖的初期魔神,沒有看那三尊勉強維持鎮定的中期魔神,沒有看那尊隱露怯意的混沌之子。
祂只是望著趙公明,望著那柄出鞘三寸的誅仙劍,望著那道銀白洪流中並肩而立的七道身影。
祂等了億萬萬年的宴席,終於——
開席了。
三千里外,裂隙邊緣。
接引道人與準提道人並肩立於蓮舟之上,面色青白交加。
他們不是沒有見過混元大羅後期的威壓。
太上老子是天道聖人後期,元始天尊是天道聖人中期,他們西方二聖雖只是天道聖人初期,但聯手之下,未必輸於中期。
但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混元大羅後期。
通天的劍意,不是“強”。
是“獨”。
是“斷”。
是“絕”。
那是斬斷一切因果、斬斷一切牽絆、斬斷一切退路的——孤獨之道。
那是誅仙四劍與陣圖合一後,誕生的誅仙劍界——
一方天地中,只有劍,只有他,只有斬與被斬的——
永恆孤獨。
接引闔目,低宣佛號,周身金光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準提握緊加持神杵,七寶妙樹劇烈震顫,枝葉摩擦聲密集如雨打芭蕉,幾乎要蓋過他急促的呼吸。
他們的化身,在這道劍意餘波的衝擊下——
幾乎不穩。
混沌虛空中,五方聖人,截教七仙,三千截教精英,
混沌虛空中,五方聖人,截教七仙,三千截教精英,十一尊混沌魔神,一道裂隙,一道人影。
所有人都在等。
等心魔魔神踏出那一步。
等趙公明接下祂那蓄勢億萬萬年的致命一擊。
等這道銀白洪流與那暗紅魔潮正面碰撞的——
第一滴血。
混沌無聲。
只有通天的誅仙劍,出鞘三寸,劍鳴如龍吟。
那是截教對混沌魔神的第一聲戰吼。
也是洪荒對入侵者的唯一回答。